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直到有天,一個梨花帶雨的女子上門來,非說我是假千金。
我爹臉色赫然大變:「修仙世界,不論血緣,光看靈根!」
她是血脈駁雜的五靈根。
而我,是極品天靈根。
1
我是個平平無奇的修二代。
生我那年,我娘五百歲,金丹三層。
我爹七百歲,元嬰巔峰。
為了養我,他們空耗百年修為為我護法。
終而換來我十五歲凝氣,三十歲築基,百歲金丹。
我是蒼梧派從上到下都公認的天才,整個東洲敢跟我硬碰硬的人一巴掌都數不到。
偏偏結丹那年,有個哭得梨花帶雨的女子登門來。
她容貌長得與我有五分像。
只是一雙丹鳳眼,染盡了紅塵嗔痴。
這女子弱柳扶風,甫一見到我爹便柔柔下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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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訴這百年來的不幸與委屈。
十二歲被賣花樓。
二十歲被富貴人家納妾。
五十歲被雲遊道士看中當爐鼎,吸盡了靈根。
直至踏仙緣,入蒼穹,歸來半生才踏入凝氣期。
原因,只是當時出生時,與我被調換。
女子一雙丹鳳眼哭得紅腫,如核桃般,纖指猛地指向我,身子搖墜如風中殘葉。
「若不是……若不是此人鳩佔鵲巢,引得阿爹阿娘忘了我百年,柔兒怎會落到如今的境地!」
阿爹阿娘凝眉不語。
他們的確在此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絲血脈的氣息。
只是,血脈一定就為真嗎?
我凝眉思考片刻:「請問心鏡吧。」
2
蒼梧派立宗萬年。
山有階梯五千階,弟子有百萬眾。
凡入派弟子,都要從問心鏡前照。
照進問心鏡,前塵皆可現。
三生三世,今世根腳、家族、恩怨、善惡,皆可見。
「柔兒」聞之色變,卻抱著阿爹的腳苦苦哀求。
「阿爹,柔兒在凡間被百般折磨,實在不願被這般公開折辱!」
阿爹瞥見她哀婉的神色,嚴肅的眉暫緩,正要說些什麼。
卻被阿娘打斷。
「既然受盡苦楚來到這裡,更要一驗,否則豈不是前功盡棄?」
阿爹面冷心熱,最是仁慈,可阿娘機敏冷靜,平日裡也心細如發。
她早就發現此女子身上的不對勁。
更何況,她與阿爹護法百年。孩子爹不知道,可孩子是為娘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她豈會不知。
故而早早傳音給我:靜觀其變。
柔兒紅了眼圈,素白的臉上滿是倉皇,看著阿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爹……阿爹,柔兒可以這麼叫你嗎?阿爹,我在凡間時就羨慕人家有爹爹,可以給孩子摘星星摘月亮,可是他們總叫我野種,今天終於看見你了,柔兒好幸福,柔兒也是有爹的孩子了。」
一番話說得可憐又可哀,說得阿爹的臉色漸漸緩和起來。
阿爹終而看向我:「青兒,你看……要不就留下她吧,她這麼可憐,左右我和你娘養得起,你們就姐妹相稱。」
我仍然那副冷淡模樣。
「先祖有言,若入蒼梧派,需歷天階,照問心鏡。阿爹,這是規矩。」
我把「規矩」咬得極重。
阿爹苦笑一聲。
劍修從生下來就是冥頑不靈的硬石頭一個,天磋磨之地針對之,偏偏劍修的骨氣和脾氣一樣硬邦邦。阿爹不是劍修,我卻是。
「那麼就……」
柔兒卻抓住了我和阿爹的罅隙,似一尾遊魚般SS鑽進來。
「阿爹,柔兒不配當青兒的姐妹。我……我這一生過得卑微,能親見父母已是不容易了,只要你留下我吃口飯,哪怕是給青兒當奴婢柔兒也願意!」
阿爹那顆沉寂的心忽而閃了起來,他看向我,眉宇間閃過一絲慍意。
「青兒,你過分了!」
這時,阿娘忽而一扇子橫掃而過。
陣陣飓風吹得阿爹睜不開眼。
「齊狗蛋,你睜開眼看看。」阿娘冷笑,「你的好女兒,到底是用幻術還是在用真心。」
阿爹定睛一看,勃然大怒。
原是柔兒細白脖頸上有一熒熒水玉,如今正幻化光輝,想來便是這個方才迷惑了他。
此物可怕,竟連元嬰真君也能迷惑一刻。
阿爹怒而將此物攫來,握在掌心中:「這等腌臜物!」
他面上掛了惱怒之色,揮手道:「來人,取問心鏡來!」
柔兒面帶慘色地被押在清澄的問心鏡前。
鏡面透亮,照出她的面容。
不出三息,她的前世、來歷、想法,將清清楚楚。
就在這時。
遠方祥雲之上忽然傳來一聲疾呼:「道友且慢——」
3
凡間話本多有刀下攔人之語。
可我第一次見到鏡下留人。
來人是宗門丹語真人,因擅煉丹,連宗主都禮讓他三分。
阿爹面色暫緩:「敢問丹語真人所為何事?」
丹語真人道:「這孩子在凡界救過我一次,可憐見的,兩位真人何不看在我的面子上省過這一遭。她畢竟身世坎坷,如此照鏡恐傷道心。」
阿爹阿娘對視,正欲說話時。
遠方忽而傳來一道玄之又玄的聲音。
「答應他。」
正是我齊家老祖的傳音。
老祖在地下修煉千年,只為穩固道基晉升渡劫期,如今分神來管小輩的事,讓阿爹阿娘瞬間臉色煞白。
可我卻氣定神闲。
祖祖最是疼愛我,祭祀時我抓他的白胡子,騎他最心愛的神獸,他雖然心疼,卻也不會說什麼。
這番傳話,自然是有他的用意。
阿娘臉色不豫,卻也只能答應。
「那就先撤下問心鏡。」
她話鋒一轉。
「不過,那五千階卻是要自己登的。」
「阿娘。」
柔兒哽咽著喚了她一句。
「柔兒是你的親身骨肉,你為何如此待柔兒。難道,是我沒有那齊青厲害嗎?」
阿娘凝眉不語。
柔兒還是繼續說這話:「我從出生起,就沒有喝過你的一天水,也未吃過任何一粒靈丹。自我踏仙界,知曉還有一對雙親尚在時,心中涕淚交加。我發誓,我要加倍對我的雙親好,因而從西洲跋涉而來,只為見上我的爹娘一面。」
「如今,爹娘是見到了,柔兒此生無憾,來世結草銜環相待。」
說罷,她竟是拋下了之前苦苦哀求的一切,轉身便走。
「等等。」
阿娘的聲音顫了一下。
「你……」
她的聲音隱約有莫名的情愫。
「你今年多大了?平時愛穿什麼衣裳,喜歡吃什麼?」
柔兒苦笑一聲,背影卻緩緩塌了下去。
「柔兒今年剛滿百歲,不愛挑穿的衣裳,因為有的穿便不錯;沒有愛吃的東西,能果腹就好。」
說罷,她決然離去。
「阿娘,你終究是為了金丹的齊青而拋棄了我,可柔兒不怪你。」
說罷,她大步離去。
堪堪要踏出離宮時,阿娘發出悽厲的一聲。
「不要!」
許是知道這一別便是永遠,阿娘再也忍不住眼裡的淚水。
她上前狠狠擁住柔兒:「柔兒,我的女兒!」
她像是一頭母狼,將百年的母性悉數宣泄出,龇牙面對所有想搶走她女兒的人。
包括我。
我只抬起手,阿娘就揮出一道禁制,將我困在原地。
可她忘了,我如今和她是一樣的修為。
這樣的禁制,我一劍就能劈開。
我嘆了一口氣,偏頭看向那柔兒,卻見她朝我緩緩遞來一個挑釁的眼神。
凡人心計,攻而善戰。
這一局,是她贏了。
丹語真人此時作壁上觀,抱臂看著我們。
我卻朝不遠處的虛空抱拳行禮:「蒼梧派齊青,求掌門再開測靈石。」
血緣可以騙人。
可靈根,從來不會。
4
掌門苦笑:「齊青侄兒,你這又是何苦。」
「你阿爹阿娘不缺靈石,便是再收一個女兒又如何,她修為低下、壽元將盡,不會是你的威脅。」
我面色如常:「但求一個清白而已。」
我可不想和如此歹毒的妹妹同住屋檐下。
掌門搖頭:「你可知血緣氣息尤易辨認,尤其是在修仙界,高階修士也會對小輩有特殊的感應。更何況我已請你蒼玄師叔卜卦了,柔兒,的確是你爹娘的親生女兒。」
我仍然抱拳:「請掌門開測靈石。」
見我如此固執,掌門搖頭嘆息:「痴兒,痴兒!」
天門洞開,一線五色巨石轟然落下。
其上密密麻麻的手印,大多是孩童。凡入仙門者,都要於五到十歲在此測根靈,靈根是影響仙途的根本。
但世人鮮少知道,修士生子,其靈根大多遺傳一致。
我阿爹阿娘聰敏慧穎,仙途之順暢,是舉世之難得。
只因他們皆是單靈根,一風一雷。
及至我,已是風雷混合天靈根。
我才不信柔兒也是如此。
如果她也是天靈根百歲凝氣,我劍修的頭摘下來給她當球踢。
果不其然,在她將手印在測靈石上后,測靈石驀然顯出五色光暈。
柔兒怯怯道:「這是什麼意思……柔兒的靈根很好嗎?」
「也可以說是很好吧。」掌門笑著說,「在太古時期,五靈根可稱霸,可如今混沌之氣少見,只有單靈根可以修行順遂。」
柔兒咬著唇道:「那、那爹娘也是五靈根嗎?」
「你看他們的境界與修煉速度,像是五靈根嗎?」
柔兒含淚看向我:「那姐姐是什麼靈根?」
我掌心混合出一道劍氣,風雷閃動。
柔兒驀然揮出一道法術,朝劍氣撞去。
卻倏地被我爹揮袖擋下:「夠了!」
柔兒一下驚惶地看向方才還對她柔情無限的爹:「阿爹……」
我阿爹冷冷道:「這場鬧劇,還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阿爹,你不是說我是你的女兒……」
我爹大怒道:「修仙世界,不論血緣,光看靈根!不知你是哪來的野種,僥幸混了一絲我的血緣氣息,從哪來滾到哪去!」
5
我阿爹阿娘否認了柔兒的身份。
卻默認她留在宗門內。
柔兒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常常對著宗門外發呆。有時知道自己的處境尷尬,還學著雜役打理宗務。
可她累得睡著時,總有一縷柔風將她拂到榻上。
她被宗門飼養的四尾狐欺負時,也會有一道雷忽然劈下來。
我困於金丹紅塵煉心之境,久久不得進步。
將酒葫蘆裝滿酒,正朝外走去時,忽然聽到宗門內的S對頭挖苦道:
「齊青,你真可憐,你爹你娘有了新女兒,如今不要你了。」
他一邊說還一邊做了個鬼臉,穿著青衣扭來扭去。
我面色不變,卻有一道劍氣朝他奔去。
「嗷!」公孫柳捂著屁股跳起來,「狠毒的女人,本來還想向我師父推薦你,如今是萬萬不敢了。我才不想讓你當我的師妹!」
我的臉上微微牽起一絲笑意。
「可以讓齊柔兒當。」
是了,前幾日由掌門牽頭將柔兒改了姓,冠以齊姓。而我阿爹阿娘,竟默許了。
「還是別了。」公孫柳擺手道,「這狐狸精一樣狡詐善辯的女人,我可招架不起!」
他運起身法輕巧跟上我的腳步:「說來也奇怪,這樣一個紙片子一樣假的人物,偏偏掌門和丹語真人把她當做寶,伯父伯母也認不清。」
「我不一樣,我才不屑於看她,我師父也不屑她,說她是小人取勝!」
我頓住腳步。
「替我謝過長淵師叔。」
「小意思,不客氣。」公孫柳答應得幹脆,忽而又拉下臉來,「怎麼不謝我啊!」
我留給他一道冷漠的背影。
公孫柳習慣我如此,輕巧跟上:「說起來,齊青,宗門裡等著看好戲的人不少。你天賦這麼強,不少師叔師伯眼饞你,不如趁早跑路,剛好替自己謀一份前程!」
「不用你操心。」
我朝他揮揮手,運起身法,須臾之間已不見。
我深入了宗門腹地,這是一向弟子的禁地。
不用公孫柳提醒,我早已給自己找好了下家。
禁地中隆隆傳來響聲,一道虛影張弛有度地呼吸,見我來了,發出蒼老低沉的聲音。
「齊嶽明,李傳芳,這兩個識人不清的蠢貨。」
我遞過一杯融了靈力的春水:「神君,莫要生氣了。」
神君接過我遞來的水,臉色好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