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在這裡,我們不再是省內的對手。
我們是隊友。
是代表著同一個省份榮譽的戰友。
我也看到了陸楓。
他正和一個戴著眼鏡的男生,激烈地討論著什麼。
兩個人不時地在空氣中,用手比劃著復雜的軌跡。
臉上的表情,是那種沉浸在學術世界裡,獨有的狂熱和喜悅。
我的到來,並沒有引起太多的注意。
偶爾有人將目光投向我,也只是短暫地停留一秒,便迅速移開。
眼神裡,沒有好奇,也沒有熱情。
只有一種,審視同類的,平靜的冷漠。
我明白。
在這裡,我過去所有的榮耀,都清零了。
省賽金牌?
刷新紀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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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在這些怪物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因為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有一份,足以閃瞎普通人眼睛的,輝煌履歷。
他們中的任何一個,單獨拎出來,都是當地學府裡,神一般的存在。
而現在,五十個“神”,被聚集在了同一個地方。
這裡,是眾神的競技場。
一個身材高瘦,氣質儒雅的中年男人,走到了我們面前。
他就是陳建華教授。
京華大學物理系的掌舵人,也是這次國家集訓隊的總教練。
他沒有說任何一句鼓舞士氣的開場白。
他的目光,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緩緩地,從我們每一個人的臉上劃過。
“歡迎來到地獄。”
這是他說的第一句話。
全場,一片寂靜。
“從今天起,你們要忘記你們過去所有的成就。”
“忘記你們是省狀元,是市冠軍,是別人眼中的天才。”
“在這裡,你們只有一個身份。”
“那就是,菜鳥。”
“一個,需要被回爐重造的,菜鳥。”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在你們右手邊的那棟樓,是你們的宿舍。”
“左手邊這棟,是教學樓和實驗室。”
“宿舍樓下,貼著你們的房間安排和集訓課表。”
“現在,你們有半個小時的時間,去整理你們的行李。”
“半個小時后,所有人,到一樓的階梯教室集合。”
“我們將進行,集訓隊的第一項內容。”
“入學考試。”
入學考試!
這四個字,讓在場所有人的神經,都瞬間繃緊了。
我看到,好幾個原本還帶著一絲輕松表情的男生,臉色都變了。
果然。
這裡,從第一秒鍾開始,就是戰場。
沒有任何的緩衝,沒有任何的寒暄。
只有最直接,最殘酷的,實力的碰撞。
我找到了我的宿舍。
兩人一間,條件很簡單,但非常幹淨。
我的室友,是一個來自南方的,個子小小的女生。
她叫林薇,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看起來文靜而又腼腆。
她是南方某個科技強省的,省賽狀元。
我們簡單地打了聲招呼,便開始各自整理床鋪。
沒有多餘的交流。
因為我們都知道,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也是競爭對手。
半個小時,轉瞬即逝。
我抱著幾本書,走進了階梯教室。
教室裡,已經坐滿了人。
每個人都正襟危坐,表情嚴肅。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無形的,沉重的壓力。
我看到了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人。
他坐在第一排的正中央。
一個看起來,比我們所有人都年長幾歲的男生。
他的坐姿很隨意,甚至有些慵懶地靠在椅背上。
他的手指,正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輕敲擊著。
仿佛周圍這緊張到凝固的氣氛,與他毫無關系。
他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他抬起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深邃,平靜,像一古幽深的潭水。
你看不到底,也猜不透裡面,到底蘊藏著什麼。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個笑容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絕對的自信。
仿佛在他眼裡,我們這群所謂的“天才”,不過是一群,嗷嗷待哺的雛鳥。
我的心,沒來由地,咯噔了一下。
這個人,很強。
非常強。
陳教授走上了講臺。
他身后,跟著幾個助教,抱著一摞厚厚的,密封好的試卷。
“考試時間,四個小時。”
“現在,開始發卷。”
我的心跳,開始不自覺地加速。
我知道。
這場,通往世界之巔的戰爭。
已經,正式打響了。
17
試卷發到我手中的那一刻。
我的呼吸,都停滯了半秒。
好厚。
這已經不能稱之為“卷”,而應該稱之為“冊”了。
粗略地翻了一下,至少有二十頁。
而題目的數量,卻少得驚人。
只有五道大題。
這意味著,每一道題,都將是一個,無比龐大而又復雜的,系統性工程。
我的目光,從第一題開始,緩緩掃過。
我的心,也隨之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第一題,不是力學,不是電磁學,也不是我們熟悉的任何一個高中物理模塊。
而是,量子力學。
題目給出了一個復雜的勢阱模型。
要求我們,解出粒子在該勢阱中,所有可能的能級,以及對應的波函數。
這道題,已經完全是,大學物理系,量子力學專業課的期末考試難度。
甚至,猶有過之。
第二題,廣義相對論。
一個關於雙中子星並合,引力波輻射的計算題。
題目中,出現了大量的,我只在科普讀物上見過的概念。
什麼“克爾黑洞”,“事件視界”,“史瓦西半徑”。
每一個名詞,都像一座座無法逾越的大山,橫亙在我的面前。
第三題,凝聚態物理。
第四題,宇宙學。
第五題,更是離譜。
它要求我們,從第一性原理出發,推導出,麥克斯韋方程組。
上帝。
這真的是給高中生做的題目嗎?
這簡直就是,對我們過去十幾年建立起來的,物理學知識體系的,一次徹底的,降維打擊。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周圍。
教室裡,一片S寂。
我能聽到,此起彼伏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很多人的臉上,都露出了,近乎絕望的表情。
那個來自南方的室友林薇,小臉煞白,握著筆的手,都在微微發抖。
就連一向高傲的蔣越,眉頭也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盯著試卷,遲遲沒有動筆。
只有一個人,例外。
就是那個,坐在第一排的,慵懶的男生。
他拿到試卷后,只是隨意地翻了翻。
然后,便拿起筆,開始在草稿紙上,行雲流水般地,書寫起來。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的困惑和掙扎。
只有一種,庖丁解牛般的,遊刃有餘。
仿佛這些在我們看來,如同天書般的題目。
在他眼裡,不過是,小學一年級的,加減乘除。
我的心裡,湧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我第一次,深刻地體會到了,什麼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但我沒有放棄。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這些題目,雖然超綱。
但是,物理學的底層邏輯,是相通的。
萬變不離其宗。
我雖然沒有系統地學過這些知識。
但是,我讀過大量的,相關的課外書籍和論文。
我腦海裡,那些零散的,不成體系的知識碎片,開始被我,強行地,調動起來。
我決定,從我最熟悉,也是最有把握的第五題,開始做起。
從第一性原理,推導麥克斯韋方程組。
這道題,考驗的,不是你對某個具體公式的記憶。
而是你對,整個經典電磁學大廈,是如何被建立起來的,最根本的理解。
庫侖定律,畢奧薩伐爾定律,法拉第電磁感應定律。
還有,那個最關鍵的,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位移電流假說。
我閉上眼睛。
我的腦海中,仿佛出現了一片,混沌的宇宙。
一個個電荷,在其中運動,產生了電場。
運動的電荷,形成了電流,又產生了磁場。
變化的磁場,又會激發出,渦旋的電場。
而變化的電場,同樣也會激發出,渦旋的磁場。
電和磁,以一種,無比美妙,無比和諧的方式,交織在一起。
它們相互激發,相互轉化,形成電磁波,以光速,向宇宙的深處傳播。
這,就是電磁學的靈魂。
我睜開眼睛。
眼神裡,重新燃起了光。
我拿起筆,開始書寫。
我的筆尖,在紙上飛舞。
一個個優美的公式,從我的筆下流淌而出。
散度,旋度,高斯定理,斯託克斯定理。
那些高等數學的工具,被我,嫻熟地運用著。
我完全沉浸在了,這場,純粹的,邏輯的盛宴之中。
當我終於,將麥克斯韋方程組的積分形式和微分形式,完整地,寫在答題紙上時。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感覺全身的力氣,都快被抽空了。
我抬起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鍾。
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兩個小時。
我只完成了,一道題。
我沒有任何休息,立刻轉向了第一題,量子力學。
這一題,對我來說,難度更大。
因為,它需要大量的,純數學的計算。
解偏微分方程。
而這,恰恰是我知識體系裡,最薄弱的一環。
我只能,依靠我腦海裡,那些模糊的印象,和物理直覺,去硬啃。
我嘗試了各種方法。
分離變量法,級數求解法。
草稿紙,一張接著一張地被寫滿。
但每一次,都在某個關鍵的步驟,卡住了。
我的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我的內心,焦灼如焚。
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
一個念頭,像閃電一樣,劃破了我的腦海。
對稱性!
這個勢阱,是具有,某種空間對稱性的!
物理學裡,對稱性,往往對應著,守恆量。
而守恆量,則可以大大簡化,方程的求解過程。
我仿佛,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我重新審視那道題。
果然!
這個勢阱函數,是一個偶函數!
它具有,中心反演對稱性!
這意味著,它的解,也就是波函數,必然可以分為,奇函數和偶函數,兩種!
這個發現,讓整個問題的難度,瞬間下降了一半。
我激動得,心髒都在狂跳。
我壓抑住內心的興奮,重新開始計算。
這一次,思路無比清晰。
所有的計算,都變得,順暢了起來。
當我終於,解出了基態和第一激發態的波函數時。
考試結束的鈴聲,響了。
四個小時,到了。
我最終,只完整地做完了一道半題。
第二題和第三題,我甚至連題目都沒有完全看懂。
我癱在椅子上,感覺身體和大腦,都被掏空了。
這絕對是我人生中,經歷過的,最慘烈,也最失敗的,一次考試。
走出考場,所有人的臉上,都掛著同樣的,生無可戀的表情。
“這他媽是人做的題嗎?”
“我感覺我的腦子,被十輛坦克來回碾壓了一遍。”
“我第二題連一個公式都寫不出來。”
蔣越走到我身邊,臉色也很難看。
“你做了幾道?”他問。
“一道半。”我苦笑著說。
他嘆了口氣。
“我比你好點,做了兩道。”
就在這時,那個慵懶的男生,從我們身邊,悠闲地走過。
他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