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每天早晚都去看牛奶箱。

鐵門打開，空空蕩蕩。

關上，第二天再打開，還是空空蕩蕩。

我把夾在字典裡的那些信翻出來重新讀。

每一封都讀了不下十遍。

讀到最后，我甚至能背下來。

可漸漸地我卻越來越動搖。

我甚至開始懷疑這些信到底是不是真的。

有時半夜醒來，我會盯著天花板想：

林遠航會不會根本沒寫過信。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自導自演。

林遠航早就消失了。

消失在了攪拌罐裡。

是我太想念林遠航，所以假裝他還在。

假裝他去了宇宙，假裝他給我寫信。

我不願相信這種說法。

我又去了一次后山，鑽進攪拌罐，試圖找到什麼按鈕之類的。

可一無所獲。

我又去了秘密基地，找到當年跟林遠航一起做過的手工，撿過的垃圾。

期待著他能留下什麼線索。

卻仍舊失望而歸。

我想，我決不能忘記林遠航。

冥冥之中，我總覺得這艘「地球一號」，或許是我跟他的某種連接。

於是，我拼好了那艘殘破的「地球一號」模型，擺在書桌上。

還將林遠航寫來的信裝在裡面。

模型靜靜躺在書桌上。

寫作業的時候，我偶爾出神，想象林遠航跟他的阿姆小狗正操縱著飛船穿越星雲。

當他衝破黑暗，也會跟我一樣安靜地坐在桌前，借著窗外的無垠星空，給我寫信。

終有一天，他會帶著信一起回來。

四個月，五個月，七個月。

一年，兩年。

可林遠航真的沒再寫過信。

他從我的生活中徹底消失了。

再也沒有消息。

幾個月后，我考上了市裡的中學，離開了家屬院，開始住校。

因為一個月才回來一次，所以爸媽幹脆將我的臥室給了弟弟震宇。

我不願意，但無人在意。

於是我只好將一些私人物品收了起來。

可那天回家，我卻撞見了最不想看到的事。

剛進家門，我就看到震宇正拿著那架「地球一號」飛船，跟他的大怪獸們一起打架。

我趕忙伸手去搶。

「這不是你的東西，這是姐姐的東西，快還給姐姐。」

震宇SS抱著不給。

「這是我的！是媽媽送給我的！」

我一下愣住。

林遠航的東西我都放在衣櫥頂上，我媽為什麼要去碰我的東西？

想到這，一股怒火湧上心頭。

「這不是你的，別碰我的東西！」

說著，我一把將飛船搶了過來。

震宇愣住了，哇地哭了起來。

我媽從廚房衝出來：

「林遠佳你幹什麼！」

「不許欺負弟弟！」

我大喊：

「你憑什麼拿我的東西？」

我媽瞥了那個宇宙飛船一眼：

「一個破玩具，你還心疼上了？」

我幾乎快要哭出來：

「這是林遠航留給我的，你們憑什麼亂動！」

聽到林遠航這三個字，我媽臉色一下就變了。

這時，震宇又要來搶飛船。

我使勁推了他一把，他摔在地上大哭起來。

我媽甩手就給了我一巴掌。

我手一松，飛船模型摔落在地，四散開來。

林遠航寫給我的信，被地上的水漬暈染，仿佛在無聲哭泣。

「林遠佳，你別瘋了！」

「林遠航沒了！他早就沒了！」

「活不見人，S不見屍！永遠不會回來了！」

我媽的怒吼聲不停撞擊著我的心底。

我抱起飛船模型跑回了屋。

從那以后，我跟家人的關系更加冰冷。

我也不怎麼愛回家了。

那個家像一個巨大的黑洞，它吞噬了林遠航，也消磨了我的愛。

我對那裡再無留戀。

偶爾回去拿東西。

發現樓道裡的牛奶箱已經被拆掉，廢品回收站也蓋成了工廠。

我不得不承認，關於林遠航的一切和我奇幻的童年，都消失無蹤了。

我本以為，所有的回憶都會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褪色。

可直到那件事的曝光，讓林遠航再次從我的記憶裡浮現。

我才幡然醒悟。

林遠航這個騙子。

根本沒有什麼宇宙旅行。

這一切，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上高中那年，市裡破獲了一起非法兒童試藥案。

試藥規模、涉及金額、案件細節，都令人膽寒。

犯罪窩點就在廠區家屬院附近。

翻過后山，一個不起眼的廠房。

在那裡，犯罪分子囚禁著幾十名用來試藥的絕症兒童。

一個罪犯頭子交代，這些參與試藥的兒童，都是通過非法途徑獲得的。

強迫試藥、毆打、N待致S。

事件登報后，社會哗然。

群眾們通過各種渠道進行抗議與施壓，力求嚴懲重判。

我所在的學校也通報了這起案件，讓我們引以為戒，注意人身安全。

在查封犯罪窩點后，警方救出了部分兒童，在全社會範圍內尋找家屬。

與此同時，還公布了一批受害兒童名單。

班主任逐個閱讀了名單，每一個名字，無不令人扼腕嘆息。

直到最后，他念出了一個我無比熟悉的姓名：

林遠航。

下面跟著一行小字：

由非法售賣交易所得。

聽到林遠航的名字，我全身的血液幾乎都凝固了。

那三個字像三根釘子。

一根一根釘進我的耳膜，釘進我的太陽穴，釘進我的心髒。

「林遠航，男，失蹤時年齡七歲，身患罕見病，經非法交易被輸送至試藥窩點……」

班主任還在念著什麼，但我已經聽不見了。

教室裡嗡嗡作響，同桌推了我一把，問我怎麼了，臉色白得像鬼。

這時，兩位便衣警察敲門進來。

「誰是林遠佳？出來一下。」

我渾渾噩噩出了教室。

兩位警察向我展示了一個透明塑封袋。

裡面裝著我給林遠航的所有回信。

「這是我們在犯罪窩點找到的證據。根據這些信件，我們找到了你。」

「很抱歉，林遠航已經不幸遇害。」

「我們受命將所有S者的遺物交還家屬。」

我當時就哭了出來。

不是重名，不是筆誤。

真的是林遠航。

「我不相信！我弟弟不會S的！你們一定搞錯了！」

我跪在地上失聲痛哭。

兩位警官把我拉起來：

「你冷靜一下，先跟我們去一趟談話室。」

「有一個男生，說一定要見見你。」

來到談話室，我一眼就認出了他。

那個站在我樓下，身穿藍色 T 恤的短發男孩。

他長大了，長高了，但那雙眼睛沒有變，和那時一樣，帶著一種不屬於他年齡的沉靜。

他看到我，立刻站起身。

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垂下眼睛，低聲說了一句：

「對不起。」

「你是誰？」我的聲音在發抖，「你到底是誰？」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己鼓勁。

「我叫小彬，我是……替林遠航送信的人。」

小彬是住在后山附近的老礦務局宿舍樓的孩子。

那裡的孩子們從小就知道，山后面的那幾棟房子不能靠近，裡面有妖怪。

會抓走不聽話的小孩。

有些膽大的孩子不信邪，經常去那附近的鐵柵欄外晃悠。

小彬就是其中之一。

他就是在那時，碰到了關在柵欄另一側的林遠航。

由於時間太久，具體的聊天內容他已經不記得了。

他只記得林遠航瘦得像只貓，臉色十分蒼白。

林遠航說：

「爸爸說過，只要鑽進宇宙飛船，就有戴著帽子的叔叔帶你去太空喔。」

「但是到了后來，我才知道自己被賣了。」

「姐姐一直在等我回家，她肯定會急壞的。」

「而且我答應過她，要寫信回去。」

於是林遠航讓他偷偷帶了筆和紙，寫信寄送。

林遠航一邊寫一邊念，一邊念一邊咳嗽……

「姐，飛船起飛了。」

「我在宇宙裡，窗外都是星星。」

可那裡是老廠區，到處都是煙囪，哪裡來的星星？

后來小彬才明白，林遠航只是想讓我知道，他還活著。

每封信，都是小彬按照地址投到牛奶箱裡。

然后小彬把回信帶回來，交給林遠航。

他會經常替林遠航站在我家樓下，拿著我寄去的望遠鏡觀察我的生活，然后講給他聽。

每次聽到我的消息，林遠航都高興得不行。

「媽在陽臺上晾衣服，爸在樓下抽煙，姐姐趴在桌子上寫作業。」

這些都是小彬告訴林遠航的。

林遠航寫在信裡寄給我，假裝是自己看到的。

可后來，寄信的事不知怎的被發現了。

林遠航好長時間都沒露面。

小彬再見到他時，他渾身都是淤青。

可他還是讓小彬送信。

他說：

「收不到我的信，姐姐會著急的。」

小彬心裡很疼，問林遠航為什麼不偷偷跑掉。

林遠航說：

「爸媽賣掉了我，才有錢生弟弟，過上好日子。」

「我拖累了他們很久，不能給他們闖禍了。」

我聽到這裡，哭得渾身發抖。

后來，他的身體就越來越不好。

那些人逼他吃一些亂七八糟不符合他病症的藥。

他的身上起了一層紅疹，有時還會咳血。

每次試完藥，都會被關起來抽血。

他說他的「地球一號」需要導航模塊，需要通訊裝置。

這些都是在說他自己快堅持不住了。

他說導航模塊快崩壞了。

是因為他被關在地下室，見不到陽光和出口，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通訊裝置故障，是他的身體越來越差，寫不動信了。

至於「地球一號」的拼裝模型。

是他說模型裡有一個迷你錄音機，可以錄下聲音。

如果有一天他寫不了信了，至少還能跟我說幾句話。

他知道，那個飛船模型是我用撿瓶子換來的錢買的。

我那天在小賣部門口問老板能不能留貨的時候，小彬就站在旁邊的巷子裡，都聽到了。

后來那個叫亮亮的男孩買走了最后一盒，我去搶，小彬就在不遠處看著。

小彬說他想幫我。

但他不能。

他不能暴露自己，給林遠航招來更嚴重的災難。

那天晚上，我蹲在地上撿飛船碎片的時候，小彬從巷口跑過去。

小彬不是要走，是忍不住了。

他怕再多看一眼，就會不顧一切衝過來，告訴我一切。

可他想到了林遠航。

他不能那麼殘忍。

小彬偷偷報過警，可那伙人太狡猾。

警察趕來時，什麼也沒搜到。

他們有法子躲開搜查。

再幾次，小彬就被認為在搞惡作劇了。

后來小彬拿到了錄音機，交給了林遠航。

那是林遠航最后一次收到我寄的東西。

說到這，小彬的眼眶終於紅了，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

他從口袋裡拿出了那個迷你錄音機。

放在了我面前的桌子上。

「他最后想說的話，都在裡面了。」

「你拿回家聽吧。」

說完，他就要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他停住了腳步，回頭衝我說：

「剛才我說的一切，包括我知道的一切內幕，都會告訴警察。」

「作惡的人，一個都跑不掉。」

回到家門口時，樓下停著警車，圍滿了鄰居。

兩位身著警服的警察從樓道裡押著一個男人進了警車。

是我爸。

是他把林遠航賣給了試藥窩點，換來了震宇的出世。

我媽跪在地上，哭求著讓他們放了我爸。

我爸看到我愣住了，嘴唇翕動：

「遠佳，別怪爸……」

「遠航的病，咱家沒錢治……」

我沒有理會，頭也不回地進了樓道。

我打開家門，回到房間，坐在客廳裡愣愣地發呆。

「地球一號」飛船模型早已被震宇摔壞了。

裡面的發聲裝置也無法連接迷你錄音機了。

我再也沒法聽到林遠航最后想對我說的話了。

我痛苦地閉上眼睛。

不知為何。

眼前似乎又出現了我倆小時候在屋裡跑來跑去的場景。

「宇宙騎士，光速啟航！」

「姐姐，我開飛船來追你啦！」

那個小小的身影在我眼前越來越模糊。

然后跑進了臥室。

我鬼使神差地跟隨那個模糊的身影，推開了臥室門。

臥室裡亮著昏黃的燈光，我恍惚看到穿著校服的小林遠佳趴在書桌上哭。

桌上，是摔壞的飛船碎片。

這時，小林遠佳抬起頭。

我們倆對視了。

可她卻好像毫不意外。

只是一邊抽噎一邊對我說：

「飛船摔壞了，林遠航的信也弄湿了，林遠航回不來可怎麼辦啊。」

「你能幫幫我嗎？求求你，讓林遠航回來吧。」

我嘗試伸出手，竟真的摸到了她的腦袋。

我緊緊摟住她：

「別哭，那我們就一起再把飛船拼起來。」

我坐在小林遠佳身旁，我倆一片一片把飛船拼合好。

小時候做不到的事，原來此刻完成得那麼容易。

那個宇宙飛船，其實也沒多復雜。

看著完整的飛船重現在眼前，小林遠佳激動得直抹眼淚。

而我緩緩將那個迷你錄音機插在了飛船船艙裡。

按下開關，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姐，我是林遠航。」

「現在起，我要成為一個真正的宇宙騎士了！」

「來吧，跟隨我一起飛向宇宙！」

「『地球一號』飛船準備點火。」

「坐標位置確定，推進器充能完畢。」

「目的地：無垠星空！」

這時，窗外忽然綻放出絢麗的光芒。

小林遠佳興奮地指著窗外：

「快看快看！」

我猛地抬起頭。

窗外，是一艘巨大的銀色宇宙飛船。

它穩穩地停在我家窗前，艙門打開，小狗阿姆正衝著我們興奮地大叫。

林遠航穿著一身宇航服，奮力地將手伸過來，表情裡是難以抑制的激動：

「姐，跟我一起來吧！」

「我們一起飛向太空！」

淚水模糊了雙眼。

我將手伸了過去，緊緊握住。

林遠航，我再也不會弄丟你了。

宇宙飛船，啟航！

林遠航林遠佳。

（完結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