第7章
14
張律師的沉默,像一塊巨石,壓在我的心上。
過了許久,電話那頭才傳來他一聲沉重的嘆息。
“昭昭,你在哪裡?”
“我馬上過去。”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疲憊和疼惜。
我告訴他,我還在別墅裡。
半小時后,張律師的車停在了門口。
保鏢阿文為他打開了門。
他走了進來,步履有些沉重。
他沒有坐下,只是站在客廳中央,看著我。
那眼神,和我記憶中爺爺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樣。
充滿了愧疚和憐愛。
我沒有說話,只是把那張DNA鑑定報告的復印件,放到了他面前的茶幾上。
他看了一眼,閉上了眼睛,仿佛不忍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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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爺爺……終究還是沒能把這個秘密帶進墳墓。”
他緩緩地開口。
“是,我知道。”
“從你五歲那年,你爺爺拿著這份報告來找我時,我就知道了。”
我靜靜地聽著,像在聽一個與我無關的故事。
張律師拉開椅子,在我對面坐下。
他似乎陷入了久遠的回憶。
“當年,你爺爺發現許文斌對你的態度越來越冷漠,甚至可以說是惡劣。”
“他起了疑心,就偷偷帶你去做了一次鑑定。”
“拿到結果的時候,那個快七十歲的老人,在我的辦公室裡,哭得像個孩子。”
“他說,他對不起你,是許家對不起你。”
我的心,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原來,在我不知道的過去,爺爺曾為我這樣心碎過。
“那許文斌呢?他是什麼時候知道的?”我問。
“幾乎是同時。”張律師說,“他自己也去做了鑑定。”
“他拿著報告去找你爺爺攤牌,說要跟劉芸小姐,把你趕出家門。”
“是你爺爺,攔住了他。”
張律師看著我,眼神無比復雜。
“你爺爺用他手裡剩下的所有股權,和許文斌做了一筆交易。”
“他把所有股份都轉給了許文斌,讓他成為了公司最大的股東。”
“唯一的條件,就是許文斌不能和劉芸小姐,並且必須把你撫養到十八歲成年。”
“因為你爺爺知道,一旦他們知道,以劉芸的性格,她根本沒有能力獨自撫養你。”
“你會被她當成累贅,你的下場,可能會更慘。”
我的呼吸,停滯了。
原來,我能在這個家裡待到十八歲,是我爺爺用他一輩子的心血換來的。
而許文斌,那個所謂的父親,他對我所有的“養育之恩”,不過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
他從我身上,榨取了許家最后的價值。
“那你母親,劉芸呢?”我繼續問,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
“她……”張律師的臉上露出一絲不齒。
“她從頭到尾,都在裝傻。”
“許文斌跟她攤牌的時候,她一哭二鬧三上吊,說她也是被人騙了,不知道怎麼回事。”
“她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得一幹二淨。”
“許文斌恨她,但為了公司的股份,也為了許陽需要一個完整的家庭,他選擇了忍耐。”
“他們兩個,從那時候起,就成了一對表面夫妻。”
“而你,就成了他們這段畸形婚姻關系裡,唯一的犧牲品和出氣筒。”
真相,原來是如此的不堪。
一個自私自利的母親。
一個貪婪惡毒的“父親”。
他們聯手,用謊言和交易,編織了一個囚禁我十八年的牢籠。
而爺爺,是我在這片黑暗裡,唯一的光。
他拼盡全力,為我這個沒有血緣關系的“孫女”,撐起了一片小小的,可以喘息的天空。
他給我買別墅,設立信託基金,留下律師的聯系方式。
他早已為我鋪好了所有的逃生之路。
“那我的親生父親……是誰?”
我終於問出了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張律師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你爺爺查了很久,但劉芸的嘴太緊了,她什麼都不肯說。”
“這件事,成了一個謎。”
“也成了你爺爺去世前,最大的遺憾。”
我沉默了。
也好。
不知道,也許是件好事。
我不想再跟任何骯髒的過去,有任何牽扯。
我抬起頭,看著張律師。
我的眼神,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迷茫。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決絕。
“張爺爺。”
“賣掉房子,越快越好。”
“機票,可以提前嗎?”
“我想立刻離開這裡。”
“一秒鍾,都不想再多待。”
張律師看著我,重重地點了點頭。
“好。”
“我來安排。”
“昭昭,你記住,從今往后,你和許家,再無任何瓜葛。”
“法律上,他們對你十八年的撫養,早已用你爺爺的股份付清了。”
“情感上,他們更是對你虧欠良多。”
“你誰也不欠。”
“你的人生,從今天起,只屬於你自己。”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
許昭的人生,在今天早上,已經S了。
活下來的,是一個全新的,只為自己而活的靈魂。
15
我的世界,在一夜之間,天翻地覆。
但我的生活,卻在以一種前所未有的高效,向前推進著。
張律師的辦事效率高得驚人。
當天上午,中介團隊就帶著專業的攝影師和評估師來到了別墅。
他們對別墅進行了全方位的勘察和拍攝。
當天下午,別墅的售賣信息,就出現在了本市最高端的房產交易平臺上。
掛牌價比市場價略低了一些。
張律師說,我們不求最高價,只求最快的成交速度。
我對此沒有任何異議。
我只想盡快把這個房子,這個我和許家最后的實體連接,變成一串銀行賬戶裡的數字。
然后,遠走高飛。
張律師還幫我重新預訂了機票。
就在明天。
最早一班,飛往黑省的航班。
他說,遲則生變。
許文斌在發現奈何不了我之后,很可能會採取更極端的手段。
那條威脅短信,就是最好的證明。
我們不能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
保鏢阿文和阿武,更是進入了十二分的戒備狀態。
他們幾乎是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連我在別墅裡走動,都會有一個人跟在不遠不近的身后。
別墅的所有門窗,都再次被檢查加固。
所有的外賣和快遞,一律拒收。
整個別墅,變成了一個真正的安全堡壘。
我明白,這不是小題大做。
一個被揭穿了驚天秘密,即將失去一切的男人,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的。
尤其是像許文斌那樣,極度自私和要面子的人。
我,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汙點。
他一定,除之而后快。
在絕對的安全保障下,我開始做離開前的最后準備。
我其實沒有什麼東西好收拾。
我的全部家當,就是一個行李箱。
裡面幾件舊衣服,一些必要的證件。
還有那個鎖著我所有秘密的木盒子。
我坐在三樓那個我原本打算當臥室的房間裡。
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溫暖而明亮。
可我心裡,卻是一片冰冷的平靜。
我上網查詢了黑省大學的所有資料。
學校的布局,周邊的環境,交通,美食。
我甚至提前聯系好了學校附近的一家短期公寓。
我決定,在找到合適的房子之前,先在那裡住下。
我要在一個全新的城市,建立一個完全屬於我自己的,真正的家。
我正在規劃著我的新生活。
一個陌生的號碼,打了進來。
我本來想直接掛斷。
但保鏢阿武示意我接起來。
他打開了一個小小的儀器,放在我的手機旁邊。
是信號追蹤和錄音設備。
我按下了接聽鍵。
電話那頭,傳來了一個我既熟悉又陌生的,顫抖的聲音。
是劉芸。
“昭昭……是你嗎?”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沒有說話。
“昭昭,我知道你在聽。”
“你……你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她的聲音,已經帶上了哭腔。
我知道,一定是許文斌回去之后,跟她說了什麼。
或者,他們吵了,鬧了。
她害怕了。
她害怕我把這個秘密公之於眾,讓她身敗名裂。
“我們能……見一面嗎?”她卑微地請求著。
“就我們兩個人。”
“媽媽有話想跟你說。”
“媽媽”這個詞,從她嘴裡說出來,我只覺得無比的諷刺和惡心。
我依舊沉默。
我的沉默,讓她更加恐慌。
“昭昭,你別不說話,媽求你了。”
“過去都是我們不對,是我們懦弱,沒有保護好你。”
“但你相信我,我是愛你的,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
她開始打親情牌。
用她那廉價的,遲到了十八年的“母愛”,來企圖喚醒我的同情。
可惜,她打錯了算盤。
我看著窗外的藍天,緩緩地,說出了我跟她的第一句話,也是最后一句話。
“你配嗎?”
三個字。
很輕。
卻像三把最鋒利的刀子,瞬間刺穿了她所有虛偽的偽裝。
電話那頭,傳來了她倒吸一口涼氣的聲音。
然后,是S一般的寂靜。
許久,她崩潰的哭聲,從聽筒裡傳來。
那哭聲,尖利,絕望。
裡面再也沒有一絲一毫的表演成分。
我沒有再聽下去。
我平靜地,掛斷了電話。
然后,將這個號碼,拉入了黑名單。
阿武對我點了點頭,收起了他的儀器。
我站起身,走到行李箱旁。
將那張DNA鑑定報告的復印件,拿了出來。
我走到衛生間,將它放在了洗手盆裡。
然后,我打開打火機。
橘紅色的火苗,舔上了紙張的邊緣。
紙張,開始卷曲,變黑。
上面的那些字,那些不堪的真相,都在火焰中,一點點化為灰燼。
我不需要它了。
我不需要用它來提醒我,我曾經是誰。
或者,我不是誰。
從明天開始,我就是我。
一個全新的,自由的,沒有任何過去的“我”。
我看著那堆黑色的灰燼,被水流衝走,消失得無影無蹤。
我也仿佛看到了我的過去,隨之而去。
16
第二天清晨。
天還沒有完全亮。
我拉著我那只小小的行李箱,走出了別墅的大門。
兩名保鏢一前一后,將我護在中間。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安靜地停在門口。
張律師已經在車裡等我了。
我最后回頭看了一眼這棟米白色的房子。
它像一個忠誠的衛士,在我最危難的時候,給了我一個安全的庇護所。
如今,我也要離開它了。
我沒有絲毫留戀。
因為我知道,我的未來,不在過去,不在任何一棟房子裡。
而在前方。
在那個我即將奔赴的,遙遠的北方。
“走吧,昭昭。”張律師溫和地說。
“我們該去機場了。”
我點點頭,坐進了車裡。
車子平穩地啟動,緩緩駛離了這片寧靜的別墅區。
我沒有再回頭。
清晨的城市,還在沉睡。
路上的車輛很少。
我們的車,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劃破了黎明前的寂靜。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這些我熟悉了十八年的街道,此刻卻顯得如此陌生。
原來,當你對一個地方再無牽掛時,它就真的只是一堆冰冷的鋼筋水泥。
一個小時后,我們抵達了機場。
天已經大亮。
機場大廳裡,人來人往。
每個人都行色匆匆,奔赴著各自的人生。
張律師幫我辦好了所有的登機手續。
他將登機牌和身份證遞給我。
“昭昭,過了安檢口,你就徹底自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