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想起方才劈炎而出的那一幕，心中陡然一驚。
「不好！」
10
我顧不上與弟子多解釋，反身回到方才經過的地方。
昆侖陰陽相生，抱陽守陰。所謂無邊陽炎，其上居然是陰靈寒泉。
我方才見齊柔兒湿身接近吾寒，本以為他們是要在此雙修。
但現在想來才發覺不對勁。
吾寒雙膝盤坐，正是克制心魔要調息的模樣。
而齊柔兒表面上說著令我生厭的話，本意卻是要將我勸離，行奪舍之事！
果不其然，待我趕回陰靈寒泉，齊柔兒的靈魂已和吾寒相融。
她柔聲抱著男子道：「既然你不願意娶我，那我只好……吃了你。」
「阿爹阿娘都嫌棄我這天生的五靈根，可寒哥哥你，剛好是極品天靈根呢——」
絮語還未說完，一道劍光已然斬向她。
我灌入全身的靈氣，鼓得衣袖獵獵，揮劍斬向齊柔兒。
「孽畜爾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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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寒與我昔年昆侖問道，也是天道承認的劍君。
若不是此刻他心魔叢生，想必不會輪到齊柔兒縱橫。
齊柔兒輕巧旋身：「姐姐這是嫉妒我了？」
她捂嘴笑：「無礙，片刻以后，我也是天靈根了。」
我見她吸了吾寒的力量，身法愈發輕巧。
「姐姐你知道嗎，我真的很羨慕你。」
「你生來為仙，不必為生計而奔波。」
「你有阿爹阿娘的愛，不必舍棄分毫感情。」
「你天生靈體，修行一日千裡。」
「你沒有痛過。」
她每說一句，我周身靈光便暴漲一寸。
可……沒有打過。
我與吾寒的修行相仿，齊柔兒借了他片刻的力量，居然和我打得有來有回。
我開始有片刻的迷惘。
也就是在這時，齊柔兒的頰邊勾起一絲笑：「姐姐你……」
我蓄滿靈力的飛劍已從袖中射出。
誰說劍修不能用暗器。
11
果不其然，齊柔兒被重傷。
恰好昆侖秘境重開，吾寒被凌波劍宗的長輩迅速帶走醫治。
可我重傷齊柔兒的那一幕，也被阿爹阿娘看見了。
他們實在痛心：「柔兒是你的妹妹，是爹娘的女兒，你居然為了一個外人來重傷她！齊青，你真乃不孝之徒，如何當得起劍君之名！」
我捂著胸口，靈力已然被消耗得幹幹淨淨。
可丹田不痛，心口的地方卻疼得劇烈。
阿娘給了我一巴掌。
我沉默沒說話。
阿爹抱起齊柔兒，將丹凝長老給的九品丹藥塞了進去。
我交了蒼鰲劍，自去刑堂領罰。
刑堂的長老看到我便嘆氣：「你這又是何苦！」
他自小看著我長大，見過多少淘氣的小子來領罰。可這麼多人裡，唯獨沒有齊青。
我沉默道：「我本可以有更好的方式打斷她，但沒有。」
我那顆琉璃般的劍心，此刻也有了一絲裂縫。
有那麼一瞬間，我是妒忌齊柔兒的。
可刑堂長老嘆了口氣，卻沒打原定的三十鞭，而是定住我周身的大穴，封住一身的靈力。
「此乃刑罰之最。封靈力三月，往人間，受凡人之苦。」
「不過，我覺得，這恰恰是最適合你的法子。」
曾經充盈在身體裡的靈力陡然滯澀。
可我卻覺得分外新奇。
身體也變得笨重了，可經年累月練習的習慣還在。
我還能拿起劍。
我謝過長老，從蒼梧宗的后門領了任務下山了。
臨行時，我回頭望向雲端，那裡正有阿爹為哄齊柔兒開心而撐起的半邊晚霞。
大步離開，沒有回頭。
12
我自降生起，吃的是仙髓玉露，喝的是萬年靈液。
何曾被凡俗纏過身，何曾被紅塵洗過心。
可也就是這一番，叫我嘗遍了人心苦楚。
原來，無錢寸步難行。
人心難辨，老弱亦會喬裝，欺瞞他人。
我見到如齊柔兒一般的棄嬰，她們只因性別，便被棄之如敝帚。
我也見亭亭玉立的少女，被家人賣進了花樓。
也看見人老珠黃的歌伎，被商人娶走，抱著琵琶在江心彈奏。
她們，都是「齊柔兒」。
自我下山，也曾有人尾隨我，想將我按斤「賣」。
可我是劍客。
劍修用劍，唯恃本命靈劍。
可人間劍客，一葉花草自成手中劍。
亭下柳枝柔韌有力，匣中琴弦觸之聞血，便是鬢中花簪，也能為劍。
我撿起哇哇大哭的女嬰，攔下孔武有力的花樓打手，為歌伎送一枝江南柳。
她們不是齊柔兒。
我在人間徜徉，終於明白各人有各人的命運，可不是何人都會做出那個選擇的。
我承認，我懼怕過，我猶疑過。
倘若真是我搶佔了齊柔兒的身份、機緣，這百年的帳，該如何算呢？
我該如何補償她，又該如何自處？
可我亦自持是阿爹阿娘的血脈，不肯低頭片刻。
於是曾經澄明的劍心上出現了一道裂縫。
直到。
在人間。
我問歌伎：「爹娘養子女一場，子女該如何回報？」
歌伎說：「話本上說，割肉還母，削骨還父。」
「可奴家看，並非此種解法。」
我道：「何解？」
「山中風法，因斯置平等之式」
「倘若帶有目的生養孩子，那麼本身便是一場騙局。而孩子在腹中時，父母也從未期許片刻，只求身體健康。那若平安順遂，便是對爹娘的回報了。」
我想了想，阿爹阿娘對我的期許。
心向大道，劍為蒼生。
如今的我，好像做到了。
堵塞許久的心境開始搖動，即便是在凡間貧瘠的靈氣，也無法影響我身上幾個周天的運行。
歌伎被我嚇了一跳：「小妹妹，你怎麼了？」
下一刻，我整個人已徹底消失在她面前。
神君有攝地千裡之術，凡渡劫大能，都有排山倒海之術，但鮮少施展。
此刻，是為了我。
不遠處的海面上，幾道彎彎曲曲的劫雷落下。
我吐出幾口鮮血，盤腿調息。
可丹田處，圓潤的金丹轉而變成了一尊晶瑩剔透的元嬰。
常人元嬰與自身面容相似。
而我的元嬰，是一把劍。
神君滿意道：「不錯，你已然頓悟，突破了元嬰境。」
「突破后，本君答應你的事情便可做到，你可還願意？」
我點頭：「齊青之幸。」
「不過，還有一些事情需要了結。」
13
蒼梧宗中。
為齊柔兒結丹，阿爹阿娘不惜從合歡宗僱了幾個男修來。
滿屋旖旎，阿娘臉色很差，施展一個法術屏蔽氣味：「柔兒說這樣便能結丹，當真如此？」
阿爹道：「她這孩子吃過許多苦，我們也不能用要求齊青的標準來要求她。」
想到齊青，阿娘臉色稍霽。
「算了，青兒那裡，告訴她不必在刑堂受罰了。反正柔兒以后還需要她保護，也讓她莫要繼續修煉了。」
阿爹嘆息：「先天五靈根，終究比不過天靈根！」
驀地，屋內傳來齊柔兒虛弱的聲音：「阿娘，水……」
阿娘臉色大變，帶著千年靈泉入內。
恰逢此時，我御劍落地。
「阿爹，阿娘，孩兒此次前來，是為了辭行。」
阿娘扯扯嘴角，臉色僵硬：「辭行就不必了，你若是能少讓我們操心，不要老是欺負柔兒，便足夠……」
「阿娘。」我靜靜道，「還有一樁事。」
「什、什麼？」
「我要了結孽魔。」
「什麼？」阿娘大驚，瞬間警覺提防。
卻也太遲了。
我周身泛起靈光，皮膚溫潤，已然是元嬰的修為。
我要S齊柔兒，此刻易如反掌。
噗呲。
劍光入肉的聲音。
被美男簇擁的齊柔兒瞪大雙眼，還未反應過來，已然身隕。
劍修要S人，就是這麼簡單。
合歡宗的美男嚇得花容失色，穿起衣服便四散遁去。
「齊青！」阿娘尖叫，「你S了柔兒，你S了我的女兒！」
我耐心道：「阿娘，我才是你的女兒。」
「胡說，我與她滴血認親過了，也用秘術算過了，她就是我的女兒！」
說罷，阿娘竟祭起本命靈寶，要與我同歸於盡。
而阿爹亦雙眼含血，蓄積起雷光要S我。
我本不該心痛的，可此時，竟也忍不住落淚。
這時。
天地間響起一聲悠悠的嘆息。
遲來的掌門擋住爹娘：「痴兒，住手！」
我沒動，反而是爹娘被掌門一拂塵逼退。
他蒼老的眼巡視周圍，落在齊柔兒的身上。
「她，是你們前世的孩子。」
「也是你們的心魔。」
「說來說去也是我的錯，我本放她進來，是想你們親手斬斷心魔，沒想到你們這麼糊塗, 居然放她壯大至此。
「好吧，如今我也只能給你們陪葬。」
阿爹阿娘臉色大變。
「怎麼可能，柔兒就是我們的親生孩子！」
「她吃過那麼多苦才來到我身邊，怎麼會說謊！」
說罷，爹娘絮絮談來齊柔兒的來時路。
想來已然被洗腦多年。
掌門嘆息：「賣花樓，斬老道, 你以為心魔會那麼弱小善良嗎？」
說罷, 甩過齊柔兒在人間所行之事。
阿爹阿娘顫抖著打開。
原來，他們眼中人美心善的女兒，竟是騙子！
「你們竟然因一道殘念，將自己的親生女兒親手推至門外, 從來沒見過這麼蠢的元嬰和金丹, 怪不得百年間都無所進益，還好意思推到齊青身上，連宗門外的老龜悟性都比你們高！」掌門搖頭。
「幸而齊青及時補救, 否則讓這心魔滋生吞噬吾寒，東洲危矣！」
阿爹阿娘顫抖著手, 不敢看我。
心魔已S，以他們的悟性, 猜到真相並不太難。
可他們沒有勇氣看我。
我緩緩開口：「阿爹, 阿娘, 我百歲金丹，一百二十歲元嬰，自認於仙途上勤勉無雙。可你們總是不滿意，我以為是我做得不夠好, 直到齊柔兒的出現，才讓我惶然發現。原來得到爹娘的愛並不需要優秀, 而是平庸, 即可。」
真正的柔兒，阿爹阿娘前世的孩子, 我曾見過她。
在人間, 在那首她親手譜寫⽽被歌伎傳唱的琵琶曲中, 我曾短暫地與她心意相通。
她是個很羞怯的孩⼦。
可惜被前世的阿爹阿娘S女證道。
如今的齊柔兒，不過是他們⼼魔的投射而已。
是而, 壞的僅僅是他們兩人。
而正是由於S⼥證道, 才誕生了他們對於女兒的無上愧疚。
只可惜，這份愧疚, 我沒有享受到, 柔⼉沒有享受到。
反⽽是作為「齊柔⼉」的心魔享受到了。
阿娘紅著眼圈看向我：「⻘兒……」
阿爹顫抖著伸出⼿, 卻已太遲了。
神君⻜升的霞光已然從蒼梧宗的峰頭升起。
而我的⾝軀，也隨之越來越縹緲。
「阿爹, 阿娘, 今生⽆法割肉還母，削骨還父。但孩⼉定謹記尊⾔，⼼向大道，劍為蒼生！」
阿爹阿娘不疼我，可祖祖疼我。
⻬家與神君約定, 他若⻜升，即攜齊青而上。
紅塵煉心，我必笑傲於仙途之上！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