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對方是縣裡首富家的獨子,小時候發燒燒壞了腦子,智力永遠停留在十歲。
彩禮兩百萬,一套學區房,給我弟弟安排工作,給我父母一次性補齊最高檔社保。
條件只有一個:我嫁過去,至少要生兩個孩子。
閨蜜罵我瘋了,暗戀我的男生說我拜金,鄰居戳著脊梁骨說我家賣女兒。
我看了看家裡欠的幾十萬網貸,又看了看銀行卡裡三位數的餘額。
然后去見了那個傳說中智力有問題的男人。
他站在滿院子的月光裡,幹幹淨淨的,安安靜靜的,看見我就笑了。
把手裡的一枝栀子花遞給我,認認真真地說:“給你,好看的。”
那一刻,不管是兩百萬還是人,我承認,我動搖了。
1.
我是在畢業典禮那天見到媒婆的。
準確地說,是在我穿著學士服拍完最后一張照片,還沒來得及把帽子上的流蘇撥到另一邊的時候,我媽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晚晚,你趕緊回來,家裡來人了。”
我媽的聲音壓得很低,有種小心翼翼的興奮,像中了卻不敢聲張,怕別人不讓自己兌獎一般。
“誰來了?”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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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回來就知道了。”
我站在學校門口的奶茶店旁邊,把學士帽摘下來,看著上面“2024屆”的字樣,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四年了,我咬著牙讀書的這四年,終於結束了。
助學貸款還有兩年沒還清,弟弟宋晨在讀大二,我爸有腰間盤突出,幹不了重活,我媽在鎮上超市做收銀員,一個月只有兩千三。
而我,在投了十七份簡歷后,收到了六個面試邀請,最后拿到一個offer,在市裡一家外貿公司,試用期三千五,轉正后是四千五加提成。
四千五。
工資不算高,但沒關系,慢慢來嘛,我還年輕,總歸會好起來的。
我是這麼想的。
直到我推開家門,看見客廳裡坐著一個穿金戴銀的中年女人,燙著一頭小卷卷,嘴唇塗得鮮紅,手裡端著我媽泡的茶,翹著二郎腿,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她旁邊放著一個紅色的手提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我爸坐在對面,腰挺得筆直,像是腰不疼了一樣。
我媽在旁邊端茶倒水,臉上的笑容我從來沒見過,有點不自在,又有點討好。
2.
“晚晚回來啦!”我媽趕緊拉我坐下,“這是周姨,咱們鎮上最出名的紅娘,保過的媒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對了。”
周姨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眼神就像在菜市場挑西瓜,拍一拍,聽個響,然后判斷值不值,要不要買。
“不錯不錯,”周姨滿意地點點頭,“模樣周正,身段也好,還是大學生,老陳家指定滿意。”
老陳家?
“宋晚啊,”周姨放下茶杯,往前探了探身子,壓低了聲音,“我今天是替縣裡的陳總來跑腿的,陳氏集團,你知道吧?咱們縣首富。”
我點了點頭。
陳氏集團,原本是縣裡最大的房地產公司,縣城裡好幾個樓盤都是他們家的,后來房地產下行又轉行做了外貿,如今正是蒸蒸日上,炙手可熱。
“陳總有個兒子,叫陳知遠,今年二十六。”周姨說到這裡,頓了頓,嘆了口氣,“這孩子可惜了,小時候發過一次高燒,燒的時間長了點,腦子……受了影響。”
“但不是什麼大問題!”她趕緊補充,“生活完全能自理,人也長得周正,高高大大的,比電視上那些小鮮肉還好看,就是人單純了點。“
”陳總跟太太年紀也大了,就想著給他找個靠譜的媳婦,能照顧他,以后生個孩子,老兩口也就放心了。”
我慢慢聽出味來了。
“今天來呢……”周姨從手提包裡掏出一張折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來,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什麼。
她用手指點著上面的字,一條一條地念給我爸媽聽,“陳總的意思是,如果宋晚願意嫁過去,彩禮兩百萬,縣城一套學區房,寫宋晚的名字,以后宋晨的工作陳氏包了。”
“你們也知道,現在大學生可不好找工作,宋晨畢業就可以安排到陳氏集團下面的公司,不用出苦力,坐辦公室,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另外,宋哥和嫂子的社保,陳家也願意給你們一次性補齊,最高檔的,你們啊,只管等退休拿工資就行!”
客廳裡安靜了大概十秒鍾。
我爸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發抖,但他在忍著不說話;我媽的嘴微微張開,又閉上,又張開,最后也沒說出什麼來;至於宋晨,他不在家,去圖書館了。
我坐在那把舊藤椅上,感覺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被抽走了,換成了一摞一摞的鈔票,堆在我面前,堆得高高的,高到我看不見窗外的老槐樹。
我腦子裡飛速地算了一筆賬:我爸我媽的社保補齊,大概要四五十萬;宋晨的工作,按陳氏集團的標準,一個月少說也有五六千;一套學區房,縣城裡現在均價一萬二,一套三居室怎麼也得一百五十萬,再加上兩百萬彩禮……
總價值,差不多四百萬。
四百萬。
買我一個。
不,不對,周姨說了,要生孩子,至少要兩個。
我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周姨,“陳總的兒子,具體是什麼情況?”
周姨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知道我問出這個問題,就意味著我沒有直接拒絕。
“醫生說是智力發育遲緩,”她壓低了一點聲音,“智商大概在……八九歲孩子的水平,但他生活能自理,自己穿衣服、吃飯、洗澡都沒問題,就是不太會跟人打交道,說話比較簡單,脾氣特別好,從來不發火,我跟你說,這樣的孩子反而好相處,沒那些花花腸子。”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陳總說了,他就想要個聰明有主見的兒媳婦,能撐起一個家的。他打聽過你,說你從小成績好,懂事,能吃苦,聽說你高中的時候一邊照顧你爸住院一邊復習,還能考上一本,他要的就是你這樣的。”
周姨說“他打聽過你”的時候,我后背涼了一下。
但也理解,花幾百萬找一個兒媳婦,換我也要打聽。
“我知道了。”我站起來,“讓我想想。”
3.
我走進自己的房間,關上門,坐在床上。
房間很小,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個衣櫃,就沒有別的地方了。書桌上還擺著我大二那年買的臺燈,燈罩裂了一條縫,用透明膠帶粘著。窗臺上有一盆我養了兩年的綠蘿,長得很茂盛,垂下來的藤蔓都快到地上了。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銀行卡餘額。
387.42元。
花唄欠款:2180元。
助學貸款剩餘:16200元。
我打開微信,閨蜜蘇桐的消息彈出來:“晚晚!畢業快樂!明天出來吃飯呀!”
我回了一個“好”字,然后把手機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燈座的位置蜿蜒到牆角,像一道幹涸的河流。我從小就看著這道裂縫長大,下雨天的時候,那個位置會滲水,我爸就拿個臉盆接著,滴滴答答的聲音像一首跑了調的曲子。
四百萬。
我在心裡默默地問自己:宋晚,你值四百萬嗎?
不值的。
我知道我不值。
我不是光芒萬丈的學霸,也不是那種讓人一眼驚豔的美女。
我只是像頭牛一樣,肯幹而已。
四百萬,買我,綽綽有餘。
我想起之前和蘇桐在食堂吃飯時,刷到一條新聞,說某個貧困家庭的女孩子被逼著嫁給一個殘疾人,換彩禮給弟弟買房,蘇桐義憤填膺地說:“這種父母就是吸血鬼!女孩子又不是商品!”
我當時沒說話,因為我家裡也窮,我也有個弟弟。
蘇桐的家庭條件比我好太多。她爸是中學副校長,媽是護士長,家裡在市區有兩套房。她永遠不會理解,當你窮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尊嚴不是第一位的,生存才是。
我翻過身,面朝牆壁,牆上貼著一張我高中時候寫的便利貼,字跡已經褪色了,但還能看清:“宋晚,你要努力讓爸爸媽媽幸福!”
努力。
我閉上眼睛。
半個小時后,我走出房間。
周姨還在,我媽又泡了一壺茶,茶葉換成了家裡最好的,雖然最好的也只是超市裡三十塊一袋的鐵觀音。
“周姨,”我站在客廳中間,“我能見見陳總的兒子嗎?”
周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能!當然能!我這就回去跟陳總說,看他安排!”
她站起來,拎起那個紅色手提包,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裡的滿意,活像做成了一筆大買賣。
也確實是做成了一筆大買賣。
“宋晚啊,你放心,周姨不會害你的,這門親事,鎮上多少人家眼紅都眼紅不來呢,退一萬步來講,要不是人家有缺陷,也輪不上你啊。”
我知道她說的是實話,雖然不好聽。
她走了之后,我媽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晚晚,”她的聲音有些哽咽,“媽對不起你。”
我沒說話,只是走到窗邊,看著巷子口那棵老槐樹,周姨的身影消失在樹后面,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漸漸遠了。
“先見了人再說吧。”我說。
4.
第二天下午,陳總派人來接我。
車是一輛黑色的豪車,停在巷口的時候,鄰居王嬸正站在門口剝毛豆,手裡的豆荚都掉地上了也沒發現。
我上車的時候,聽見她在身后小聲說:“宋家這丫頭,真是攀上高枝了。”
我沒有回頭。
車開了三十多分鍾,到了一個別墅區。
這裡我知道,叫東湖山莊,縣裡最貴的小區,據說一棟小別墅都要上千萬。
以前路過這裡,隔著鐵柵欄能看到裡面的噴泉和草坪,裡外兩邊,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而今天,我正主動從外面的世界鑽進去,去一個不屬於我的世界。
陳家的別墅是中間最大的一棟,三層的歐式風格,門口兩棵修剪得很整齊的羅漢松。院子裡有個小花園,種了很多花,月季、繡球、栀子花,都打理得很好。
陳太太在門口等我。
她比我想象中年輕,保養得很好,穿一件淡綠色的真絲連衣裙,頭發盤起來,看起來很優雅,看見我的時候,眼眶微微紅了一下,但很快掩飾住了。
“宋晚,謝謝你願意來。”她的聲音很溫柔,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客氣,像是在接待一個隨時會走的貴客。
“阿姨好。”
“進來吧,知遠在后面的院子裡。”
她帶我穿過客廳,客廳很大,裝修得很講究,但又不至於奢華到讓人不適。淺色的沙發,實木的茶幾,牆上掛著幾幅水彩畫,角落裡還放了一架鋼琴。
房子的整體感覺很溫暖,不像印象裡有錢人家的那種冷冰冰的高級感。
后院的玻璃門開著,我看見一個人蹲在花圃旁邊。
5.
陳知遠穿著白色的短袖和卡其色的長褲,腳上是一雙很幹淨的白色板鞋。
他蹲在那裡,背影很挺拔,肩膀很寬,腰很窄,單看背影的話,絕對是一個會讓女孩子心動的男人。
他在給花澆水。
很認真地澆,一盆一盆地澆,水流不大不小,剛好澆在根部,不會濺到葉子上。
澆完一盆,他會把水壺放下來,歪著頭看看那盆花,好像在確認它喝飽了沒有,然后再拿起水壺澆下一盆。
“知遠。”陳太太輕聲叫他。
他回過頭來。
我看見了周姨口中比小鮮肉還好看的臉。
老實說,一般的小鮮肉可能都沒有他十分之一的好看。
他的五官很立體,眉骨的弧度很漂亮,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陽光下泛著一點琥珀色的光,嘴唇微微張開,露出一點點牙齒,像是一直在微笑。
看見我的時候,他手裡的水壺歪了一下,水流到了鞋上。
“媽,有客人。”他喊陳太太。
聲音比我想象中低沉一些,但語速很慢,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對,知遠,她叫宋晚。”陳太太走過去,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跟宋晚玩一會兒,媽媽去給你們切水果。”
陳太太走了,留我們兩個在院子裡。
他站起來,比我高了整整一個頭。他低頭看著我,眼神裡沒有審視,沒有打量,就是單純地看著,像小孩子看見了一個新玩具,但又不太確定這個玩具能不能碰。
“你叫宋晚?”他問。
“嗯。”
“我叫陳知遠。”
“我知道。”
“你知道我的名字?”他好像很開心,眼睛彎起來,笑得特別好看,“那你知道我在做什麼嗎?”
“你在澆花?”
他瞬間開心起來,轉身跑到花圃旁邊,小心翼翼地摘了一朵栀子花,又跑回來,遞到我面前。
“給你,好看的。”
不知道是不是跑得急了,他臉上泛了紅暈,手還有點發抖。
陳知遠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幹幹淨淨的,栀子花在他手上仿佛都變得高貴了許多。
我接過那朵栀子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