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我把筆記本,放在桌子上,推了過去。
“這是我做的,關於磁場構型的部分。”
“你們可以看一下,有什麼問題,我們可以再討論。”
蔣越拿起筆記本,狐疑地翻開。
陸楓和林薇,也湊了過去。
一開始,他們的臉上,還帶著一絲不以為然。
但很快,他們的表情,就變了。
從不屑,到驚訝,再到,最后的,深深的震撼。
因為,他們看到,那筆記本上,不僅僅是理論的羅列。
更有我親手編寫的,用於模擬磁力線分布的,幾百行代碼。
以及,根據代碼運行結果,繪制出的,十幾張,清晰的,三維模型圖。
這份工作的深度和完整度,遠遠超出了他們的想象。
蔣越抬起頭,看著我。
眼神裡,第一次,沒有了敵意和高傲。
只有一種,對同類強者的,純粹的,復雜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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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都是你一個人,通宵做的?”
他問,聲音有些幹澀。
我點點頭。
“我們沒有時間了。”
我說。
“現在,可以合作了嗎?”
20
我的成果,像一塊投入S水裡的巨石。
瞬間打破了我們小組內部的僵局。
蔣越沉默了很久。
他放下了我的筆記本,深吸了一口氣。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但這個字,代表著他,放下了他那身驕傲的盔甲。
“你的磁場模型很不錯,但考慮的等離子體壓力分布太過理想化。”
他指著我筆記本上的一張圖。
“這裡的邊界條件,需要修正。”
“我來負責,等離子體穩定性的部分。”
陸楓也來了精神。
他一把搶過筆記本,眼睛放光。
“哇,你這個螺旋場的設計,太酷了!”
“如果,我們在這裡,加上一個超高頻的回旋加熱系統,能量注入效率,會不會更高?”
“我來負責加熱模塊!”
就連一直沉默的林薇,也鼓起勇氣,小聲地說。
“那個……能量平衡和診斷的部分,我……我可以試試。”
“我計算比較細心。”
我們四個人,第一次,像一個真正的團隊那樣,圍坐在一起。
我們開始激烈地討論,補充,修正。
每個人,都將自己的智慧,毫無保留地,貢獻出來。
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和鍵盤的敲擊聲中,飛速流逝。
我們廢寢忘食,爭分奪秒。
然而,就在我們以為,一切都將順利進行下去的時候。
一個終極的難題,擋在了我們面前。
那就是,核心的,磁流體力學(MHD)平衡方程的求解。
這是一個,極其復雜的,非線性偏微分方程組。
以我們現有的數學能力,想要得到它的解析解,根本是天方夜譚。
我們只能,依靠數值方法。
但是,我們嘗試了所有我們能想到的,數值迭代算法。
得到的結果,都不收斂。
模型,在模擬運行到某個關鍵點時,總是會,因為數值不穩定,而直接崩潰。
“不行,這個算法的發散太嚴重了。”
蔣越煩躁地,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我們的模型,肯定在某個地方,存在致命的缺陷。”
所有人都陷入了絕望。
牆上的時鍾,指向了晚上十點。
距離最后的時間,只剩下,不到十二個小時。
難道,我們最終,還是要失敗嗎?
我的大腦,也在飛速地運轉著。
硬解,是行不通的。
必須,換一個思路。
換一個,全新的,看待這個問題的角度。
李老師的話,陳教授的話,魏哲的話,在我腦海中,交替閃現。
“物理學,需要一點瘋狂。”
“我們看重的是,思維方式。”
“最優雅的解決方案,是改變視角。”
改變視角……
一個大膽的,甚至有些瘋狂的想法,在我的腦海中,漸漸成型。
我衝到白板前,拿起馬克筆。
“我們……能不能不直接解這個方程?”
我的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們在尋找一個,平衡態。”
“而物理學裡,所有的平衡態,都對應著,某個能量的極小值點。”
“我們為什麼不把這個問題,轉化為一個,泛函求極值的問題呢?”
“我們構建一個,描述整個系統能量的泛函。”
“然后,用變分法,去尋找,讓這個能量泛函,取得最小值的,那個磁場和壓力的分布!”
“這就是,著名的,GradShafranov方程的思路!”
我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蔣越的眉頭,緊緊皺起。
“變分法?這太冒險了!”
“這在學術上,根本不嚴謹!我們連邊界條件都無法精確控制!”
就在我們爭執不下的時候。
討論室的門,被“吱呀”一聲,推開了。
魏哲,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門口。
他依然是那副,慵懶而又散漫的樣子。
他沒有說話。
只是靜靜地,走到了白板前。
他看著我寫下的,那個充滿了理想主義色彩的,變分法思路。
足足看了一分鍾。
我們四個人,連大氣都不敢喘。
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終於,他動了。
他拿起了另一支,紅色的馬克筆。
在我寫的,那個核心的能量泛函裡。
輕輕地,加上了一項。
一項,看起來,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多餘的,約束項。
然后,他轉過頭,看著我。
眼神裡,第一次,出現了一絲,難以言說的,贊許。
“加上這個,邊界條件就可以,被弱化處理。”
他的聲音,依舊是那麼平淡。
“剩下的,就是純粹的,體力活了。”
“你們,還有十個小時。”
說完,他便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了。
我們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看著白板上,那個被他添加的,紅色的約束項。
我們的大腦,在宕機了半秒之后,瞬間,被點燃了。
我們明白了!
我們全都明白了!
那個約束項,就是畫龍點睛的,最后一筆!
它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我們所有的思路!
“快!重新建模!用蒙特卡洛方法去迭代!”
蔣越激動地,大吼一聲。
我們四個人,像打了雞血一樣,重新撲向了電腦。
這一次,我們心中,再無迷茫。
只有,必勝的信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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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十個小時,是我們所有人,人生中,最漫長,也最瘋狂的十個小時。
我們四個人,四個大腦,仿佛在魏哲那神來一筆的點撥下,徹底融合成了一個,超級處理器。
蔣越負責核心算法的編程。
陸楓負責模型的搭建和參數調試。
林薇負責數據的處理和可視化。
而我,則負責整個理論框架的完善,和最終報告的撰寫。
我們之間,再也沒有了任何的隔閡和爭執。
只有一個共同的目標。
那就是,在天亮之前,完成這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當東方的天空,泛起第一縷魚肚白的時候。
我們按下了,最后一個回車鍵。
電腦屏幕上,那個我們夢寐以求的,完美的,環狀等離子體模型,終於,穩定地,呈現了出來。
我們成功了。
我們真的,成功了。
我們四個人,癱在椅子上,誰也沒有說話。
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聲。
和窗外,傳來的,清脆的鳥鳴。
我們的臉上,都掛著,無法掩飾的,疲憊。
但我們的眼睛裡,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
那是一種,在共同戰勝了絕境之后,所誕生的,名為“戰友情”的光。
項目展示,大獲成功。
當我們把那個,凝聚了我們四個人心血的,完美的理論模型,展示給陳教授和所有教練看時。
整個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不可思議的震驚。
陳教授站起身,為我們,鼓起了掌。
他說,我們的這份報告,其深度和完整性,已經達到了,京華大學物理系,博士生的開題報告水平。
我們小組,拿到了第一個課題項目的,最高分。
一個,碾壓性的,斷層第一。
展示結束后,魏哲把我們四個人,叫到了一邊。
他看著我們,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可以被稱為“微笑”的表情。
“恭喜你們,通過了,我的測試。”
他淡淡地說。
“那個課題,本來就是,我故意刁難你們的。”
“我就是想看看,你們這群,桀骜不馴的所謂天才,在被逼到絕境的時候,會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是相互指責,內讧崩潰。”
“還是,放下驕傲,拼S一搏。”
“你們,沒有讓我失望。”
他看著蔣越。
“你的驕傲,是你的武器,但有時,也會蒙蔽你的眼睛。”
他看著陸楓。
“你的想象力,是寶貴的財富,但它需要,堅實的理論來支撐。”
他看著林薇。
“你的內心,比你想象的,要強大得多,你要相信你自己。”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身上。
“而你,秦然。”
他的眼神,變得深邃。
“你有,他們所有人身上,最缺少的東西。”
“那就是,韌性。”
“一種,無論在多深的泥潭裡,都能咬著牙,一寸寸爬出來的,可怕的韌性。”
“你,是這個團隊的,靈魂。”
那三個月的集訓,就像一場,脫胎換骨的淬煉。
我們經歷了無數次,像託卡馬克項目一樣,瘋狂而又刺激的挑戰。
我們的小組,從一開始的矛盾重重,到最后的,親密無間。
我們成了,整個集訓隊裡,最強的,也是最無法被擊敗的,王牌組合。
最終的選拔考試來臨。
那是一場,持續了兩天兩夜的,終極對決。
當最終的名單,被公布出來的時候。
我們四個人,都笑了。
代表國家,出徵瑞士,國際物理奧林匹克競賽的五個名額。
除了魏哲,這個早已內定的,榮譽隊員兼導師之外。
剩下的四個,不多不少。
正好是我們。
秦然。
蔣越。
陸楓。
林薇。
我們這個,曾經最不被看好的,矛盾制造機組合。
竟然,全員入選。
我們站在一起,穿上了那身,印著五星紅旗的,國家隊隊服。
那一刻,我們不再是,為了個人榮譽而戰的,獨立的個體。
我們是一個整體。
一個,將為了同一個目標,去並肩作戰的,真正的團隊。
出發去瑞士的那天,北京的機場,陽光明媚。
在踏入登機口的前一刻。
我回頭,看了一眼,這座,改變了我命運的城市。
我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在那個小小的教室裡。
宋佳琪指著我的鼻子,說我抄襲時,那張扭曲的臉。
那一切,仿佛是上輩子的事情。
遙遠,而又模糊。
我的手機,輕輕震動了一下。
是爸爸發來的短信。
上面,只有一句話。
“然然,整個宇宙,都在你的筆尖下,去探索它吧。”
我笑了。
關掉手機,放進口袋。
我轉過身,跟上了我的隊友們的步伐。
他們,在前面,笑著,鬧著,意氣風發。
我知道。
我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我的徵途,是那片,無垠的,璀璨的,星辰大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