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末將與先妻，是父母之命。」
他目光投向遠處，「末將在外掙得軍功，她總不安心，常憂我升官后就會變心。」
「后來，我在外徵戰，她在家日夜驚懼，生產時便沒能熬過去。」
他頓了頓，視線轉回我臉上，眼神清明：「郡主不同。」
我一怔，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趙闖是末將舊部。」
沈礪緩緩開口，「郡主命暗衛引他去陸府，末將知曉。」
「郡主借趙闖逼陸瑾之和離，末將也知曉。」
「那時末將曾想，若先妻能有郡主這般明晰果決的心性。」
沈礪聲音低了幾分，「或許當初就不會日夜驚慮，至今還能好好活著。」
「可事后，郡主卻仍命人將真相告知趙闖。」
他看著我，眼底有探究也有贊賞，「末將起了好奇心，想知道郡主此舉是為私仇，還是真願還他一個公道？」
「所以返京路上的巧遇。」
我抬眼，「是將軍有意為之？」
「是。」他坦然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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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郡主待昭兒耐心細致，只因令郎想習馬，便願與我這等粗人同行。」
「護犢之心，末將看在眼裡。」
「路上郡主常問邊關舊事，聽到動情處會悄然拭淚。」
他目光灼灼，「那時末將便懂了，郡主將真相告知趙闖，無私心。」
「郡主要的，不是借趙闖之手毀掉陸瑾之泄憤，而是想給他一個公道。」
沈礪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書信，雙手遞上。
「此乃和離書。」
他聲音鄭重，「若郡主允嫁，此信便交郡主保管。」
「它日，沈礪若有負今日之言，或郡主覺我非良配，隨時可憑此信與我和離。」
「沈家產業，分半予郡主，絕不糾纏。」
他字字清晰，「末將求娶郡主，餘生唯有郡主一人相伴。」
我看著沈礪手中那封薄薄的信。
那裡面裝的，不是一個男人心血來潮的承諾。
是一個男人用最笨拙的方式，提前為我準備的退路與保障。
風過庭院，竹葉沙沙。
我將那封信接過，指尖觸到粗礪的紙面。
「將軍。」
我輕聲道，「永昌侯放話，若我改嫁，平兒須送回侯府。」
沈礪目光沉靜地落在我臉上，片刻，極淡地提了下嘴角：「那就讓永昌侯府不再是侯府。」
18
次日，永昌侯府亂了。
趙闖敲了登聞鼓，當街哭訴為國效力，歸家后發現妻兒被知府所佔。
御史臺的彈劾折子雪片似的飛進宮裡。
陸瑾之被停職查辦，押送回京。
消息傳到安王府時，我正教沈昭認字。
小姑娘握著筆，歪歪扭扭寫下一個娘字，抬頭衝我咧嘴一笑：「娘，我寫得對不對？」
我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對。」
秋芸匆匆進來，附耳低語了幾句。
我放下筆，對沈昭柔聲道：「昭兒，我有事出去一趟。」
沈昭乖巧地點頭。
平兒卻抬起小臉：「娘，是爹的事嗎？」
我頓了頓，蹲下身與他平視：「是，你想見他嗎？」
平兒沉默片刻，搖了搖頭：「不想。」
「但他若是要受罰，我想知道他會受什麼罰。」
七歲的孩子，眼中已有遠超年齡的清醒。
「好。」
我說，「娘回來告訴你。」
19
大理寺牢房陰冷潮湿。
陸瑾之坐在角落草席上，一身囚衣，頭發散亂，早不復昔日清雋。
獄卒打開牢門時，他猛地抬頭。
看到是我，陸瑾之眼中先是錯愕，隨即湧起狂喜：「清月！你來看我？」
「你心裡還有我的，是不是？」
我沒進去，只站在牢門外，隔著鐵欄看他。
「我來是想親眼看看你的下場。」
他臉上的狂喜瞬間凝固，轉而變成狼狽的祈求：「清月，我知道錯了！」
「是我糊塗！你看在平兒和欣兒的份上，救我這一次！」
「我發誓，以后只守著你一個人。」
「不用。」
我打斷他，唇角勾起譏诮，「我只是想看看你是否后悔，當初算計我？」
他瞳孔一縮。
他猛地撲到欄杆前，雙手SS抓住鐵欄：「清月！我是愛你的！」
「當年御前立誓求娶你是真心的！我愛的只有你！」
「夠了。」
我后退一步，「你的愛，就是一邊算計我安王府為你鋪路，一邊嫌棄我產后變形的身子？」
「你的愛，是讓我出手害柳憐兒母子，好用來威脅我同意你娶平妻？」
「事到如今，你還想用孩子來逼我救你？」
「不妨告訴你，以后他們跟我姓蕭。」
陸瑾之眼中最后一點光亮徹底熄滅。
20
陸瑾之的案子判得很快。
強佔軍眷、欺君罔上，數罪並罰，削去所有官職功名，流放三千裡，永不得回京。
永昌侯府受牽連，爵位降等，罰沒半數家產。
柳憐兒母子被趙闖領走。
臨行前，趙闖來安王府磕了三個響頭。
「郡主大恩，趙闖沒齒難忘。」
我扶他起來：「好好待她們母子，柳娘子也是可憐人。」
柳憐兒站在不遠處，牽著趙明軒，低頭不敢看我。
經過這一遭，她眼中的算計徹底熄滅了。
也好。
各歸各位，各得其所。
秋芸望著他們的背影，輕聲道：「郡主，您就這樣放柳憐兒走了？」
「不然呢？」
我看向遠處，「她也是個可憐人，當初被婆家趕出，跟陸瑾之回府也是想找個棲身之處。」
「同為女子，何苦為難。」
21
塵埃落定后，沈礪又來了。
這次他帶了一柄鑲寶石的短刀，說是邊關繳獲的戰利品，送給平兒防身。
「昭兒天天念叨你。」
他看著我，眼神坦蕩，「我也……想你。」
我接過短刀，指尖撫過冰冷的刀鞘。
「沈將軍。」
我抬眼，「若我嫁你，只有一個條件。」
「郡主請說。」
「我要帶平兒和欣兒一起嫁，你若不能視如己出，此事便作罷。」
沈礪怔了怔，隨即笑了。
那笑容衝淡了他眉宇間的冷硬，竟有幾分少年人的赤誠。
「末將求之不得。」
他說，「昭兒缺個哥哥，也缺個妹妹。」
「以后若郡主不願再生養，末將家中，便只有這三個孩子。」
我心中某處柔軟的地方被輕輕觸動。
看著他黝黑堅毅的臉，眼中毫無保留的真誠，我笑了。
「好，我嫁。」
22
婚事定在三月后。
安王府嫁女，雖是和離再嫁，卻辦得比頭婚還隆重。
沈礪更是將全部身家都擺在了明面上。
田產、鋪面、軍功賞賜，全列成單子送到我手中。
「郡主掌家。」
他說，「該知道家裡有多少底子。」
我看著沈礪認真的模樣，忽然想起陸瑾之。
陸瑾之從未將他私庫讓我保管，原來對一個女子是否用心，區別這樣大。
23
大婚當日，十裡紅妝。
我鳳冠霞帔，坐在轎中，心中平靜安然。
轎子行至半路，忽然一陣騷動。
秋芸慌慌張張掀開轎簾：「郡主，不好了！陸瑾之從流放路上逃了！現在攔在街口！」
我心中一凜，掀開蓋頭一角。
前方街口，一個蓬頭垢面、衣衫褴褸的男人，正被侍衛攔著，嘶聲喊著我的名字。
「清月！蕭清月！你不能嫁他！你是我的妻子。」
就在圍觀百姓議論紛紛，沈礪聲音響起。
「陸瑾之。」
「你已與清月和離，文書俱全。」
「今日是她與我大婚之日，你若識相，速速退去。」
陸瑾之赤紅著眼：「沈礪！你奪人妻子，算什麼英雄好漢！清月是我的！她這輩子都是我的！」
「你的？」
沈礪冷笑，「陸瑾之，我查過你。」
陸瑾之一噎。
沈礪騎在馬上朗聲道：「你在任知府三年，貪墨軍餉、勾結鹽商、草菅人命，證據確鑿。」
「陛下念你祖上功勳，只判流放，已是開恩。」
「你若再糾纏，我不介意將你攔婚之事鬧大，看聖上還會不會看在以往，再次饒你。」
陸瑾之臉色慘白，踉跄后退。
侍衛上前，將他拖走。
街口恢復通暢，喜樂重新奏響。
轎子抬起時，我掀開蓋頭一角，望向沈礪挺拔的背影。
他似有所感，回頭看來，對我輕輕點了點頭。
那一瞬，心中最后一絲陰霾徹底散去。
24
婚后第三日，我回門。
父王、母妃見我容光煥發，終於放心。
正說著話，門房來報，說永昌伯府送來一份禮。
我打開禮單一看，竟是陸瑾之所有家當。
「伯爺說，這是補償郡主的。」
門房道，「還說陸瑾之昨夜在流放途中，失足墜崖，已經沒了。」
我手一頓。
沈礪在桌下握住我的手，低聲道：「不是我做的。」
「我知道。」
陸瑾之那樣的人，半生算計，樹敵何止一二。
永昌侯降為永昌伯，失了聖心。
陸瑾之流放路上出點意外，再尋常不過。
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25
又過了月餘，邊關有異動，沈礪奉命出徵。
臨行前夜，他抱著我，久久不語。
「放心去。」
我靠在他懷裡，「家裡有我。」
他吻了吻我的發頂，「我知道，只是舍不得。」
「我和孩子們等你回來。」
他緊了緊手臂：「清月，若我此去……」
「沒有若。」
我打斷他，抬頭看他，「沈礪，你給我好好回來。」
「我和孩子們，都在等你。」
說完，我撫了撫尚且平坦的小腹。
他目光落在我手上，眼底驟亮，像是被火點燃。
喉結動了動，最終只化作一個重重的點頭：「好。」
大軍開拔那日，我帶著孩子們去送他。
沈昭哭得稀裡哗啦，平兒紅了眼眶。
沈礪抱過孩子，最后走到我面前。
「等我。」
「等你。」
他翻身上馬，玄甲凜冽，背影挺拔。
我望著他漸行漸遠，心中沒有不安，只有滿滿的篤定。
我知道，他會回來。
因為這裡有等他的人。
也有他尚未謀面的血脈。
26
沈礪走后，我將全部心力都放在了孩子們身上。
待到胎像穩固，我才說出有孕。
母妃又驚又喜，沈礪在邊關得知消息，連夜寫了十頁家書，字裡行間全是歡喜與擔憂。
我回信讓他安心。
孕至七月時，邊關大捷的消息傳來，沈礪生擒敵首。
陛下御筆親封沈礪為鎮北侯，世襲罔替。
捷報抵京那日，我正在院中曬太陽。
秋芸手裡攥著信，小跑著進來：「夫人！侯爺要回來了！大軍三日后抵京！」
我撫著隆起的腹部，笑了。
他此去，掙來的是侯爵之位，是世襲榮光。
如今他要回來了，家中一切都好，恰如當初應他的那樣。
27
沈礪回京那日，萬人空巷，他一身戎裝，騎馬走在最前。
我站在安王府門口，看著他由遠及近。
他似有所感, 抬頭看來，目光相遇的剎那, 眼中迸出璀璨的光。
沈礪翻身下馬, 大步走來。
孩子們撲上去，他一一抱過，最后停在我面前。
「清月。」
他聲音微啞，「我回來了。」
「歡迎回家。」我笑著說。
他看著我隆起的腹部，伸手輕輕撫上, 眼中滿是溫柔：「辛苦你了。」
「不辛苦。」我握住他的手，「為你，值得。」
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擁我入懷。
周圍響起善意的笑聲。
我靠在他懷裡, 聽著他沉穩的心跳，忽然覺得, 這一生所有的坎坷, 都是為了這一刻。
為了遇見對的人，為了擁有真正的幸福。
28
又過了幾年，平兒金榜題名, 高中進士，風風光光入了翰林院。
欣兒出落得亭亭玉立, 上了女校。
沈昭依然活潑，在我的教導下，言行間透出將門嫡女的爽利與大方。
倒是我后來所生的幼子，淘氣猶勝當年的昭兒。
整日像個活猴兒似的上蹿下跳, 常惹得沈礪追在后面，氣得直嚷：「你這皮猴⼉，看我今天不逮著你！」
29
這年中秋，全家團聚。
沈礪抱著⼩孫⼦, 我靠在椅中, 看著滿堂兒⼥, ⼼中一片圓滿。
「娘。」
平⼉開口, 「前幾日, 我在街上遇⻅趙明軒了。」
我⼀怔。
「他在京郊開了家武館，娶了個樸實能幹的妻子，日⼦過得安穩踏實。」
平兒語⽓平和，「他讓我帶句話給您，說多謝您當年給了他們⺟⼦一條生路。」
我默然⽚刻，輕輕點頭：「那就好。」
沈礪的⼿從旁伸來, 溫熱掌⼼穩穩握住我的。
他低聲一句：「都過去了。」
「是啊。」
我靠在他肩上輕嘆，「都過去了。」
窗外，一輪皓⽉⾼懸。
屋內燭火溫暖, 笑語歡聲。
這⼀生，我曾跌⼊⾕底, 曾心碎成塵。
可終究，一步一步爬了出來，遇⻅了對的人, 擁有了真正的幸福。
那些傷害過我的⼈，那些算計過我的事，都成了過眼雲煙。
唯有眼前的溫暖, 手中的幸福，才是真真切切，值得用一生去守護的珍寶。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