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府中確有柳姓客人暫居。」
陸瑾之語調沉緩,「但若她並非你要尋之人,你今日擅闖官邸、汙蔑朝廷命官,該當何罪?」
趙闖胸膛一挺,粗聲道:「若不是,我認罰!」
陸瑾之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冷光:「既如此,便請柳娘子出來一見。」
我心頭微動,他竟真敢讓人出來?
09
丫鬟領著人進來時,我便明白了。
李代桃僵。
那女子低眉順眼,身形與柳憐兒有五六分相似,尤其側臉那道淺疤,竟也仿得七八成像。
身旁那小童垂著頭,瑟縮模樣與趙明軒平日怯生生的姿態如出一轍。
「趙闖,你可看仔細了。」
陸瑾之面色沉靜:「這二人可是你的妻兒?」
趙闖瞪大眼睛盯著,目光SS盯在那女子臉上。
見他久久不答,陸瑾之唇角幾不可察地一抬,揚聲道:「本官念你邊關有功,不予深究,若再胡攪蠻纏——」
「放你娘的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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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闖猛地啐了一口,脖子上青筋暴起,「模樣是像,可老子又不瞎!」
「你隨便找個娘們兒崽子就想糊弄過去?真當老子是泥捏的?」
「放肆!」
陸瑾之陡然厲喝,「你當陸府是什麼地方!本官是何人!」
「本官是永昌侯嫡次子,會做這種齷齪事?」
「老子管你是誰!」
趙闖非但沒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今日見不到我婆娘兒子,老子就蹲在這門口敲鑼打鼓,讓滿城百姓都瞧瞧,永昌侯府的二公子是怎麼強佔軍眷、欺壓賣命的士兵的!」
這一吼混著沙場戾氣,陸瑾之臉色一白,竟被噎得氣息一滯。
他很快反應過來,語氣沉冷:「你離鄉多年,思念妻兒看錯人也難免。」
「若你真認定她在本官府中,那便去衙門遞狀,去兵部鳴冤,陸某在此候著。」
「可若你今日在此撒野——」
他聲音陡然一厲,「莫說軍功,你這項上人頭,也未必保得住。」
趙闖渾身一震,拳頭捏得S緊,眼底紅絲遍布。
他SS瞪著那女子,又猛地看向陸瑾之,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老子認錯人了。」
我靜靜看著這場戲。
平兒的小手在我掌心輕輕一動。
他仰頭,用氣聲問:「娘,不拆穿爹嗎?」
我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10
回到房中,我屏退左右,才看向平兒。
孩子臉色仍白,眼神卻像變了個人。
「平兒。」
我輕聲問,「方才你若站出來,說你見過真正的柳娘子,猜猜你爹會如何?」
平兒嘴唇抿緊。
我望著他顫動的眼睫,緩緩道:「他會說你年紀小,看錯了人。」
「或是那日匆匆一面,記混了模樣。」
「甚至會說,你誤以為那柳娘子是他要納的妾,故意這樣說讓他難堪。」
平兒眼眶倏地紅了。
「可那兩個人明明是假的!爹為什麼要騙人?」他聲音發顫。
「因為見了,柳娘子就要被帶走了。」
我望著他,「你爹舍不得。」
「所以他寧願騙人,寧願讓那個叔叔找不到自己的妻兒?」
平兒眼淚滾下來,「爹是知府。」
「爹教過我,不能欺民,不能枉法。」
我將他摟進懷裡。
「平兒,你看清了。」
我聲音輕而涼,「在他心裡,那對母子的安穩比真相重要,比公道重要。」
「甚至比你這個兒子親眼所見的對錯都重要。」
平兒在我懷中顫抖。
許久,他抬起頭,用力擦掉眼淚:「娘,我們回京,我跟你走。」
平兒眼底最后一點對父親的崇敬徹底熄滅了。
這件事也讓我改了主意。
原打算回京后由父王出面和離,如今看來不必等了。
我要借趙闖這把刀。
不僅和離,還要將兩個孩子要過來。
11
陸瑾之在趙闖走后,直奔藕香院。
我本以為他是去質問柳憐兒隱瞞夫君未S之事。
沒想到,待我緩步走到時,卻聽見裡頭傳來他刻意放柔的嗓音:「莫怕,有我在,無人能帶你走。」
隔著半開的窗,我看見柳憐兒靠在他肩頭低泣。
他正輕拍她的背,眉眼間的憐惜與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我推門而入。
陸瑾之抬眼見我,下意識將柳憐兒往身后護了護,臉上掠過一絲被打擾的不耐:「你怎麼來了?」
我不欲多言,只將袖中那封早已擬好的和離書取出,遞到他面前。
「陸瑾之,和離吧。」
他接紙的動作慣常沉穩,卻在聽清和離二字的剎那,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
抬眼看我時,眸中先是錯愕,隨即沉為一片冷冽:「蕭清月,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知道。」
我迎上他的目光,「成全你們這對有情人啊!」
而一旁的柳憐兒,表情更是精彩。
從最初的警惕,到聽清和離后的難以置信,再到狂喜從眼底迸發、又慌忙用委屈掩飾。
她呼吸微促,眼眸發亮,仿佛已看見自己戴上鳳冠、坐上正室之位的樣子。
天真。
當年侯夫人能逼她為妾,如今就算我走了,侯府二夫人的位置也輪不到她。
我瞥她一眼。
她如被燙到般垂下眼睫,哽咽著喚:「對不起,姐姐……」
「姐姐?」
我截斷她的話,聲線冷清,「本郡主是安王之女,你一個民婦,也配攀親?」
柳憐兒臉色霎時慘白,眼淚懸在眼眶,怯生生望向陸瑾之。
12
「夠了!蕭清月,和離二字豈是兒戲?」
陸瑾之厲聲打斷,「念你近日心神不寧,今日胡言,我不計較。」
胡言?
我低笑出聲。
「陸瑾之。」
我向前逼近一步,「你以為趙闖今日為何來得這般巧?」
他瞳孔驟然縮緊。
「是我讓暗衛請他來的。」
我一字一句道,「你以為趙闖是陣亡,你收留柳憐兒是好心?」
「你可知他打入敵軍當了暗樁,現在立了大功。」
「而你奪他妻兒,還找人李代桃僵。」
「陸大人,你說陛下若知此事,是保你這欺君罔上的四品知府,還是恤那為國效力的忠勇之士?」
他臉上血色褪盡,喉結滾動,卻吐不出一個字。
「籤了。」
我將筆與和離書一並遞至他眼前,「從此兩清。」
「另立契書,二房產業半數劃歸他與欣兒名下,平兒成年前隨我生活。」
「蕭清月!」
陸瑾之嗤笑一聲,目光像鈍刀似的刮過我的臉,「你怕是忘了,當年你未嫁我之前,就退過一次婚。」
「你看看現在的自己,和離之后,誰還會要你這般模樣的婦人?」
我向前一步,直視他的眼:「當年我退婚是因國公世子婚前未告知已有庶長子,想騙我入門。」
「至於我如今模樣,是為你生兒育女所致,卻遭你嫌棄。」
「你雖為永昌侯府嫡次子,但在那些世家眼裡又算得了什麼?」
「一個三代的爵位罷了。」
我輕輕抬眸,視線掠過他肩后柳憐兒隱隱發白的面頰。
「正因如此,侯夫人才以妾位逼走柳憐兒,好讓你與我成親。」
「當年你在御前、在我父王面前立誓,四十無子方許納妾,才換來我們的親事。」
「我也知道你從未真心想納柳憐兒。」
他呼吸一窒,眼底掠過猝不及防的狼狽。
我掃了眼呆愣的柳憐兒,冷笑:「她不過是你遮掩真心的幌子,一個擋箭牌罷了。」
「若我害了她們母子,你便可借此發難,逼我點頭,迎你真正的心上人入門。」
「可惜,你的算計到頭了。」
我聲音轉冷,「陸瑾之,我已令暗衛密信入京。」
「若我母子三人有半分損傷,你準備好永昌侯府為我們陪葬。」
目光掃過他額角的冷汗,我繼續道:「那時,你強佔戰功士兵的妻兒、寵妾滅妻的行為,足夠滅你永昌侯府滿門。」
「若你痛快籤了和離書,將平兒的撫養權給我,為了他的前程,你自然無事。」
陸瑾之猛地一顫,筆從他指間松脫,又被他SS接住。
久久,他闔上眼。
再睜開時,眸中只剩一片S寂。
筆鋒沉沉落下,在和離書上籤下名字,又寫了書信給永昌侯提分家之事。
13
臨行前,我讓暗衛將陸瑾之桃代李僵,並欲認趙明軒為養子之事,悉數透露給了趙闖。
刀已遞上,用不用,便看他的選擇了。
我則帶著平兒與欣兒,返京。
車馬行至官道,恰遇一隊返京述職的邊軍。
為首將軍玄甲凜冽,氣質沉峻。
他旁邊同行的小馬上坐著個與平兒年歲相仿的小童,小臉緊繃,眉眼靈秀。
只是那小童紅衣綠褲,不倫不類。
平兒扒著車窗看得入神。
我遣人詢問將軍,能否允許我們同行一程,並願出錢請軍中擅騎者指點平兒。
將軍頷首應允。
那小童主動下馬跑來,聲音清亮:「你想學騎馬?我叫沈昭,我教你!」
平兒難得露出笑意。
歇息時,平兒見沈昭滿身是汗,取出自己一套嶄新錦袍遞過去:「給你換。」
沈昭一愣,搖頭脆生生道:「祖母說了,女孩子就該穿紅著綠,才不要穿你這藍沉沉的!」
四下陡然一靜。
平兒睜大眼睛:「你……你是女孩子?」
沈昭咧嘴一笑,牙齒在黝黑皮膚下顯得格外白亮。
14
當夜扎營,那位姓沈的將軍親自尋來。
他卸了甲,一身墨青常服,眉宇間冷硬,提起女兒時卻滲出幾分無奈。
「末將沈礪,見過郡主。」
他抱拳,「小女沈昭之事,讓郡主見笑了。」
原來沈夫人當年難產而亡。
他憂心繼室薄待沈昭,便一直將她帶在身邊,自幼當作男兒養在軍營。
「昭兒今日與令郎投緣。」
他看向不遠處正拉著平兒比劃拳腳的沈昭,「不知這一路上,能否勞煩郡主稍稍約束引導她幾分?教教她女兒家的規矩。」
我看向那個紅衣如火、笑得毫無顧忌的小小身影,點了點頭。
「沈將軍言重了,昭兒赤子之心,甚為難得。」
我未曾料到,這稍稍約束四字,實是謙辭。
接下來的路程,我大半心力竟都耗在了追趕沈昭上。
她會上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
晨起能溜去伙頭營偷剛出鍋的熱馍送來給我,傍晚又敢去揪將軍坐騎的尾巴毛送平兒。
一身紅衣永遠沾著塵土,笑聲能驚起飛鳥。
平兒跟在她身后,最初還有些拘謹。
不過三兩日便也學會了爬樹蹚水,小臉上多了鮮亮神採。
而我為了將她從樹梢捉下來、從河灘邊逮回來,不得不多番走動。
一路雞飛狗跳,卻也鮮活熱鬧。
待到京城城牆映入眼簾時,秋芸替我更衣,輕呼:「郡主,您這腰身好像清減了不少。」
我對鏡望去,鏡中人下颌線利落了些許,久違的輕盈感隱約回歸。
原來放下一段腐爛的姻緣,追著一個如火如荼的孩子跑,竟是最好減肥的良藥。
15
回到安王府,父王母妃早早候在正廳。
見我領著孩子踏進門檻,母妃眼眶立時紅了,上前緊緊摟住:「我的兒……胖了這般多。」
「路上還瘦了些。」
我靠在她肩頭,「您沒見我之前的樣子,整個人圓滾滾的。」
父王目光在我臉上巡梭:「回來便好。」
我將孩子交給乳母,上前跪下。
「女兒不孝,未經父母允準,已與陸瑾之和離。」
廳中驟然一靜。
母妃倒吸一口涼氣,父王手中茶盞咔一聲輕響。
「清月!」
母妃急忙來扶,「你糊塗!瑾之他縱有錯處,何至於此?你還有兩個孩子。」
「女兒與陸瑾之,自欣兒出生后,便未再同房。」
我順著她的力道起身,「他此番帶回一對母子,是他青梅竹馬。」
「他不願納妾,卻打算將那孩子收為養子,改姓陸,佔了平兒的嫡長之名。」
「豈有此理!」
父王一掌拍在案上,「陸家豎子,安敢如此辱我安王府!」
「還有一事。」
我抬眸,「那婦人的夫君並未戰S,是潛入敵后的邊軍暗樁。」
「陸瑾之明知如此,卻將她們母子強留府中。」
「前日人家尋上門,他竟找人李代桃僵,欺瞞搪塞。」
父王霍然起身:「他敢欺佔軍眷?!」
「也正是這件事,他不得不籤下這份和離書。」
我將袖中那份按著手印的文書取出,雙手呈上,「他允諾二房一半產業歸平兒與欣兒,平兒成年前隨女兒居住。」
父王接過文書,快速掃視,胸口起伏。
片刻后,他將文書重重按在案上:「一半?不夠!」
他看向母妃:「你即刻遞牌子進宮,將陸瑾之強佔軍眷、欺瞞朝廷、寵庶滅嫡諸事,原原本本稟明皇后!」
母妃已然氣得臉色發白,重重點頭。
父王又將目光落回我身上:「清月,為父這就去一趟永昌侯府。」
「他陸家若識相,便按這文書,再添三成,當作補償。」
「若不舍得——」
父王冷哼一聲,未再說下去。
16
安頓好孩子們,父王帶來消息。
「永昌侯答應了,平兒你可養到成年。」
父王瞥了我一眼,「但有一條,你若改嫁,孩子須送回侯府。」
我剛要開口。
「回府時遇到沈礪將軍。」
父王話鋒一轉,「他說想娶你。」
沈礪?我指尖微蜷。
眼前閃過他玄甲凜冽的身影,還有那個紅衣綠褲、總繞著平兒轉的沈昭。
離別時她撲進我懷裡,帶著哭腔喊:「娘!」
那聲音又軟又脆,撞進我心裡。
幾乎是同時,沈礪立刻按住女兒:「昭兒,不可無禮。」
他轉向我,眼神鄭重,「郡主恕罪,童言無忌,汙您清譽。」
一向寵女的沈礪,逼著沈昭向我道歉。
這讓我想起那日花廳,趙明軒撲向陸瑾之喊爹爹時,柳憐兒羞澀的笑意,和陸瑾之未躲開的默許。
那瞬間,我突然醒悟,若真在乎一個人,怎會讓她陷於如此不堪的境地?
不給名分的情況下,讓她的孩子叫別人爹,讓流言纏身?
這根本不是愛。
我起了疑心,命暗衛去查陸瑾之。
才知道他真正屬意的是一位縣令嫡女。
接柳憐兒回府,認趙明軒為養子,都只是算計。
他想激怒我,讓我對柳憐兒下手。
只要我動手害了那對母子,他就會說我善妒失德,毀了名聲。
再以有損安王府名聲為由,逼我同意他娶縣令嫡女為平妻。
好個陸瑾之,想用柳憐兒母子的性命,用我的名聲鋪路,為他心上人謀位。
只是他卻沒料到趙闖並未S,還讓我利用這點與他和離。
「清月。」
父王問,「沈礪說明天來見你,這事你怎麼想?」
我望向窗外暮色。
心底那片被陸瑾之凍住的冰,忽然照進了一道暖而堅實的光。
17
第二日,沈礪果然來了。
我讓秋芸領他去花園。
他今日未著甲胄,一襲深青便服,身形挺拔。
邊關風沙將他皮膚磨得黝黑,面容周正堅毅,眼神沉靜。
「沈將軍。」
我在石凳上坐下,「你為何想娶我?只因我待昭兒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