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眼神一瞬不瞬地盯視著我,眼底血紅一片。
雲箓宗宗主送禮時,我靠近了他些,端的是一副清婉可人的表情。
他疑惑著打量我:“這又是什麼招數?”
我笑了下,借著些旁人的遮擋,用魅惑的眼神去勾他。
手指搭上他的手臂,讓他觸碰我的肩頸,在鎖骨處流連。
他挑了眉,看著我的動作,喉結微滾。
“我不姓曹,可不吃你這套,道友還得再練練呢。”
我將手腕擰轉。
他的指尖插入我的胸口。
胸前血流如注。
我倒下的時候,看見賀知微的眼角,流出一行血淚。
——
這張假S符是個盜版符咒。
可它運作起來,反而觸發了一些奇怪的效果。
搭配移形符,有金蟬脫殼的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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脫身的過程一定會極度痛苦,從他人的屍體中重新醒過來。
屍體隨機,不可挑選。
成功與否,誰也不能確認。
我也不能,所以我誰也不曾講過。
我醒過來的時候,棺材是密閉的。
我快速檢查了一下自己的身體。
女的,四肢完好。
傷處在眼睛,看不見東西。
已經算是運氣爆表了。
凝神聚氣,破開棺材板,我從裡面翻了出來。
不知年月,不知地處何方,我只能一路前行。
我想去找賀知微。
想去看看他過得好不好。
我與段闕成親,賀知微送新婚賀禮。
掠奪人妻傷人的謠言自然沒了根基。
雲箓宗S了我,萬劍山自是可以與賀知微一同向其聲討。
擁護他的那一派也有了機會賣慘壯大聲勢。
眼睛看不見,好在還能用神識探著些許。
我心裡有些雀躍,他該是過得不錯。
——
走了一路。
肚子有些餓,我找到個飯館討剩菜吃。
裡面搭了個戲臺,有人正在說書。
雲箓宗宗主,現在姓賀,名知微。
符修第一人。
傳聞中,他有個白月光。
愛而不得,終生錯過。
聽說那人叫李清瞳。
可傳言只是傳言。
那李清瞳,分明是萬劍山弟子的發妻,葬於萬劍山段氏家族的祖墳。
我吃著剩菜,聽得津津有味,又淚流滿面。
23.
我回了合歡宗我的住處。
放出神識感知了一番。
清清冷冷,寂靜無聲。
小屋子破敗不堪。
賀知微這個忘本的,也不知道給修一修。
也不對,他的本好像本來就在雲箓宗。
我去拜雲箓宗的山門。
那群弟子還是個頂個的傲慢。
“瞎子修什麼符修?”
“我是關系戶。”我說。
“你是誰的關系戶?”他們嘲諷道。
“我是賀知微的關系戶。”
“你該不會想說你叫李清瞳吧?”他們笑開了,“少看點話本子。”
“哈哈哈哈瞎子怎麼看得了話本子,你太高看她了。”
“少聽那些說書的胡說八道了。”
“我們宗主從來沒愛過什麼李清瞳。”
“我說的不是宗主那個賀知微。”我說,“是潼山的那個賀知微。”
“哦,他啊?嘖,那能算什麼關系戶。”他們搖著頭散開去。
雲箓宗下午要舉行課業大比,人蛇混雜,他們也不會在我身上注意太久。
我混在人群裡,悄悄用神識感知我熟悉的那個人。
就看一看就好。
甚至連看都不算,畢竟我現在眼睛看不見。
這具屍身修為不高,神識精神力更是淺薄。
探尋範圍很窄,我只能邊走邊找。
可我又是個路痴。
拐入一處回廊,我聽見有人說話。
聲音清冷,又溫柔,聽起來像是在指導什麼課業。
有個女聲回答他,聲音脆甜清爽得像是夏日的西瓜。
“哇!師尊好厲害!謝謝師尊!”
我愣住了,匆忙退后。
“誰在那裡?”他淡聲道。
我抿了唇,伏在地上,朝他叩首拜了三下。
“前輩勿怪,晚輩眼盲,誤闖此處。”
他眼神落在我身上。
“沒事,你走吧。”
那名女弟子不著痕跡地瞥了我一眼,又期期艾艾地湊上去喊他師尊。
他聲音冷淡許多,帶著些厭煩。
“我說過很多次……”
我退了出去,聽不見后面的答復。
也不需要聽了。
值得嗎?
應該是值得的。
李清瞳做事從來只顧本心。
可是為什麼心裡那麼苦呢。
——
符修大比,其實是個來財的好去處。
那些符修精益求精,畫得不夠好的符箓隨手丟在地上。
來不及收拾。
我撿了一路,盤算著能賺多少靈石。
四周本來喧鬧的環境突然靜了下來。
“聽言符!!”
“有人畫了聽言符!!”
“不要命了嗎?那是禁符!”
“她怎麼學會的?”
“怎麼學會的?她和宗主關系親近唄怎麼學會的。”
“宗主親自教的吧或許是。”
我突然不想撿了。
好煩,想去棺材裡睡一覺。
“宗主來了。”有人小聲道。
我倦怠地轉身往外走,四周卻被下了熟悉的禁制。
“誰畫的?”那道清冷的聲音響起。
“師尊,是我畫的。”是回廊處聽到的那個女聲。
半晌沒有聲音。
賀知微衣角被風吹起,輕聲道,“越真,我說過,不要叫我師尊,你是聽不懂嗎。”
他指尖微動,那張符箓碎成了齑粉,隨風散掉。
“誰教你的聽言符?”
“宗主您教的。”
越真說得委屈,眼巴巴地看著他。
24.
賀知微喉結微滾,“如有再犯,宗規處置。”
我旁邊有人小聲念叨。
“果然宗主對她就是不一樣嘛。”
“這種禁符畫了也沒事。”
“這不就是仗著被宗主寵嘛,恃寵而驕,你們懂什麼啊?”
“人家宗主和小徒弟之間的小情趣而已,闲雜人等還叫喚上了。”
“嘖,就她能畫啊,別人不讓畫,雙標。”
“還比什麼啊比,第一名直接頒給她好了啊,關系戶。”
我剛剛有些活絡起來的心髒,又有些發麻。
想走,又出不去。
嘆了口氣,我又開始撿地上的符箓。
有人抓我的手臂,“你這人是想做什麼?”
聲音熟悉。
是那個潼山賀知微。
冤家路窄,走哪都碰賀知微。
我臉皺巴巴地看他,裝傻道,“你不記得我了嗎?”
“我本來就不認識你。”他說。
臺上臺下,兩個賀知微,都不是好東西。
“你看這樣能不能行,我把這堆符箓拿去賣了,到時候分你一半。”
我和潼山賀知微打商量,“你幫我打個掩護。”
他笑著搖頭,攥著我的手腕,他尖聲嚷起來。
“這裡有小偷!!她要偷符箓!”
我煩躁起來,“不撿了行了吧,不撿了,破爛都不讓人撿,你們宗好摳搜啊。”
賀知微側過頭來,看了看我,又落在我手上髒兮兮的布口袋上。
“放她走吧。”他說。
本也是小事一樁,哪裡輪得到他一宗之主來處理這等雜事,只是剛好被他碰上了而已。
“謝謝前輩。”我朝他作揖,拖著我的布口袋就往外走。
“慢著。”他突然出聲。
他抬起手,丟了幾張符箓給我。
符箓紛紛揚揚,落在我的手背上。
“送你,比地上那些品質好些。”
我舔了舔唇,攥著那幾張符箓,又朝他鞠了一躬。
“謝謝。”
以前賀知微也給我符箓,通常是一打一打地往我袋子裡裝。
畫符的時候,會細致給我講每張符箓的用處,畫符的要領。
太過枯燥,我常常會在他身邊睡著。
他既不惱,也不兇我。
就安靜地陪著我,由著我睡,甚至讓我靠在他肩膀上。
他自己在一旁畫新的符。
畫好后又給我裝好。
現在卻像是施舍一名乞丐一般。
倒是正常,畢竟他不知道我是誰。
也許知道了也一樣。
說不定,那些雲箓宗弟子的話也是事實。
賀知微或許,從來沒愛過什麼李清瞳呢。
禁制開了,我走了出去。
賀知微在我身后,目送我遠去。
25.
我一路問路,剛出宗門,卻碰上了段闕。
他看了我一眼,微微蹙了下眉頭,又轉過頭去,繼續往前。
他站定在雲箓宗宗門口,高聲大喊。
“賀知微,把我妻子屍身還來。”
大家好似對此已經見慣不驚。
段闕又喊一次。
賀知微凌空而來,看了我一眼。
輕笑一聲,應答他,“我不記得我有拿過道友妻子的屍身。”
“把李清瞳還給我。”段闕紅了眼眶。
“清瞳是我曾經的徒弟。”賀知微淡聲道,“談何歸還?”
“無恥。”段闕罵他。
“李清瞳和我已經成婚了,是我的妻子,這輩子都是我的人。”
“理應歸還於我。”
賀知微臉色變得極冷,掐訣畫符,指尖捏住符紙擲出。
段闕側身躲過,符紙邊緣卻劃傷他的肩膀。
“我希望道友說話,注意言辭。”賀知微冷聲道。
“言辭?”段闕嗤笑一聲,“賀宗主在我和清瞳的道侶大典上,可是親自送上了祝福。”
賀知微臉色黑得嚇人。
“找S嗎?段闕。”
他抬手甩出三張符箓,手指掐訣,口中喃喃。
S意凜冽。
我抬手掐訣,用他剛剛給我的一張金剛符。
朝著段闕丟了過去,擋掉一張攻擊符箓。
段闕得以側身錯開來,躲開了攻擊。
他又朝我看了一眼,“多謝道友相救。”
賀知微的聲音突然靠近了,他站在我身后,問我道。
“這位道友,不知名姓為何?”
我有點緊張,但他應該認不出我來。
“段清。”我隨意取了個名字。
段闕回頭看我一眼,“好巧,我也姓段。”
那可不巧嗎。
那一瞬間,段,李,賀三個字在腦子裡打轉,段最安全不是。
賀知微沉吟片刻,“哪個清?”
“……清澈的清。”我答。
他頓了頓,“好名字,可惜不是個好姓氏。”
“找個時間改了吧。”
“……”
神經。
“道友修煉過符箓?”他又問。
好煩,他現在疑心病好重。
明明已經有了心上人,就不要再問那麼多了啊。
“一點點。”我說,“我還有事,就不打擾二位了。”
賀知微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嚇得一縮,掙脫開來。
段闕拔劍,隔開了我們,護在了我面前。
賀知微臉色變了變,神情開始有些恍惚。
“……清瞳?”
我心下一驚,悄悄摸了摸自己的臉。
“你亂喊什麼?”段闕嗤笑一聲,“清瞳怎麼S的,你不該比任何人都清楚嗎?”
賀知微喉結滾了滾,神色黯淡些許,“抱歉,唐突了。”
他退后一步,深深看了我一眼。
我向段闕道了謝,又朝賀知微道了別。
徑自下山去。
可這路卻越走越不對。
我不記得上來的時候是這樣的。
雲箓宗的路分明是一條直道,何時變得歪歪扭扭呢。
我第八次轉回到原地時,看見了賀知微冷沉沉的臉。
“李清瞳。”他喊道。
26.
我眨了眨眼,“賀宗主認錯人了。”
“……認錯?”他湊近了,近乎貼在我耳畔道,“你知道李清瞳是誰?”
我退開一步,“段某我也是聽過說書的,略有耳聞。”
“不許姓段。”他突然說。
“……啊?”
這人現在真的是。
怎麼還有人管別人姓什麼啊。
姓賀嗎?
我哪敢和你攀親。
“你來雲箓宗所為何事?”他上下打量著我。
“我……就撿破爛的,賀宗主不用太在意我。”
“我聽山門弟子說。”他又湊近了,看我的眼睛,“你自稱,是賀知微的關系戶。”
“我就聽說書人講過這個名字,想嚇唬嚇唬他們而已,沒想真的冒犯您。”
他微微勾了勾唇,“變得好聰明了。”
我有些不安起來,一連退后好幾步。
“眼睛看不見嗎?”他拿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躲了躲,“段某私事而已,不勞前輩費心。”
“有沒有想過拜入雲箓宗?”他問我。
“啊?我眼盲,恐怕做不得符修。”
他笑了下,“我教你。”
“我天資愚鈍,就不勞煩了。”
他半天沒有說話。
我朝他點了點頭,剛想走。
他問:“你在顧慮什麼?”
“沒有顧慮。”我說,“就是不太合適,盲女做符修,就算能畫出來,丟也不一定能丟得準。”
他直視著我的眼睛,“剛剛救段闕,你不就丟得挺準的。”
“運氣好而已,前輩謬贊了。”
我舔了舔嘴唇,覺得有些麻煩起來。
“我收你為徒,你不願意嗎?”他問。
“謝宗主賞識。”我說,“我不願意。”
我不想呆在他旁邊,看他和越真兩個人的小情趣。
師尊來師尊去的。
看多了就想回棺材裡睡個幾十年的覺。
他冷哼一聲。
“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我錯開他,往前走。
他指尖微動,在我身上貼了張符。
我渾身僵硬起來。
“怕什麼?”他笑了下。
“不是聽言符,怎麼嚇成這樣。”
“是真言符。”
“要不要猜猜看,你會說出什麼來?”
我渾身發起抖來。
他嘆了口氣,“逗你的,空符紙。”
他揭掉了那張符紙。
“怎麼變得那麼怕我呢?”
“做我徒弟好不好?”
他俯下身來,在我耳邊誘哄道。
“師尊教你畫符,調香,辨毒,好不好?”
我推開他。
“宗主認錯人了吧?我不是那個傳言中的李清瞳。”
“我家住武仙灘,我叫段清。”
“脾氣也越來越倔了。”他搖了搖頭,又笑起來。
“算了。”
他說著,劈手打在我的后頸。
又摟住我,把我擁入他的懷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