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才開口吩咐管家:「夫君書房旁邊的藕香院還空著,帶他們去那兒。」
「缺什麼直接從他私庫裡支,不必問我。」
夫君頓住,側目看我。
我轉身離去。
他在身后喚了一聲,我沒回頭。
01
自從我生了欣兒后,陸瑾之第一次主動走進主院。
黃昏時分,我正對著鏡子摘下發簪。
鏡子裡映出他站在門邊的身影,還是那麼清俊挺拔。
而我生了孩子后,身材豐腴了許多,鏡中圓臉豐腰,與他已不相配。
「清月。」
他走近,「憐兒是我家的養女,她夫君戰S。」
「婆家容不下她們母子,將她們趕了出來。我辦完差事,回來的路上正好遇到,不能不管。」
我靜靜聽著,等他說完那些不得已。
果然,他頓了頓:「我曾應你絕不納妾,此言必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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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玉梳,看著鏡中的他問道:「夫君是要娶她做平妻嗎?」
陸瑾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大約準備了滿腹說辭,應對我的質問、眼淚、怒火。
卻沒料到我會這樣問。
「清月,我們只有平兒一個兒子。」
他沉默片刻,「明軒那孩子聰慧,他與平兒年紀相仿,可一同讀書習武,將來也能相互扶持。」
「今天我將他們安置在紫雲院,也是想讓倆孩子多些接觸。」
我神色冷淡:「當初說好等欣兒三歲后住進紫雲院,讓他們兄妹相互照顧。」
「眼看她就滿三歲,你卻要將院子給外人?」
「再者,平兒的先生是看在我安王府的份上,才教到現在。」
「你當他是隨意收徒之人?」
陸瑾之眉宇微沉:「正因如此,我想收明軒為養子,改姓陸。」
「名義上也是你的兒子,這樣先生定會教他學業。」
原來如此。
不納妾,卻要收養她的兒子。
日后柳憐兒以陸府養子生母之名長住府中,比妾室更自由。
「夫君想得倒是周到。」
我語氣平淡,「只是我身為郡主,收養子嗣需報宗族、禮部。」
「夫君要以何名義,讓我認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
「他可比平兒還大一歲,你要讓他佔去嫡長的名分,來蹭平兒的老師?」
每問一句,陸瑾之臉色便白一分。
「蕭清月,你何時變得如此計較?」
「計較?」
我眉眼上挑,「我是聖上親封的郡主。」
「夫君若執意要收養那孩子,我便修書給父王,再遞折子入宮,向皇后娘娘陳情。」
我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臉望著這張我愛了十年的臉。
「只要長輩與宮裡準了,我自無話可說。」
陸瑾之自然不敢驚動安王府,更不敢讓宮裡知曉。
當年他可是在御前親口立誓:若四十無子,方納妾室。
「夜深了,夫君早些歇息。」
我以帕掩唇,倦意恰到好處,「明日平兒還要向您請安。」
陸瑾之一聲輕嘆,轉身沒入夜色。
02
望著燭光,我憶起新婚當晚,陸瑾之握著我的手:「清月,此生絕不負你。」
那時,我笑而不語。
安王之女怎會輕信誓言。
后來他官途順遂,身邊繁花過眼,仍守著承諾。
我以為終得良人。
直到今日看見柳憐兒。
這個名字,我其實早已知道。
陸父故交之女,自幼寄居陸家,與陸瑾之青梅竹馬。
當年陸母只許她妾位。
她竟不辭而別,再無音訊。
現在才明白,陸瑾之是想站穩腳跟,在我這個郡主幫助下拿到家主之位,再安置她。
燭芯啪地爆開一星火花。
我抬手剪去焦黑,火光重新亮起,映亮鏡中自己平靜的眉眼。
想拿我當墊腳石?
卻忘了,臺階也能讓人一腳踏空,摔得狼狽。
03
次日,柳憐兒攜子來請安。
一身淡粉,纖腰如柳,半點不似八歲男童的母親。
「民婦柳氏,見過郡主。」聲柔似水。
「不必多禮。」
我示意她們落座,「住得可習慣?」
「一切都好,謝郡主關懷。」
柳憐兒抬眼,目光在我面上輕輕一停,「郡主氣色甚好,想來是瑾之哥哥愛護有加,養得這般福態。」
好一句愛護有加。
我端茶的手未頓,只抬眼將她從頭到腳輕輕一掠。
「心寬自然體胖,不比柳娘子,愁緒纏身還能纖腰如柳。」
柳憐兒眼圈一紅:「命苦之人,若非瑾之哥哥暗中資助,只怕早已……」
「娘親不哭。」
趙明軒輕扯她衣袖,仰頭看我,「郡主娘娘身上好香。」
他忽然往柳憐兒身后縮了縮:「就是這香味,和娘親從前聞了會起疹子的香粉好像。」
「郡主恕罪,孩子不懂事。」
柳憐兒慌忙攬住趙明軒,「只是民婦的確對某些花香敏感。」
我端起茶盞:「原來如此。」
「我這香是宮裡賞的玉堂春,是各種花香所調,只有郡主品級才有,柳娘子是在哪裡聞到的?」
柳憐兒臉色一白。
我沒有為難她,又道:「既然娘子聞不得花香味,藕香院中那些花木,也該移走些才好。」
「否則柳娘子若是過敏,倒是我這主人家的不是了。」
柳憐兒唇微張,一時無言。
04
這時,腳步聲漸近。
陸瑾之邁入廳中,見柳憐兒母子都在,微微一怔。
目光先落向她,見她眼尾微紅,眉頭輕蹙。
「瑾之哥哥。」
柳憐兒輕喚,又改口,「陸大人。」
陸瑾之走至她身旁,溫聲問:「怎麼了?身子不適?」
「沒有。」柳憐兒搖頭,卻抬手輕揉鼻尖。
趙明軒小聲道:「娘親聞了郡主娘娘的香,像從前會起疹子的味道。」
陸瑾之看向我,眼中掠過一絲復雜。
「夫君來得正好。」
我坦然迎他目光,「柳娘子既畏花香,我想著將藕香院中花木移走些,免她不便。」
「那院中的花木是為你所種。」
陸瑾之沉默一瞬,「不如移到主院好了。」
為我所種。
所以寧可大費周章移花,也不願讓他們挪去更偏遠的客院。
「不必麻煩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陌生,「一個月后是母妃五十壽辰,我要回京祝壽。」
「這幾天忙著收拾行囊,沒空移這些花草,直接連根拔起,扔了便是。」
我隨意的態度,讓陸瑾之眉心幾不可察地一蹙。
「瑾之哥哥。」
柳憐兒柔聲道,「我無礙的,不必破壞院中花草。」
「就按清月說的辦吧。」
陸瑾之打斷她,語氣帶著一絲疲憊,「你身子弱,別逞強。」
他溫聲對趙明軒道:「明軒,隨你娘親先住去偏遠些的院子,待花草移除了,再住回來。」
「到時我讓人在院中架個秋千,你可喜歡?」
趙明軒歡喜地抱住他,直喊爹爹。
柳憐兒慌忙賠禮:「郡主恕罪,孩子沒有父親,才這樣失禮。」
她站在陸瑾之身前。
他看不見她的臉,也看不到她對我挑釁的笑。
「你先歇著,我帶他們過去安頓。」陸瑾之朝我略一示意。
我看著他們三人離去。
陸瑾之走在前,柳憐兒牽著孩子跟在半步之后。
他偶爾側首與她低語。
曾幾何時,我也曾這樣走在他身側。
他說我笑時眼角彎彎,像藕香院初綻的海棠。
如今海棠要移走了,看花的人也換了。
「郡主。」秋芸聲音哽咽。
我抬手止住她的話,靜靜站了許久。
直到他們身影消失,我才輕輕呼出一口氣:「去收拾行李,能帶走的,全帶走。」
包括我的兩個孩子。
05
平兒不願隨我回京。
七歲的孩子站在我面前,仰著頭,眼裡全是執拗:「娘,我不想走。」
「為何?」
我蹲下身與他平視,「你不想念外祖母?」
他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想。」
「可爹說,若我跟娘回京,就只剩他一人了。」
他聲音低下去,「一家人該在一起。」
好個陸瑾之。
怕我攜子回京后和離,竟用孩子來牽制我。
「平兒。」
我握住他微涼的小手,「若娘告訴你,你爹心裡早已沒有我們母子三人,你待如何?」
「不會!」
他猛地抬頭,眼眶瞬間紅了,「爹昨日還教我寫字,說我是他最看重的兒子!」
我拆穿陸瑾之的真面目:「那他可曾抱過欣兒一次?可曾在她夜裡啼哭時來看過半眼?」
平兒嘴唇顫抖。
「你爹本想將紫雲院給那對母子住。」
「他還想認那孩子作養子,佔你嫡長子之名。」
我撫過他稚嫩的肩膀,「你爹想利用你,日后替他鋪路。」
「我不信!」
平兒甩開我的手,眼淚滾下來,「娘自從生了妹妹就總胡思亂想,爹不是這樣的人!」
「那便親眼看看。」
我指向內室的紫檀鏤雕衣櫃,「你現在從院門出去,稍后娘讓人請你爹來。」
「你從后門悄悄進來,躲進那櫃中。」
「看看你爹如何說,看他待我的真實態度是什麼樣。」
平兒瞪著那櫃子,胸口起伏。
最后點了點頭。
06
平兒躲好沒一會兒,陸瑾之踏入房中。
我正解開衣襟給欣兒喂奶,見他進來,沒像往常那般側身遮掩。
身后的紫檀鏤雕衣櫃靜立無聲。
櫃門縫隙間,恰好能將站在我對面的陸瑾之臉上微妙而清晰的表情,完整收入平兒的眼底。
我抱欣兒時衣襟松了松,腰腹間銀白的紋路若隱若現。
陸瑾之目光掃過,猛地別開臉,眼底的嫌惡明晃晃不加掩飾。
我心頭狠狠一揪。
生了欣兒后,陸瑾之無意間瞥見這紋路,當場幹嘔,連夜便搬出主院。
「找我何事?」他語氣裡壓著不耐。
「回京后平兒的課業不能荒廢,他的文武師父,我要帶走。」
陸瑾之擰眉:「不過數月而已,將先生留下給明軒啟蒙豈不更好?」
「你這架勢,倒像是要拿他當嫡親的兒子疼。」
我抬眼,「平兒才是你的親兒子。」
「胡攪蠻纏!」
陸瑾之拂袖惱道,「隨你!愛帶便帶!我還有公務,沒空與你糾纏。」
「夫君留步。」
我抱著欣兒起身,朝他走近一步。
衣襟隨著動作滑開,那些紋路更清晰地橫在我與他之間。
「欣兒許久未見你了,不抱抱她再走?」
他SS盯住我的臉,連欣兒一眼都不看:「何時抱不得,偏挑我忙時?」
「陸瑾之,你何必遮掩?」
積壓的痛楚與怒意轟然決堤,我聲音發顫,「你分明就是嫌惡我!嫌我生產后身形走樣。」
「嫌我身上這為你生兒育女留下的痕跡醜陋不堪!是不是?!」
陸瑾之臉上再無平日的溫雅,只剩被戳破的狼狽與厭煩。
「蕭清月,你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
他嘴角扯出譏诮的弧度,「有些事,心裡明白就好,何必非要說得如此難堪,徒增彼此厭惡?」
這句話,比直接承認嫌你醜更殘忍。
它輕飄飄地否定了我所有的付出與痛楚。
陸瑾之說完,轉身就走。
腳步聲遠去,我僵在原地,懷中欣兒輕輕哼嚀。
櫃中傳來壓抑、細碎的抽泣聲,像幼獸受傷后的嗚咽。
我慌忙攏緊衣襟,抓過外衫披上。
紫檀櫃的門被緩緩推開。
平兒走出來,小臉蒼白,眼眶通紅。
他茫然地望著房門方向許久,才緩緩轉向我。
「爹,他……」聲音啞得不成調。
「懷你時腹上長了紋,那時抹藥便消了。」
我笑了笑,眼淚無聲卻墜下,「可你妹妹嬌貴,我一用藥,她就在腹中踢打。」
「生下她后,她不肯吃奶娘的奶。」
「我為了喂養她,便沒再抹藥,身子就成了現在你爹嫌棄的模樣。」
平兒顫抖著靠近,小手隔著衣料,極輕地貼在我腹間:「娘,疼嗎?」
「不疼的。」
我替他擦淚,「只是醜得很,才引得你爹嫌棄。」
平兒撲進我懷裡,放聲大哭:「可娘是為了我們才變成這樣的!爹憑什麼嫌棄!憑什麼!」
我緊緊摟住他。
憑人心易變。
憑舊愛難忘。
憑我比不過他那永遠纖細的青梅。
07
回京前一日,變故驟生。
秋芸匆匆入內,眼底壓著興奮:「郡主,前院來了個漢子。」
「自稱是柳娘子的夫君!還帶著幾個兵卒,鬧著要人呢!這下有好戲看了。」
我放下茶盞:「去請夫君,看他如何處置。」
「真鬧大了,丟的是陸府的臉面,我哪有闲心替他收拾殘局。」
若不是想親眼看他如何選,好讓自己S心。
這出戲,本該在我離京后才開場。
從柳憐兒出現那日起,我便動用了父王送我的暗衛。
自然也知道她那個據說戰S沙場的夫君趙闖,實則未S,是潛入敵軍假S的暗樁。
如今邊關獲勝,他立了戰功回鄉接妻兒。
我命暗衛將他適時引來。
「帶上平兒。」
我對秋芸道,「讓他也瞧瞧。」
到前廳后,就見趙闖一身風塵,面龐黝黑,眉眼間確實與趙明軒有五分相似。
「把我婆娘和兒子交出來!不然老子就去京城告御狀!」
「他陸瑾之是知府就能強佔人妻?」
管家急得滿頭汗,見我如同見了救星。
趙闖抱拳,嗓音粗礪硬氣:「這位夫人,我是柳憐兒的丈夫,今日來帶她們走!」
我目光掠過身側緊緊牽著我的平兒。
他手心微潮,眼中滿是緊張。
「若府中柳娘子並非尊夫人,」我看向趙闖,聲音沉靜,「你當如何?」
「若不是,我趙闖立刻滾蛋,在衙門前磕頭賠罪!」
他眼珠通紅,脖頸青筋隱隱:「但若是,陸大人必須給我個交代!」
我側目吩咐管家:「去請大人。」
08
陸瑾之匆匆趕回時,趙闖幾人正席地而坐,大口撕扯著燒雞,廳裡彌漫著葷腥與汗氣。
我將趙闖來意復述一遍,語氣溫順。
可想到柳憐兒母子此刻的惶惶,想到陸瑾之不得不面對的窘迫,一絲快意終究從眼角漏了出來。
陸瑾之面色驟然沉下。
他不便朝我發作,威壓轉向趙闖:「你說柳娘子是你妻子,有何憑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