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如今回去,安心等我的消息。」
6
劍修都是傻瓜,懶得操心凡塵俗事,只管修煉,不管瓜葛。
我也是劍修。
血脈親情於我是助益,可當這絲血脈影響我的大道時,我將毫不猶豫揮刀斬去。
阿爹阿娘扭扭捏捏派人來問我:「青兒你是劍修,那張寒玉床睡著也無太大裨益,不若先行搬出去給有用的人。」
我揮手同意。
隔日齊柔兒帶著一身凜冽的寒氣朝我行禮。
寒玉床,凝氣者睡之夢中升階。
又過了幾天,阿爹阿娘又差人來問:「給青兒準備的法衣沒見你穿過,是不喜歡吧,不如這批先扔掉,來年再做新的。」
我沒有異議。
於是齊柔兒突然多了許多件鮮亮的法衣,小仙徒誇她的聲音從那殿傳到了這殿。
幾日后,阿爹阿娘問我是不是不需要修行用的運靈丹了。
抵在舌邊的拒絕被我咽了下去。
我頂著他們期待的目光,說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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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齊柔兒忽然築了基。
是阿爹阿娘護的法。
築基那日起了天地法相,巨大的風雷異獸,是阿爹阿娘的本命靈獸。
阿娘望著那巨大的法相,哭著鑽進阿爹的懷裡:「是……是我們的孩子。」
我站在檐下的雨裡,凝望著那巨大的法相。
S寂平靜的心裡驀然閃過一絲酸澀。
只有至情至親的護法才會引起靈氣暴動,故而產生天地異象。
我築基時九S一生,阿爹阿娘不在身邊。
身在秘境,仇家圍攻。
何曾有過什麼天地異象。
於是齊柔兒築基后,曾經的招呼也不打了。
流水的法器、靈石、丹藥、符箓都送進了齊柔兒的洞府。
阿爹阿娘見我不聞不問,故而更大手筆地砸下去。
平日在洞府中,一家三口以爹娘女兒互稱,倒也其樂融融。
至於我的離宮,如今纏了青雨連連,鮮少有人來了。
仙徒們都說,柔兒仙子那裡有靈果有樂聲,有人間的煙火氣。
而我的洞府黑黢黢的,只有劍,像雪洞。
雪洞也有雪洞的好處,我苦中作樂,在洞府裡日日練劍、修煉。
終而連升三階。
步至金丹巔峰。
阿爹阿娘見了我時臉色大變,阿爹更是沒好氣道:「修這麼快給誰看,不知道柔兒是先天五靈根嗎?你這修為做給誰看!」
阿娘更是冷冷道:「修仙冒進,更是自掘S路,你若有柔兒一半的穩妥就好了!」
柔兒柔兒,他們的嘴裡總是掛著柔兒。
而柔兒,躲在阿娘阿爹的背后,丹鳳眼裡藏著淡淡的得逞笑意。
她很聰明,她成功了。
阿爹阿娘的心門,被撬開了。
我提著劍一言不發地走出離宮,將身后連成片的指責聲都悉數屏蔽。
我走進齊家老祖的地下洞府。
一雙枯槁的手按了按我的頭。
「丫頭,莫哭了。」
我眼前朦朧一片,不知何時,落了淚。
「祖祖,為何阿爹阿娘不喜愛我。」
我未提及柔兒,與阿爹阿娘,是我親緣上的課題。
老祖沉吟片刻:「也許是……」
「這天下的爹娘,也會嫉妒自己的孩子。」
老祖曾言,我必是阿爹阿娘親生。
靈根從不會騙人。
可齊柔兒身上的血脈悸動是真,築基時的天地法相也是真。
我擦幹眼淚,逐漸接受了這個事實。
紅塵煉心,斬斷親緣,方得元嬰。
7
我突破在即,可阿爹阿娘卻仿佛將此事忘了般。
恰逢昆侖秘境開放,供築基弟子前去探索。
齊柔兒也在弟子之列。
阿爹阿娘不放心許多,抓著她叮囑了許多,又支取了數萬靈石備下符箓、靈咒、丹藥等等。
天寶樓的掌櫃已同他們很相熟,見狀笑著道:「華容真人如此優秀,想必令妹亦能在昆侖秘境中奪得首名。」
阿爹阿娘驀然變了臉色。
柔兒尚且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只是看爹的手攥在她手腕上越來越緊,她不由呼痛道:「爹!」
也許是這一聲喚醒了爹,他如夢初醒般,松開鐵鉗般攥著齊柔兒的手。
臉上掛起不自然的笑容:「是爹走神了。」
殊不知,心裡卻止不住地失魂落魄。
齊青在時,何時需要花費如此多。
一柄劍,一個脊梁,便能縱橫東洲,令天下聞之色變。
我站在天寶樓對面的風法樓上,靜靜看著這一幕。
公孫柳穿著鮮亮的法衣,正上蹿下跳地翻找著壓箱底的寶物。
「小爺難得來家裡的產業一次,可不能叫你看低了,你放心,我絕對給你找一柄天上有地下無的法器。」
「不用了。」我揮手止住他的動作。
「我一劍足矣。」
我以劍成名,往往便是有劍即可。
可這次奉命護衛築基弟子前往昆侖秘境,不知為何心裡卻很不安。
總覺得,有什麼事情即將發生。
我目送著阿爹阿娘護著齊柔兒走出天寶樓。
卻不知,當晚,他們便為了她又來找我。
「青兒。」阿娘看起來有些忐忑,「柔兒她剛剛築基,她身子骨弱,根基不牢,血脈之中更是丹毒堆積,你……」
阿娘咬著牙,還是說出了那句:「青兒,秘境中你能不能一路護著柔兒。」
我靜靜看著她:「阿娘,昆侖不允徇私,凡入秘境者皆受法則束縛,哪怕是金丹亦不能幸免。」
阿娘的臉色一下煞白:「我、我……阿娘知道。」
她正欲倉皇轉身,卻被我一句話釘在原地。
「阿娘,我真的是你的孩子嗎?」
她瘦弱的身影搖了搖。
最終。
什麼也沒有回答。
掌中的流光逐漸湮滅,這是我幼時受傷,阿娘為了哄我而買的流光燈。
我小心翼翼地護了數百年。
卻終究,什麼也沒留住。
8
昆侖秘境開啟前一晚。
齊柔兒來找我,她穿了一身藕粉色法衣,身子弱柳扶風。
「阿姐。」齊柔兒素手掀開食盒,「這些都是柔兒親手燉制的靈食,不知合不合阿姐的口味。」
說罷,遞過來一個柔弱但挑釁的眼神。
我低頭一看,發現食盒中哪裡是熱氣騰騰的靈食,而是一堆如腐蛆爛殖的魔氣!
我面不改色,一劍劈了食盒。
「柔兒」自然呼痛,往后一躲:「阿姐,你做什麼!」
守在屋外的阿爹連忙衝了進來,怒朝我道:「你對柔兒做了什麼!」
我握緊蒼寰劍,不緊不慢朝柔兒道:
「我這劍修,生平脾氣魯莽滅裂,最不喜裙帶關系。柔兒妹妹,秘境中你自己多保重吧。」
說罷,一劍震斷阿爹的束縛,御空朝遠處飛去。
我落在公孫柳的符峰上。
他見到我很是驚奇:「華容真人居然大駕光臨,我這小小的符峰真是蓬荜生輝!」
「少廢話,拿酒來。」我不客氣地道,一面扭過頭,目光卻緩緩觸及他手中正在畫的符。
「這是——」
公孫柳很是天真:「這是抑制心魔的符,你要嗎?」
我攝過那幾張符,目光掃過。
卻道:「我沒有心魔。」
……
昆侖秘境洞開當日。
四名金丹弟子首先從東南西北四方立陣,用自身法力撐開四方大陣。
築基弟子在大陣下魚貫而入,而有送行的人殷殷不舍。
我在東方,能將東方以下的場景一覽無餘。
我望見齊柔兒不舍地撲進阿娘阿爹的懷裡,阿娘摩挲她的頭發,而阿爹把自身法力都封進了劍丸,供她使用。
不過數日,他們已然親如一家。
我忽然想起十八歲那年,我第一次入昆侖。
阿娘說,劍修要練膽子,故而閉關三年,不肯來送我。
阿爹說要煉器,走不開。
我一個人走進昆侖。
孤孤單單,沒有劍丸,沒有法器。
后來我憑一柄劍,斬天鰲,扶昆侖,成為劍道第一人。
阿爹阿娘卻並不滿意,總說我鋒芒外露。
原來人與人之間是不一樣的……
帶著這樣模糊的回憶,我走進了昆侖。
神君說他的修為若進了昆侖會導致崩塌,因而託我來尋一個物件。
一個對他很重要的物件——斬魔筆。
我天生劍心,不懂人世間的愛恨情仇。
沒有愛恨,自然也沒有心魔。
祖祖說我是個修劍的好苗子,卻也嘆,沒了紅塵磨礪,難以升仙。
我倒是沒什麼感覺。
見慣了愛恨嗔痴,我一心向道,對那些都沒有興趣。
阿娘因此說我心太硬。
心太硬的我一入昆侖便將齊柔兒拋在一旁,自顧自地遁入赤炎火海中。
9
齊柔兒剛入秘境便興致勃勃。
起初,她和一群蒼梧派的弟子走在一起。
齊柔兒以為他們會護著自己,畢竟她如今的便宜爹娘可是宗門長老。
可那些弟子只看了她一眼,就圍在一起竊竊私語。
齊柔兒氣得臉色鐵青:「一群賤泥腿子!」
她還記得,他們可不是這麼看齊青的,總是「大師姐」「大師姐」個叫個不停。
齊柔兒不覺得自己比齊青差什麼。
論身份,她是金丹真人和元嬰真君的愛女。論性格,她比齊青那硬邦邦的臭石頭好多了。
齊柔兒自知在這個修真界,她的靈根比不上齊青,可她自恃一副好容貌,論身段論風情可比齊青好多了。
待哄好了便宜爹娘,她便找個高門嫁了,到時候肯定比齊青過得好!
齊柔兒才不想向什麼大道,她心裡只有榮華富貴。
數不盡的榮華,才是支撐她從泥濘的凡間來到修真界的動力。
她惡毒的目光掃過面前這些朝氣蓬勃的年輕弟子。
他們的身份比不過她,可他們每個人的天賦都比她要強!
這又有什麼用!
有惡念咕嘟咕嘟在心中燃燒,一如她在入秘境前夜給齊青送的那鍋靈食。
她要他們S!
可她陷入了幻想中,亦未注意到周圍人看她的目光都帶上幾分詫異。
……
我在赤巖漿中走了許久,才走到了無邊原的盡頭。
斬下那只雙翅惡蛇,我終於在大能的洞府找到了那只「斬魔筆」。
斬魔筆渾身晶瑩剔透,似璞玉心。
我看著它想了半天,也不知世人為何趨之若鹜地尋它。
收好筆,我御劍遁地而出。
三千赤炎,對我毫無作用。
須臾破火而出。
我撞見尷尬的一幕。
齊柔兒衣不蔽體,渾身傷痕累累,正欲接近一冷若冰霜的男子。
見到我,她眼眸一亮,咬唇正打算說些什麼。
我已遠遠御劍而走。
沒隔多遠,我遇見了蒼梧宗的弟子。
他們七嘴八舌地談論秘境中的見聞,義憤填膺地說對頭凌波劍宗欺人太甚。
吾寒劍君見到他們,更是把所有的靈花都採摘光了。
我掃過他們的身影。
卻忽然見弟子們的眼神有些不自然。
我停住,思考片刻后道:
「你們,並未和齊柔兒一起?」
現場片刻般的寂靜。
還是一個女弟子出面解釋:「師叔,並非我等不護齊柔兒師叔,而是師叔她……」
她看起來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我道:「但說無妨。」
「柔兒師叔她見了吾寒真君后便頗為驚豔,說跟著我們沒有前途,故而先走了!」
此次為找到斬魔筆,我將宗門至寶問心鏡也帶了進來。
問心鏡也可辨謊。
我點了點頭,這些弟子沒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