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好像一個永遠不會清醒的夢魘。
深吸了好幾口氣,我才從御花園走出來。
沒注意到有人正用審視的眼光望著我……
晚上,謝澈來我宮裡。
他這人倒也直白,直接道:
「沒想到……你和娘家關系不好……」
是了。
我們的談話,有人會報告給他。
若是面對其他人。
自然是不可妄自責怪父母。
可謝澈的話……應該能理解我一些吧。
我簡單說了說和柳棠兒的恩怨。
「雖說無不是之父母,可……一個人偏心,是沒有理由的。」
謝澈看了我一眼。
眼中翻湧著我看不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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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久,就到了五月春獵。
謝澈要去圍獵行宮住半個月。
他指名帶上了我。
賢妃她們看我的眼神十分憐憫。
都不好意思贏我的錢了。
「要連著打半個月的地鋪……唉,辛苦妹妹了。」
「記得帶個厚點兒的墊子。」
「那邊夜裡可是很冷的,別著涼。」
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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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了行宮。
入夜后確實有些涼。
好在我帶了厚實的棉被和墊子。
可等我都把地鋪打好了。
謝澈卻忽然對我說:
「……你上床來睡吧。」
我一驚,差點兒把夜宵嚇出來。
可謝澈卻一臉自然:
「這邊的床很寬,你我並排躺,之間還有一尺距離。」
「這行宮是在山中,睡地上容易生病,你病了,豈非變成了累贅?」
這麼說……好像沒毛病。
於是我小心翼翼地爬上了床。
躺下后,發現還是床舒服。
一天車馬勞頓,早就讓我腰酸背痛。
不一會兒,我就睡沉了。
身旁好像有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
接連幾日。
我們都同床共枕。
我當然不會自戀地認為謝澈看上了我。
黃妃比我美貌多了。
她都自取其辱了。
我肯定不會多想。
只不過一起睡還是有尷尬的地方。
睡前我規規矩矩的。
可有幾次醒來,我都滾到了謝澈的懷裡。
頭發交纏,肢體相接。
我清晰地感受到他的體溫和心跳。
連我的心都忍不住撲通起來。
醒過來后,我連忙致歉。
「臣妾不是故意的。」
謝澈會定定地望著我片刻。
「……無事。」
可一連半月,夜夜如此。
連我的夢境似乎都籠罩著那股淡淡的龍涎香的味道。
我莫名地心慌。
只盼著圍獵快些結束。
再不然,我還是打地鋪更安全一些。
到了最后一日。
謝澈帶我去深林中獵熊。
誰知忽然遭到行刺。
刺客雖不是很多。
卻熟知地形,且身上帶著炸藥,頗有要和我們同歸於盡的意思。
場面一時大亂。
謝澈身邊的護衛不得不帶著我們倉皇后撤。
我從沒見過這個陣仗,控制不住地渾身發抖,心跳如雷。
只能緊緊夾著馬肚子,跟著謝澈逃命。
誰知這群刺客卻一直緊咬著不放。
我只覺得身邊的侍衛越來越少。
四處鮮血飛濺。
耳邊全是哀嚎尖叫與兵刃相交之聲!
我甚至親眼看著有人在我眼前炸成血花。
就這樣,我們一路往山裡跑。
可我的馬已經堅持不下去了。
「……你們先逃吧……」
我對謝澈說。
這群人的目標也不是我。
說不定不會把我怎麼樣。
謝澈堅決道:
「不行!必須一起走!」
說完,他一把抱起我,將我放在他的馬鞍上。
生S關頭,不離不棄。
說不感動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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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可能是謝澈此生最為狼狽的一天。
他身邊最后幾個侍衛拼命攔住刺客。
我們倆逃到一個山洞中,才算是有了片刻喘息。
我的手和腿早就抖得不成樣子。
本來一身血和汗。
在逃進山洞前,全都被瀑布衝幹淨了。
如今剩下的,就是寒氣入骨。
謝澈鎮靜得多,他熟練而快速地升起一堆火,溫聲道:
「過來烤烤吧。」
「別怕,救援最遲明天就會到。」
靠近火光,我感覺好多了。
長嘆一聲,我道:
「這是哪來的刺客,真夠拼命的,簡直是附骨之疽……」
「我聽他們好像喊著為『承恩侯』報仇。」
我忽然意識到。
承恩侯不就是謝澈的舅舅,那個被他S了全族的倒霉蛋?
謝澈扯起唇角,冷笑道:
「這群人我找了很久,就是為了斬草除根,如今送上門來,也不是壞事。」
「自朕登基后,承恩侯就開始以國舅爺的身份把持朝政,結黨營私,鏟除異己。」
「他做過的惡事罄竹難書。」
「可在外人看來,他終歸是我舅舅……」
他把目光轉向我。
「你會不會覺得,朕很冷血?」
這一刻。
他眼神中好像有些奇怪的情緒。
像期待,又像恐懼。
我想了想。
輕聲道:「我相信,陛下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和謝澈相處了這麼久。
我知道他賞罰分明,並不狠毒。
那些人一定是做了很過分的事。
否則,他不會經常在深夜被夢魘驚醒。
呼喊著:
「母后,不要!」
「舅父,不要!」
這些宮廷辛秘不足為外人道。
就像我進宮后。
我娘遞了好幾次帖子,想來看我。
都被我拒絕了。
宮裡人難免覺得我不通人情。
可若不是被傷透了心。
又怎麼會這樣對待至親。
我認真地看著謝澈,一字一句道:
「陛下,只要咱們都無愧於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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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澈閉了閉眼。
輕聲道:
「我……小時候口吃,母后父皇都厭棄了我。」
「長大后,我自己咬著筆,一點一點練習……慢慢的不再口吃了……」
「我以為,只要我足夠優秀,母后父皇會看到……」
他自嘲地笑了笑,「可這些都沒用,好像只有二皇弟才是母后親生的。」
「我才成年,就被父皇打發到邊軍歷練……」
謝澈用樹枝翻弄火堆。
火焰中噼啪作響。
「即使我這一路艱辛無法與人言說……我也不怨恨父母……」
「六年前,二皇弟病重,父皇忽然召我回京。」
「我一面擔心二皇弟的身體,另一面也在卑鄙地慶幸,說不定沒了他,父皇母后就能想起我了……我努力了這麼久,只是希望自己能得到他們的肯定。」
說完,他眼中露出恨意:
「可原來,這只是個圈套,我那好舅舅不知從哪兒尋來一個巫醫,可以施血親借壽之法,把我的命續給我弟弟。」
「他們把我囚禁起來,整整半年……每日放我的血。」
「母后甚至親口對我說,為何我這麼健壯,而她心愛的幼子卻這麼病弱,她希望我們可以換過來……」
我愣住了!
竟然還有這樣的事!
怪不得謝澈會趕盡S絕!
這也太狠毒了!
謝澈冷笑一聲,「只可惜,他們機關算盡,把寶押在鬼神之談上,卻毫無用處。」
我明白了。
即使再看重二皇子。
也無法和閻王搶命。
到最后毫無選擇,也只能讓謝澈繼承皇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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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澈低聲道:
「二皇弟去世后,母后接受不了,也病倒了。」
「她臨終前求我原諒她、原諒舅舅,她要我讓她的母族繼續享受榮華富貴。」
他握緊拳頭,一字一句道:
「可即使是母親的遺願,我也不願意遵從!」
「不將承恩侯一族斬滅殆盡,無法解我心頭之恨!」
原來他竟然經歷了這麼多痛苦。
不知為何,我心口微微發疼。
我心疼他。
謝澈似乎說累了。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認真地看著我。
「玉娥,我的故事說完了。你呢?」
「我?」
我有些迷惘。
謝澈低聲道:
「午夜夢回,為何你也總是噩夢連連,囈語不止?」
他憐憫地看著我。
就像在看自己。
原來,我也一直在說夢話嗎?
我竟然沒發現。
但能被他發現,我卻有種難言的輕松。
因為謝澈可能是這世上唯一能和我感同身受之人。
只有他可以完完整整地接受我的故事。
我忽然有些想哭,輕聲道:
「入宮前,我大夢一場……」
我將夢中一切,盡數道來。
等到全部說完,已經淚湿衣襟。
這些年。
謝澈對女子冷漠,從不流連后宮。
可能就是還沒從先皇后的陰影中走出來。
這何嘗不是表示,他在用另一種方式懲罰自己?
即使他已經復了仇。
即使仇人都已經不在了。
可他還是擺脫不了這些痛苦。
就像我,雖然入了宮,猶如斬斷前塵。
可我還是難以忘記那種被至親之人拋棄的感覺。
我常常夢到自己回到那個漆黑幽暗的祠堂。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家人都在指責我。
「你怎麼這麼任性!」
「你真不懂事,活該如此!」
每每醒來,都一身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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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今,我想清楚了。
我也好,謝澈也好。
從頭到尾,我們都沒有過錯。
有過錯的是他們!
我們不能再繼續自苦。
我擦幹了眼淚,對謝澈道:
「陛下,即使你母親不愛你,你也要好好活下去,享受這大好人生。」
「咱們沒做錯任何事!」
謝澈看著我,輕輕地笑了。
我們彼此對視一眼。
只覺得一眼萬年。
有些莫名的情愫在生根發芽。
我忽然笑著說:
「陛下,你和我這麼說了這麼多,不會想要S我滅口吧?」
這些事,估計已經沒幾個活人知道了。
謝澈挑了挑眉,道:
「你可真聰明,我就是這個意思。」
說完他忽然把手伸向我的脖子。
我微微愣住,剛想發出一聲輕呼。
下一刻。
所有的呼吸都淹沒在他洶湧的親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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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澈在吻我。
他一只手攬著我的后腦,一只手放在我腰間。
我能感受到他的愛意和熱切。
火苗噼噼啪啪作響。
就像我們兩個。
越加沉淪。
片刻后,我感覺他的手摸到了我的胸口。
我猛地推開他。
「……這也太突然了。」
謝澈也愣住了。
眼神中清澈帶著些許欲色和迷茫。
「你不是我的……妃子嗎?親親摸摸都不行?」
我一時語塞:
「也不是……不行,就是太突然了,這地點也不對吧……」
謝澈摸了摸嘴角。
「不突然啊,我已經勾引你很久了,你都沒發覺嗎?」
我愕然:
「哪有?」
謝澈咬了咬嘴唇:
「我和你一起睡了啊,我從未和一個女子同床共枕。」
「半夜我總是摟著你……忍得很辛苦……」
「這段日子,我去后宮……只去你宮裡了,你沒發覺嗎?」
我:「……」
我還以為他是只想讓我一個人打地鋪呢。
原來是愛的表現麼……
看我的表情,謝澈有些泄氣。
「我是不是一頭熱?」
他低聲道:「我聽人說過,沒被愛過的人,也不懂得愛人……」
這話聽在我耳中,如同針扎一般心疼。
下一刻,我主動摟住他。
「以后再也不許說這種話了!」
說完,我把他撲倒在地。
羅衫輕解。
卻一點兒也不冷。
我們有火光。
還有彼此身上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