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清了清嗓子，率先開口。
“是這樣的，秦然同學。”
“關於之前在學校發生的一些不愉快，今天，宋佳琪同學和她的父母，是特地來向你道歉的。”
他說著，推了推宋佳琪的胳膊。
“佳琪，快，跟你同學說。”
宋佳琪的身體抖了一下。
她抬起頭，目光和我對視了一秒，又迅速地垂了下去。
她的嘴唇翕動了幾下，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秦然……對不起。”
三個字，輕飄飄的，沒有任何分量。
她甚至不敢看我的眼睛。
緊接著，她的母親就按捺不住了。
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抓著我的手。
“秦然啊，阿姨對不起你！”
“都是我們家佳琪不好，她不懂事，她就是嫉妒你成績好，一時鬼迷心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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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現在知道錯了，真的知道錯了！”
“你看她這幾天，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人都瘦了一大圈！”
“你就看在她是你同桌的份上，原諒她這一次吧！”
她哭得聲淚俱下，仿佛我是什麼十惡不赦的罪人。
我默不作聲地抽回了我的手。
我不喜歡她的碰觸。
宋佳琪的父親嘆了口氣，接過了話頭。
他的姿態，放得比他妻子要低。
“秦然同學，你好。”
“我是宋佳琪的爸爸，我叫宋建國。”
“這件事，確實是我們佳琪做得不對，我們做父母的，也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沒有教育好她。”
“我們今天來，是真心誠意地，想跟你，跟你父親，道個歉。”
他說著，竟然真的站起身，朝我和我父親，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套組合拳，打得很有章法。
校長唱白臉，母親打感情牌，父親則表現出最大的誠意。
尋常十八歲的女孩，面對這樣的陣仗，恐怕早就心軟了。
可惜，他們面對的是我。
我看著他們，就像在看一場蹩腳的舞臺劇。
我等他們所有人都表演完了。
才緩緩地，開了口。
我的聲音很輕，卻足以讓客廳裡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道歉我收到了。”
宋建國臉上露出一絲喜色。
校長也松了口氣。
然而，我的下一句話，卻讓他們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了臉上。
“但是，我不接受。”
宋建國的笑容僵住了。
宋佳琪的母親停止了哭泣，錯愕地看著我。
校長的眉頭，也擰了起來。
“為什麼？”
宋建國忍不住問道。
“我們已經做到這個份上了，你還想怎麼樣？”
我笑了。
“我想怎麼樣？”
我一步一步，走到宋佳琪的面前。
我低下頭，看著她那張慘白的小臉。
“我想問問你，宋佳琪。”
“當你站在全班同學面前，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抄你的時候，你想過我想怎麼樣嗎？”
“當你讓你所謂的朋友，在貼吧論壇上，把我塑造成一個卑劣無恥的抄襲者時，你想過我想怎麼樣嗎？”
“當你享受著所有人的同情和追捧，把我踩在腳下，當成你登上榮耀之巔的墊腳石時，你有想過我想怎麼樣嗎？”
我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扎進她的心裡。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臉色，比剛才更加難看。
我沒有理會她。
我轉過身，看向她的父母。
“兩位，你們的道歉，不是為了我，而是為了你們自己。”
“你們不是心疼女兒給別人造成了傷害。”
“你們只是心疼，你們的女兒，因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毀掉了自己的前途。”
“你們今天來這裡，也不是為了求得我的原諒。”
“而是想讓我出面，去學校，去幫你女兒澄清，好讓她能繼續頂著優等生的光環，安安穩穩地參加高考。”
“我說的，對嗎？”
宋建國夫婦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被我說中了心事，卻一個字都反駁不出來。
最后，我看向那位一直試圖和稀泥的校長。
“校長先生。”
“您今天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也不是為了給我主持公道。”
“而是因為我父親的人脈，讓您不得不來。”
“您怕事情鬧大，影響學校的聲譽，影響您自己的前途。”
“所以，您希望我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對嗎？”
校長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我說得每一個字，都是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整個客廳，S一般的寂靜。
我的父親，自始至終沒有說一句話。
但他看著我的眼神，充滿了欣賞和驕傲。
他知道，他的女兒，已經長大了。
已經學會了，如何保護自己。
我站直了身體，環視了一圈這幾個各懷鬼胎的人。
“所以，你們的道歉，毫無誠意，充滿了算計和功利。”
“你們想要的，不過是讓我配合你們，演一場戲，來修復你們女兒崩塌的人設。”
“對不起，這個演員，我不當。”
“我的人生，已經翻開了新的篇章，很忙，沒空陪你們演戲。”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
我走到父親身邊。
“爸，我上樓了，我還有一套卷子沒做完。”
父親點點頭，聲音裡帶著笑意。
“去吧。”
我轉身上樓，把這一屋子的尷尬和不堪，全都留在了身后。
我知道。
從今天起，宋佳琪這個名字，將徹底從我的世界裡消失。
她和我，終將活在兩個永不相交的平行世界裡。
一個在泥潭裡掙扎。
一個，在雲端之上，追逐星光。
08
樓下的鬧劇是怎麼收場的，我並不關心。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世界瞬間清淨。
書桌上，攤開的是一本關於電磁學的競賽習題集。
上面的每一個符號，每一個公式，都比樓下那些人的嘴臉，要可愛得多。
大約半個小時后，父親敲門進來了。
他手裡拿著一個切好的果盤。
“都走了。”
他言簡意赅。
我點點頭，拿起一塊蘋果。
“爸，我是不是……有點太不近人情了？”
我輕聲問。
雖然我心裡並不后悔，但那畢竟是我的長輩和校長。
父親笑了。
他揉了揉我的頭發，就像我小時候一樣。
“傻孩子。”
“你做得很好，比爸爸想象的還要好。”
“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
“對待豺狼，你不能用對待綿羊的方式。”
“你一旦心軟，他們就會覺得你軟弱可欺，下一次，只會變本加厲地撲上來。”
“只有一次性把他們打痛，打怕，讓他們知道你是不好惹的，他們才會永遠記住這個教訓。”
父親的話，解開了我心裡最后一絲疑慮。
是啊。
我沒有錯。
我只是在用我的方式，捍衛我的尊嚴。
“好了，別想了。”
父親把果盤推到我面前。
“那些人和事，都已經過去了。”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心無旁騖，朝著你的目標前進。”
“省一中臥虎藏龍，你不能掉以輕心。”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爸。”
父親離開后，我徹底將宋佳琪的陰影，從我的腦海裡驅散。
我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純粹而又充實的節奏。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在小區裡晨跑半小時。
回來吃完早飯，七點準時出門去學校。
上午是密集的課程和刷題。
省一中競賽班的教學方式，和我以前的學校完全不同。
老師不會按部就班地講解課本。
他們默認你已經掌握了所有基礎知識。
課堂上，講的都是各種拓展性的理論，和高難度的解題技巧。
一節課下來，信息量巨大。
稍微走神，就可能跟不上節奏。
這裡的每一個同學，都像是安裝了超級處理器的大腦。
思維敏捷，反應迅速。
下課時，走廊裡討論的，不是明星八卦，也不是遊戲裝備。
而是剛才課堂上某個難題的另一種解法，或者是某個物理學家的最新論文。
那種濃厚的學術氛圍，讓我感到無比的舒適和興奮。
在這裡，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什麼叫做“棋逢對手”。
我的同桌，叫陸楓。
就是上次摸底考，被我拉開了二十分的那個第二名。
他是個很高很瘦的男生，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
但他不是個書呆子。
他的思維，是我見過的人裡面，最活躍的一個。
一道難題，我可能需要按部就班地列出公式，一步步推導。
而他，總能找到一些天馬行空的，出人意料的解題思路。
雖然有時候他的方法會走進S胡同，但那種敢於挑戰常規的勇氣，讓我非常佩服。
我們很快就成了朋友。
也是學習上最好的搭檔。
我們經常會為了一道題的解法，爭論得面紅耳赤。
但爭論過后，又會因為想出了更優的方案而一起擊掌歡呼。
在這裡，沒有人會因為你成績好而嫉妒你，構陷你。
大家只會因為你攻克了一道世界級的難題，而對你報以最真誠的敬佩和掌聲。
這正是我夢寐以求的學習環境。
我的潛力，在這裡被無限地激發出來。
李老師對我的進步，非常滿意。
他經常會把我叫到辦公室，給我開小灶。
給我講一些更深奧的，甚至涉及到大學物理的知識。
“秦然，你的理論基礎非常扎實，邏輯思維也無可挑剔。”
“這是你的優點，也是你的壁壘。”
“物理學，有時候需要一點想象力，一點……瘋狂。”
“你要學會打破常規，不要被固有的公式和理論束縛住。”
“就像你的同桌陸楓那樣，多一些天馬行空的想象。”
李老師的話，讓我醍醐灌頂。
我開始嘗試用不同的角度去看待問題。
我不再僅僅滿足於解出答案。
我開始去探究，這些公式背后的物理意義，去思考，它們還能應用在哪些未知的領域。
我的世界，被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我沉浸在知識的海洋裡，廢寢忘食。
時間，就在這樣緊張而又充實的日子裡，飛速流逝。
我幾乎已經忘記了，我曾經待過的那個地方。
忘記了那些充滿了嫉妒和紛爭的日子。
對我而言，那就像是上一輩子的事情。
遙遠，而又模糊。
直到有一天。
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再次將那段不堪的過往，拉回到了我的面前。
09
那天中午，我和陸楓在食堂吃飯。
食堂的電視上，正播放著午間新聞。
播報的，是關於今年高考的一些新政策。
我和陸楓一邊吃飯，一邊討論著新政策可能會對競賽生帶來的影響。
突然，鄰桌幾個女生的對話，飄進了我的耳朵裡。
她們的口音，和我之前所在的那座城市，一模一樣。
“哎，你們聽說了嗎？我們市一中出大事了！”
一個女生壓低了聲音，神秘兮兮地說。
市一中。
這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讓我的心髒，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我吃飯的動作，也下意識地慢了下來。
陸楓似乎也聽到了，他看了我一眼，眼神裡帶著一絲詢問。
我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示意他不要做聲。
另一個女生立刻來了興趣。
“出什麼事了？快說說！”
“就是上次月考，那個叫宋佳琪的，記得嗎？之前還上過我們市的優秀學生報紙呢。”
“記得記得，長得挺漂亮的那個，聽說成績也特別好。”
“好什麼啊！聽說上次考了個年級第一，是抄的！”
“啊？真的假的？這麼勁爆？”
“千真萬確！聽說被她抄的那個女生，是個真正的學霸，被她逼得直接退學轉走了。”
“然后學校不知道怎麼查出來了，直接把她的成績作廢了，還給了個全校通報批評！”
“我去，這麼慘？那她現在怎麼樣了？”
那個爆料的女生，嘆了口氣。
“還能怎麼樣。”
“聽說啊，自從那件事之后，她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上課精神恍惚，成績一落千丈，最近的一次模擬考，直接掉到年級兩百名開外了。”
“以前那些跟她玩得好的，現在都躲著她走。”
“她爸媽急得不行，到處託關系想讓她轉學，可是有了這個處分，哪個好學校敢要她啊。”
“估計……這輩子是毀了。”
幾個女生唏噓不已。
我端著餐盤的手，微微有些發緊。
宋佳琪。
年級兩百名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