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到了那邊,安頓好了,隨時給我打電話。”
“每個月的生活費,信託基金會準時打給你,不用擔心錢的問題。”
“房子的事,你也別操心,我會處理好一切。”
他像一個操心的老父親,絮絮叨叨地交代著一切。
我點點頭,眼眶也有些發熱。
“我知道了,張爺爺。”
“您自己也要多保重身體。”
阿文和阿武,將我一直護送到安檢口。
就在我準備刷身份證通過閘機時。
一個我最不想聽到的聲音,尖銳地響了起來。
“許昭!你給我站住!”
我身體一僵。
回頭望去。
許文斌和劉芸,正穿過人群,瘋了一樣地朝我這邊衝過來。
他們身后,還跟著姑姑和奶奶。
Advertisement
他們竟然追到了機場。
阿文和阿武立刻上前一步,將我擋在了身后,形成了一道人牆。
機場的保安也注意到了這裡的騷動,迅速圍了過來。
“你們想幹什麼?”許文斌對著兩名保鏢怒吼。
他的頭發凌亂,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
劉芸則衝到我面前,隔著保鏢,試圖抓住我的手。
“昭昭!你不能走!你聽媽媽說!”
她哭得聲嘶力竭,臉上全是淚水。
“你走了,這個家就散了啊!”
她的話,引來了周圍所有旅客的側目。
人們停下腳步,好奇地看著這場家庭倫理劇。
奶奶更是當眾坐在了地上,開始拍著大腿哭嚎。
“天啊!沒天理了啊!”
“養了十八年的親孫女,如今要拋棄我們全家,一個人跑了啊!”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
他們的表演,成功地煽動了不明真相的群眾。
周圍開始響起竊竊私語。
“這女孩怎麼回事啊?看起來挺文靜的,心這麼狠?”
“是啊,爹媽養大多不容易,怎麼能說走就走呢?”
“現在的孩子,太自私了。”
一句句指責,像無形的利箭,朝我射來。
許文斌的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的冷笑。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要用輿論,用道德,把我釘在恥辱柱上。
他要讓我,在所有人的指指點點中,狼狽地跟他回去。
我看著他們一張張醜陋的嘴臉。
看著周圍那些對我指指點點的陌生人。
我的心裡,沒有一絲波瀾。
我只是靜靜地看著許文斌。
看著這個佔據了我父親位置十八年的男人。
我緩緩地,從口袋裡,掏出了我的手機。
我沒有打開錄音,也沒有想錄像。
我只是打開了相冊。
翻到了那張我早已保存下來的,DNA鑑定報告的照片。
然后,我將手機屏幕,轉向了許文斌。
我什麼都沒說。
我只是用口型,無聲地對他說出了三個字。
“你知道。”
許文斌臉上的得意,在看到我手機屏幕的瞬間,凝固了。
他的瞳孔,因為極致的震驚和恐懼,猛地收縮。
他的臉色,在一秒鍾內,變得慘白如紙。
他SS地盯著我,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身后的劉芸,也看到了。
她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癱軟在了地上。
眼神裡,只剩下無盡的絕望和恐懼。
這個秘密,是他們婚姻的基石,也是埋在下面最骯髒的地雷。
而現在,引爆器,就在我的手裡。
我看著他們瞬間崩潰的模樣。
心裡,沒有一絲報復的痛快。
只有無盡的悲涼。
我收起手機,不再看他們一眼。
我轉過身,將登機牌和身份證,按在了閘機上。
“滴”的一聲。
綠燈亮起。
我拉著我的行李箱,頭也不回地,走進了安檢口。
身后,是S一般的寂靜。
和我那段不堪的,被徹底埋葬的過去。
17
飛機的轟鳴聲,隔絕了身后的一切喧囂。
我靠在舷窗邊,看著飛機衝上雲霄。
地面上的城市,越來越小。
最后,變成了一個個模糊的色塊。
我終於,離開了那座囚禁我十八年的牢籠。
我的心裡,沒有激動,也沒有喜悅。
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后的,巨大的疲憊和空茫。
就好像,一場漫長的高燒,終於退去。
身體雖然虛弱,但頭腦,卻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許昭的人生,在飛機起飛的那一刻,已經結束了。
現在坐在這裡的,是一個全新的,沒有過去,只有未來的靈魂。
我要給自己,起一個新的名字。
就叫……安。
平安的安。
我希望我的后半生,可以平安,順遂。
不再有謊言,背叛和傷害。
飛機進入平流層,飛行變得平穩。
空乘人員開始分發餐食和飲料。
我什麼胃口都沒有,只要了一杯溫水。
我旁邊的座位,坐著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男生。
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從上飛機開始,他就一直在埋頭看一本很厚的,關於量子物理的書。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他抬起頭,對我友好地笑了笑。
“你好,你也去黑省上大學嗎?”
他的聲音很幹淨,像山間的清泉。
我愣了一下,隨即點點頭。
“嗯。”
他似乎很高興,像是找到了同伴。
“太巧了!我也是!我是黑省大學物理系的,我叫林默。”
他主動伸出了手。
我遲疑了一下,也伸出手,輕輕地和他握了一下。
“我叫……安。”
我用了我的新名字。
“安?”林默推了推眼鏡,“很好聽的名字。”
“你是哪個系的?”
“動物科學。”
“哇,那也很酷啊。”他 искренне地贊嘆道。
“以后我們就是校友了,得多多關照。”
他的熱情和開朗,像一縷陽光,照進了我心裡那片冰冷的廢墟。
讓我感覺到了一絲久違的暖意。
我們開始有一搭沒一地聊天。
他跟我講了很多關於黑省大學的趣事。
哪個食堂的飯菜最好吃,哪個教授的課最有趣,哪個圖書館的藏書最豐富。
他的眼睛裡,閃爍著對未來的期待和向往。
那種純粹的,沒有被汙染過的光芒,是我從未擁有過的。
我靜靜地聽著,偶爾回應一兩句。
心裡,那塊凍結了很久的堅冰,似乎有了一絲融化的跡象。
三個多小時的航程,在輕松的聊天中,很快就過去了。
飛機開始下降。
我從舷窗望出去。
下面,是一片廣袤的,蒼茫的黑土地。
和南方那種精致的,秀美的景色,完全不同。
這裡的天空,更高,更藍。
這裡的雲,更白,更舒展。
一切,都帶著一種粗獷的,蓬勃的生命力。
我的心裡,忽然湧起了一股莫名的激動。
這就是我的新世界。
飛機平穩地降落在太平國際機場。
走出機艙,一股清冽的,帶著青草味道的冷空氣,撲面而來。
和南方那種湿熱的空氣,截然不同。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感覺肺腑之間,都被這種清新的空氣洗滌了一遍。
“好冷啊。”林默縮了縮脖子,笑著說。
“忘了看天氣預報,穿少了。”
我也覺得有些冷,但更多的是一種新奇和興奮。
“走吧,我們去坐機場大巴,可以直接到學校附近。”林默提議道。
我點點頭。
我們一起去取了行李。
我的行李,只有一個小小的行李箱。
而他的,卻足足有三個大箱子。
看起來,他的家人,為他準備得非常周全。
我看著他費力地推著行李車,下意識地想上去幫忙。
他卻笑著擺了擺手。
“沒事,我一個人能行。”
“男孩子嘛,力氣大。”
他的笑容,幹淨,溫暖。
我們一起坐上了去大學城的機場大巴。
車子行駛在寬闊的公路上。
窗外的景色,是一望無際的田野和白樺林。
天高,地闊。
我的心,也跟著開闊了起來。
到了大學城附近,我和林默在不同的站點下了車。
下車前,我們互相留了聯系方式。
“安,到了住的地方,給我發個信息報平安。”他叮囑道。
“以后在學校有任何事,都可以找我。”
我點點頭。
“謝謝你,林默。”
“客氣什麼,我們是校友啊。”
他笑著,朝我揮了揮手,然后推著他的行李,走向了學校的方向。
我看著他的背影,心裡湧起了一股暖流。
原來,陌生人的善意,可以如此簡單,如此溫暖。
我拉著我的行李箱,按照手機上的導航,走向我預訂的那家短期公寓。
公寓離學校不遠,走路大概十幾分鍾。
周圍很安靜,街道兩旁種滿了高大的梧桐樹。
我辦好了入住手續,拿到了房間鑰匙。
房間不大,但很幹淨。
有一個小小的廚房,和一個獨立的衛生間。
最重要的是,這裡有一張寬敞的,柔軟的大床。
我把行李箱放到牆角,然后整個人,都撲到了那張床上。
我把自己舒展成一個大字,臉深深地埋在枕頭裡。
很軟,很舒服。
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
我終於,有了一張屬於我自己的,早上醒來后,不用立刻收起來的床。
我閉上眼睛,眼角,有湿潤的液體,滑落下來。
這一次,不是悲傷。
是釋放。
是新生。
18
我在那張柔軟的大床上,睡了整整十四個小時。
沒有做夢。
沒有驚醒。
這是我記事以來,睡得最安穩,最沉的一覺。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窗外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紗,灑在地板上,形成一片斑駁的光影。
空氣裡,有一種陌生的,屬於北方的幹燥和清爽。
我坐起身,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
感覺身體裡所有的疲憊和陰霾,都隨著這一覺,煙消雲散了。
我光著腳,走到窗邊,拉開了窗簾。
樓下,有早起晨練的老人,有背著書包趕去上學的孩子。
遠處,傳來了清脆的自行車鈴聲。
一切,都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安寧,而美好。
我的心裡,被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和喜悅填滿了。
這就是自由的感覺。
我給自己做了一份簡單的早餐。
一個煎蛋,兩片烤面包,一杯熱牛奶。
我坐在小小的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著。
食物的味道,從來沒有像此刻這樣,清晰而美味。
吃完早餐,我決定出去走走。
第一站,當然是我的新學校,黑省大學。
我換上了一身輕便的運動服,背上雙肩包,走出了公寓。
九月的北方,秋高氣爽。
陽光正好,微風不燥。
街道兩旁,高大的梧桐樹葉子,已經開始微微泛黃。
踩在落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憑著記憶,朝著學校的方向走去。
很快,一座古樸而莊嚴的大門,就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大門上,是四個遒勁有力的大字。
“黑省大學”。
我站在校門口,仰望著這四個字,心裡充滿了敬畏和激動。
這裡,就是我未來四年,要學習和生活的地方。
是我人生的新起點。
我拿出身份證和錄取通知書,在門口的保安室做了登記,順利地走了進去。
校園很大,也很美。
處處都是充滿了年代感的俄式建築。
紅磚,尖頂,充滿了異域風情。
校園裡,綠樹成蔭,芳草萋萋。
有抱著書本匆匆走過的學生,有在長椅上依偎著看書的情侶。
還有在草坪上追逐嬉戲的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