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謝謝。”我說。
他嘴角弧度更彎了,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眯成一條縫,嘴角會翹得很高,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你喜歡種花嗎?”他問。
“喜歡。”
“我也喜歡。”他蹲下來,指著花圃裡的花,一盆一盆地給我介紹,“這個是月季,紅色的最漂亮,但是有刺,你不要摸;這個是繡球,藍色的是媽媽喜歡的,粉色的是我喜歡的;這個是栀子花,最香了,我每天早上都來聞一下。”
他說話的時候很認真,像一個盡職的導遊,恨不得把每一朵花的秘密都告訴我。
“你種了很多花嗎?”我問。
“嗯,花很好看,而且,它們不會罵我。”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但我的心被揪了一下。
“誰罵你?”
他歪著頭想了想,好像在猶豫要不要說,最后他還是說了:“外面的人啊,雖然我不認識他們,但他們都說我傻,說我是傻子。”
“我不太喜歡被人叫傻子,媽媽說我不傻。”
他低下頭,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土,“我不是傻子,我只是……想東西比較慢。”
我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不是傻子。”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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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頭看我,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嗎?”
“真的。”
他又笑了,這次笑得更開心了,甚至伸出手來,好像想拉我的手,但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改成撓了撓自己的后腦勺。
“宋晚,”他叫我的名字,叫得很認真,一個字一個字地,“你以后還來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太幹淨了,幹淨到我所有關於利益的算計,關於人生的權衡,關於值與不值的衡量,在那雙眼睛面前都顯得骯髒。
“來。”我說。
6、
那天下午,我在陳家待了三個小時。
此后,陳總幾乎每周都安排人來接我去陳家,陳知遠會帶我去看他的房間。
他的房間在二樓,很整潔,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擺著幾本繪本和一本翻得很舊的《十萬個為什麼》。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相框,裡面是一家三口的合照,陳知遠站在中間,笑得最開心。
“我喜歡看書。”他拿起那本《十萬個為什麼》給我看,“這個好看,為什麼天是藍的,為什麼草是綠的,為什麼小鳥會飛,你知道為什麼嗎?”
“我知道一些。”
“那你可以講給我聽嗎?”他期待地看著我,“媽媽有些也講不清楚,她去問了別人再回來告訴我,但是她要上班,很忙。”
“可以。”
他高興得在原地轉了一圈,然后突然停下來,好像想起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宋晚,你會一直陪我嗎?”
“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從來沒有人願意和我在一起玩。”他的語氣很平淡,但我聽出了那種習以為常的失落,“沒有人會一直陪我。”
“我會陪你。”
“真的嗎?”
“真的。”
“那你可以每天都來嗎?”
我想了想,“每天可能不行,明天我有事,后天吧。”
“后天。”他認真地重復了一遍,好像在把這個詞刻進腦子裡,“那我在家裡等你。”
我要走的時候,陳太太送我到門口。
“要不吃晚飯再走吧?”
“謝謝阿姨,不用了,我先回去。”我看了看跟在后面的陳知遠,“后天再來。”
陳太太看了陳知遠一眼,陳知遠正站在門口,衝我揮手,嘴裡嘟囔著“后天,后天”。
“宋晚,”陳太太送我上車的時候,輕聲說,“宋晚,阿姨謝謝你,你每次來,他都很開心,他很少這麼開心的。”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拿錢辦事,好幾百萬呢,我一輩子沒見過這麼多錢,即便無關感情,就是純打工人的責任感,也該好好與陳知遠相處的。
7、
蘇桐約我吃飯。
我們選了一家學校附近的燒烤店,點了不少烤串,還有兩瓶啤酒。
蘇桐坐在對面,穿著一件碎花連衣裙,頭發染成了慄色,看起來比大學的時候更漂亮了。
“來,慶祝我們宋晚同學順利畢業!”她舉起啤酒杯。
我碰了一下,喝了一大口。
“怎麼了?”蘇桐放下杯子,盯著我看,“你看起來不太對勁。”
“有人給我說了一門親事。”
蘇桐的眼睛瞪大了,“什麼親事?你才剛畢業!”
我把陳家的事說了,以及陳知遠的情況。
我說完之后,蘇桐手裡的雞翅掉在了盤子裡。
“宋晚,”她的表情變得很嚴肅,“你該不會是在考慮吧?”
“我已經見過他了。”
“然后呢?”
“他……挺好的。”
“好什麼呀!”蘇桐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燒烤店裡的幾個人朝我們這邊看過來,她壓低聲音,但語氣更急了,“宋晚,你清醒一點!他智力有問題!你要嫁給一個傻子?你辛辛苦苦考上大學,讀了四年書,難道就是為了嫁給一個傻子當生育工具嗎?”
“他不是傻子。”我說。
“智力發育遲緩,那不叫傻子叫什麼?宋晚,你聽聽你自己在說什麼!你被那兩百萬迷了眼是不是?”
“你不懂。”
“我怎麼不懂?我是不懂你到底圖什麼!兩百萬很多嗎?你自己好好工作,好好奮鬥,以后賺不到兩百萬嗎?你為了兩百萬就把自己的一輩子搭進去,值得嗎?”
“蘇桐,”我放下酒杯,“我家欠了很多錢。”
蘇桐愣住了。
“我媽前年腎髒手術,我爸腰不好,去年也做了個手術,花了不少,全是借的……我弟沒畢業,學費是助學貸款,還有生活費,每個月要一千多,我自己還有一萬六的助學貸款沒還。”
“而我現在,手裡只有三百八十七塊錢,我爸還需要復查,我媽也不能太辛苦……”
我深吸一口氣,“蘇桐,你說的沒錯,兩百萬我這輩子或許能賺到,但對現在的我來說,這兩百萬是救命的,它可以還清所有的債,可以讓我爸安心養病,可以讓我媽不用每天在超市站十幾個小時,可以讓我弟安心讀完大學。”
蘇桐沉默了。
“而且,”我說,“他不像你想的那樣,他能自理,能交流,他只是……單純了一點,他不是那種需要人把屎把尿的重度殘疾,他種花,看書,澆水,生活得挺好的。”
“但是孩子呢?”蘇桐的聲音軟下來了,但還在做最后的掙扎,“他們說了,至少要兩個孩子,宋晚,你想過沒有,孩子可能會遺傳?就算不遺傳,你一個人要照顧一個智力有問題的丈夫,還要照顧兩個孩子,你撐得住嗎?”
“我不知道。”我說,“但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不答應,我爸明年可能又要做手術,我媽只剩一個腎的身體也撐不了多久……蘇桐,我沒有選擇,我做的是填空題,答案只有一個。”
蘇桐低下頭,眼淚掉進了啤酒杯裡。
“對不起,”她哽咽著說,“我不應該說你被迷了眼,我只是……我心疼你。”
“我知道。”
“你真的想好了嗎?”
“我想好了。”
其實我沒想好,但我已經沒有時間慢慢想了。
那頓燒烤,蘇桐搶著買了單。她走的時候抱了我很久,說:“晚晚,你要是過得不開心,一定要告訴我,我去接你。”
我說好。
但我知道,接了這筆錢,龍潭虎穴也好,刀山火海也罷,也只有自己扛的份兒了。
8、
回到家,我媽坐在客廳裡等我。她的表情很復雜,有愧疚,有期待,有不安,還有我肉眼看得出來的卑微。
“晚晚。”她搓著手,“陳總今天打電話來了,陳家對你很滿意,如果你願意的話,婚禮的事……”
“……”
“媽知道這對你不公平,”她的聲音開始發抖,“但是晚晚,你爸的腰……醫生說不能再拖了,要做第二次手術,不然可能會癱,社保的事如果解決了,手術就能報銷大部分,你弟的學費……”
“媽,”我打斷她,“不用說了,我嫁。”
我媽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她捂住嘴,肩膀劇烈地抖動,哭得像個犯了錯的孩子。
“對不起,晚晚,對不起……”
我走過去,抱住了她。
她的身體很瘦,肩胛骨硌得我手疼。
我忽然想起來,我七八歲的時候長水痘發燒,半夜我媽抱著我去鎮衛生院,跑了五公裡,鞋子都跑掉了一只。她的腳被石子硌出了血,但她沒停下來,一直跑,一直跑,直到把我送進急診室。
那麼現在,輪到我跑了。
9、
婚禮在一個月后。
陳總,現在應該叫公公了,把婚禮辦得很隆重。
縣城最好的酒店,五十桌酒席,全場鮮花布置,還請了一個小有名氣的主持人。我穿著婚紗站在臺上,臺下坐滿了人,大部分我都不認識。
陳知遠站在我旁邊,穿了一身深藍色的西裝,是專門定制的,剪裁很好,襯得他更加挺拔帥氣。他在臺上有點緊張,一直拽著我的袖子,小聲說:“好多人,晚晚,這裡好多人。”
我輕輕握住他的手,“沒事,我在呢。”
他就不緊張了,他低頭看了看我握著他的手,然后反過來,笨拙地但很用力地握住了我。
臺下有人在小聲議論。
“聽說腦子有問題?”
“看著挺正常的啊,長得多好。”
“正常什麼呀,你沒看他剛才上臺的時候,走平地都差點摔跤,新娘頭紗都要被他扯下來了。”
“聽說陳家給了不少彩禮呢,宋家這是賣女兒吧。”
“噓,小聲點。”
他們雖然說得小聲,議論卻沒有繞過我的耳朵。
但我沒有轉頭去看是誰說的。我只是握緊了陳知遠的手,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有點熱,有點湿,但很真實。
婚禮結束后,我們回了陳家,不,現在也是我家了。
陳知遠在新房裡轉來轉去,摸摸窗簾,摸摸床單,摸摸床頭櫃上的臺燈,像個進了遊樂場的小孩。
“宋晚,這是我們的房間嗎?”
“對,是我們的。”
“我們的?”他重復了一遍,好像這個詞很新鮮,“就是……你和我?”
“嗯,你和我。”
他站在那裡,忽然安靜了。
“咱們要睡一起嗎,像爸爸和媽媽那樣?”
“是,以后我們都睡一起。”我說。
“真的?”他往床上一撲,很開心,“太好了,終於有人陪我睡覺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裡沒有那種新婚之夜的曖昧,也沒有那種成年人該有的欲望,只是單純地表達著,終於有一個可以一起睡覺的伙伴的興奮。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的一邊,我躺在另一邊,中間隔了大概半米的距離。
他翻來覆去了一會兒,然后小聲問:“宋晚,你睡了嗎?”
“沒有。”
“我可以拉著你的手睡嗎?”
我把手伸過去,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像是在握一件易碎品,他的手很大,把我的手整個包住了,掌心還是熱的。
“宋晚,”他在黑暗中輕輕說,“你的手好小。”
“嗯。”
“我會保護你的。”
我愣了一下,“什麼?”
“電視裡說的,老公要保護老婆。”他很認真地說,“你是老婆,我是老公,所以我會保護你。”
我閉上眼睛,感覺到他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然后又松開了,像是怕弄疼我。
“好。”我說。
他滿意地“嗯”了一聲,然后呼吸漸漸平穩下來,睡著了。
我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水晶吊燈,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麼可怕。
他只是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孩子,柔軟善良,陰差陽錯地住在了一個成年男人的身體裡而已。
孩子有什麼可怕的呢?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