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獨留一盞聚魂燈幽幽亮著,被藏進箱子裡。
又剩下黑暗。
但我透過黑暗,看得見藺寒清的眼睛。
他SS盯著我。
慶幸失而復得,又怕得而復失。
春雷再次炸響。
藺寒清突然撲了過來。
我被SS抱在他懷裡。
有淚水砸下。
灼燒著我的靈魂。
藺寒清小聲地問。
不知道是問我還是問自己:
「藏起來,是不是就不會被天道找到了?」
可能吧。
天道沒有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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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只是抱在一起,聽了一晚的春雷。
聽藺寒清的呼吸又弱下去。
我在他的呼吸間,抬頭。
他的眉睫輕顫。
原是在夢裡也不得安生。
6
不知道是做了鬼后,失去對年月的感知,還是山間的歲月慢,亦或是每天提心吊膽的。
讓我覺得時間過得無比漫長。
我們好像在這裡躲了很久。
確切來說,只有我在這裡躲了很久。
因為藺寒清總有很多的事。
他會給聚魂燈放滿血,然后安撫我:
「阿瑤,你好好呆在這裡,我去找重塑肉身的法子。」
他一去就是好幾日。
我的魂魄只能在聚魂燈附近,等。
等待是漫長的。
看雲卷雲舒,看花開花落。
一等就是十數日。
等到藺寒清回來時。
他會像很多年前一樣,帶些我愛的吃食,藏在身后。
「阿瑤,你猜猜我帶什麼好吃的了?」
活著的時候,鼻子靈。
遠遠的,就知道藺寒清帶的到底是叫花雞,還是羊肉湯。
做鬼了,聞不了。
只能閉著眼睛瞎猜。
「是桂花糕。」
藺寒清的笑容本就是強行擠出來的,在聽到錯誤的答案后,有片刻落寞,又強撐著笑起來。
「猜錯了,是酥子糖。」
應該是甜的吧。
我嘗不出味道,心虛地誇著。
我演得太好。
藺寒清終於有一個沒那麼牽強的笑容。
可還是苦澀。
他應該很疼吧。
他其實藏得很好了。
換了袍子,連臉上的傷口也用法術掩去。
但我察覺得到他的氣息。
他受了很重的傷。
我想去幫忙。
可是鬼會被神官的血液灼傷。
我不敢靠近他。
也沒法靠近他。
只能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7
天上一天,人間一年。
天上只過去了三天,可我們在人間,躲了三年。
久到,快聚好一個魂魄了。
藺寒清又在放血。
我看著猩紅的血液滴入聚魂燈。
燒出幽幽的光亮。
魂魄一縷一縷被聚起。
在我說「好些了」時,藺寒清終日皺著的眉頭才會舒展開。
他掰著手指頭和我算。
「我找到重塑肉身的法子了。」
用南極仙翁的靈芝。
藺寒清難得地輕松:
「到時候就可以復活阿瑤了。」
做一具肉身。
做真真正正的人。
我的靈魂在樹上蕩著,又蕩到藺寒清眼前。
「那你呢?」
贖罪后又離開嗎?
還是再一次將劍沒入我的胸口?
我知道二十歲的藺寒清救我是真心,愛我也是真心。
可是真心瞬息萬變。
就像三十歲的藺寒清會選擇S妻證道。
我不知道我的結局。
也沒有辦法反抗。
我如蝼蟻,亦如蚍蜉,在搖晃的命運前無所適從。
山林中的樹葉在風中不得沉寂,被吹得沙沙作響。
藺寒清的聲音在風中,卻沒有被吹散:
「二十五歲的藺寒清被天道洗卻了記憶,三十歲的藺寒清被天道操控。所以我只做二十歲的藺寒清,做阿瑤的夫君……」
我猛然發現,哪有什麼穿越而來的藺寒清?
世界上只有一個藺寒清。
他擔心我害怕那個S了我的藺神官,也擔心我討厭那個拋妻而去的藺劍修,所以才化身成了我們成親那年的樣子。
只如初見。
風又吹亂了山林。
我大笑起來。
笑著笑著,臉上似有溫熱。
我一抹。
一手的眼淚。
原來,鬼難過極了,也會哭的嗎?
8
風不會停歇。
正如我們終究會被命運找到。
來的是一個眉清目秀的仙使。
他看到我時,並不意外,只是笑著拱了拱手。
「不知藺兄為何非要一意孤行復活這名女子?」
藺寒清讓我進屋。
我乖乖飄進房間后。
藺寒清才願意開口回答:
「阿瑤是我的結發妻子!當初你們口中的天道操控我S了她時,就應該知道我一旦掙脫天道的控制,必定會救她。你的天道沒和你說嗎?」
仙使輕輕頷首:
「我知藺兄情深義重。可是凡人命數不過須臾,藺兄強行將這名女子復活,幾載壽數后,也終究逃不過生老病S,何必呢?」
「那又如何?我會陪著她。」藺寒清的聲音不大,一字一頓,重重砸在地上。
仙使依舊嘴角帶著笑。
如同他的聲音一般,淡淡的。
沒有感情,只是在傳達天道的旨意:
「天道給了藺兄三年。如今期限已到,藺兄莫要執迷不悟。藺兄只需要親自摔了這聚魂燈,天道便不會追究藺兄的錯處,迷途知返,藺兄依舊是上天庭那個風光無限的藺神官。」
摔了這聚魂燈嗎?
我回頭望向屋內的聚魂燈。
燭火在閃爍。
我又望向藺寒清。
他低著頭在笑。
笑得身體都在抖。
「哈哈哈哈哈……
「你的天道就那麼喜歡強人所難嗎?
「我從一開始便說我志不在得道成仙。
「是你們!
「是你們!抹去我的記憶,改變我的心智,甚至操控我S了我的結發妻子!
「都說神愛眾生,為何獨獨不愛我的妻子!
「為何成仙要聽從你們的安排?
「為何S妻才能正道?
「你們滿口仁義道德,妄圖勸服眾人以愛人的生命作為飛升的墊腳石!
「這樣的神仙有什麼好做的!」
藺寒清一掌將仙使擊飛。
仙使見勸說無效,便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一道仙法從他指尖射出,穿過在門邊偷聽的我,衝向屋內的聚魂燈。
被藺寒清攔住。
手起劍落。
溫熱的血濺起。
藺寒清捂住我的眼睛。
「阿瑤,不要看,髒。」
我沒有看清。
但我知道藺寒清S了仙使。
天界必然震怒。
但是藺寒清把我護在懷裡。
「阿瑤,別害怕,我只是S了該S的人而已。」
9
我們開始逃亡。
人間山河浩瀚,可終究抵不過無數天兵天將的追S。
我不害怕。
我只是,舍不得藺寒清那麼苦。
舍不得他被其他武神神官打傷后,還笑著把血液收集起來,放進聚魂燈。
我忍不住難過時,他總打趣:
「省得我自己割了,多好啊。現在一點都不浪費。」
可我笑不出來。
只能徒然看著。
血液太多。
多到溢出來。
藺寒清用瓷瓶去接,被我握住手腕。
我說:
「阿清,其實我不值得你為我犧牲那麼多。」
我還想說:放棄我吧,用我的魂魄去做對天道的投誠……
被落在地上的瓷瓶打斷。
脆響后,是撒了一地的碎瓷片。
溢出的血滴落。
在瓷片上暈開,像綻放的臘梅。
好多血啊。
我知道失血的感覺。
疼。
身體一點點失溫……
就算是仙人,這樣無休止地放血,也會疼。
我忍住眼淚,被裹進藺寒清的懷抱。
他咬著牙狠狠地說:
「我不許你說這種胡話!」
藺寒清被氣得大喘氣,許久后才緩過來:
「是我的命格害你卷進來,害你一生顛簸!從頭到尾,都是我對不起你,不是你對不起我。
「你聽清楚了嗎?阿瑤。」
聽清楚了。
聽清楚了振聾發聩的回響。
在我耳邊盤旋。
10
藺寒清很強。
強到被追S,也能全身而退,去南極仙翁處求靈芝。
奇怪的是。
仙島上沒有守衛。
連守護靈芝的白鶴童子和白鹿童子也不見蹤跡。
趕到仙島深處,南極仙翁正在研究蟠桃。
藺寒清正準備開口求藥。
卻見南極仙翁背對著我們,自顧自咬了一口蟠桃。
感慨:
「千萬年來,種不好的蟠桃多,不聽話的仙人少。
「這敢於直接反抗天道的人,更是少之又少,真有意思。
「若是他們來求我幫忙,該怎麼辦?
「我可不敢幫,但要是我不知道,那就不算我幫了吧……」
藺寒清沒再說話,只是握緊我的手。
他爬上峭壁,摘下了靈芝,放入了我的身體。
靈芝在我的身體裡肆意生長。
我開始感受到血液在身體裡翻滾。
重新長出的心髒,在胸腔裡,「撲通」跳個不停。
藺寒清SS盯著我。
盯著我重新長出的血肉。
感受撲進他懷裡的身軀,終於有了實感。
他重復著念我的名字。
「阿瑤。」
阿瑤。
藺寒清心心念念的阿瑤。
11
相守的時間太短太易逝,叫藺寒清不得不急匆匆兌現當年欠下的承諾。
「阿瑤,我們去看海吧。」
我說「好。」
藺寒清帶著我躲到了東海之濱。
S后第九年,我終於不用靠眼睛和耳朵去發現風。
它會流過我的身體。
我還能聞到風裡的味道。
潮湿腥氣。
鬼只有視覺、聽覺和痛覺。
重新做了人,才知道有諸般好。
藺寒清和我坐在岸邊,任由浪一次次襲來,拍打在我們的腳面。
藺寒清問我:
「喜歡嗎?」
喜歡。
很喜歡很喜歡。
我不知道他們何時會追S到這裡。
但在這一刻,我能感受到我和藺寒清的呼吸糾纏。
至S也不會停歇。
今日的太陽好溫暖,照得人暖洋洋的。
我靠著藺寒清睡去。
鬼魂的夢只有回憶。
但是我又活了。
活人的夢會被找到。
我又見到了那日打翻我包裹的黃衣仙子。
她怒氣衝衝闖進我的夢裡。
指著我的鼻子罵:
「怪不得人間總說紅顏禍水,你一個凡間女子好大的本事,把整個天庭攪得一團亂。」
這是我的夢。
所以我可以拍掉她的手,嗆回去:
「難道你不是女子嗎?」
黃衣仙子被嗆得一愣。
支支吾吾半天,才重新找到語言:
「重點不是這個,是你害得藺寒清背叛天道!背叛整個天庭!
「也怪司命那瘋婆娘,本來天道的意思是讓她處置了你。
「你魂飛魄散就能讓藺寒清斷了念想,結果司命竟然擅作主張,把你送回到藺寒清身邊。
「藺寒清也是個戀愛腦,為了你不顧天道對他的提攜,非要逆天而為。
「你們違背天道的人,都會受到懲罰的!
「我勸你識相點,最好自裁謝罪,免得天道震怒……」
黃衣仙子掐著腰,氣鼓鼓地罵個不停。
在她罵累的間歇。
我問了一個問題:
「還有比魂飛魄散更慘的結局嗎?」
黃衣仙子搖頭。
「自然沒有。」
沒有就好。
我再沒顧及,伸手,一巴掌重重打在她臉上。
「你也知道沒有啊!你們都給我安排了最慘的結局,我為什麼要乖乖接受?」
黃衣仙子難以置信地捂著臉。
往后退了一步。
「你敢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