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陳知遠的生活習慣很好,每天七點起床,自己穿衣服、疊被子、刷牙洗臉。他會做簡單的早餐,煮粥、熱牛奶、煎雞蛋,而且做出來的食物味道都正常。
“媽媽教我的。”他得意地說,“我會做飯,我還會煮面條。”
吃完早飯,他會去院子裡澆花、除草、施肥。他對那些花的照顧比我見過的任何花匠都用心。他記得每一盆花的澆水時間、施肥時間,甚至記得哪一盆花喜歡曬太陽,哪一盆喜歡陰涼。
“這個是玫瑰,它喜歡曬太陽,但是不能曬太久,不然會蔫。”他蹲在花圃旁邊,一本正經地給我講解,“這個是茉莉,它很香,但是很嬌氣,水多了會S,水少了也會S。”
“那你怎麼知道澆多少水?”
“我試出來的。”他摸了摸茉莉的葉子,動作很輕,“我澆S過兩盆,很難過。后來我就知道了,用手指戳一下土,如果湿的就不澆,如果幹了就澆一點點。”
“你很厲害。”
他抬起頭看我,笑了,“嗯,我現在更厲害了。”
白天的相處很輕松,但到了晚上,有些事情是繞不開的。
陳太太,我婆婆,在結婚之前就跟我談過這個問題。她很委婉地說,知遠的身體是正常的,這方面跟普通人沒有區別,但他不太懂該怎麼做,需要我引導一下。
說實話,這件事我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
結婚以來,他很喜歡拉著我的手睡覺,但也僅僅是拉著手,什麼都沒發生。
陳知遠洗完澡出來,穿著睡衣,頭發湿漉漉的,水珠順著發梢滴到鎖骨上。他站在浴室門口,歪著頭看我,忽然說:“宋晚,你真好看。”
“你也好看。”這句話不是恭維,陳知遠是真的帥。
至少,他是我活了這麼多年見過最好看的人,包括電視上見過的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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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說了,結婚了就要跟老婆一起睡覺。”他走過來,坐在床邊,有些不好意思,“就是……那種睡覺。”
我深吸一口氣,沒忍住捏了捏他的臉,“你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知道。”他點點頭,臉更紅了,“媽媽給我看過視頻,還給我講了,但是我不太會……你可以教我嗎?”
他眼神特別誠懇,像一個請教老師問題的小學生。
我忽然就沒那麼緊張了。
那天晚上,我教了他,雖然也是照葫蘆畫瓢,但好歹順利進行下去了。
他很認真,很小心,每做一個動作之前都會問我“這樣可以嗎”“疼不疼”。他笨拙但努力地取悅我,像一個剛學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的,但每一步都走得很認真。
結束后,他躺在我旁邊,喘著氣,額頭上有薄薄的汗。
“宋晚,”他側過身來看我,“你開心嗎?”
“嗯。”
“我也開心。”他伸手摸了摸我的頭發,“你身上好香,像栀子花一樣。”
他把玩著我的頭發,沒多久就睡著了。
就著月光,陳知遠的睡顏美得像個仙人。
我躺在他懷裡,他的手還環在我的腰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聲,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熱。
不是委屈,也不后悔。
我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在剛才那半個小時裡,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被人完全珍視的感覺太過美好,好到我覺得自己已經沉淪。
11、
后來的日子,我們慢慢形成了習慣。
他每天早上給我擠好牙膏,晚上給我留一盞夜燈;他知道我習慣喝溫水,注意我只吃蔥花不吃香菜,知道我不開心的小動作。
他記不住太多事,但他記住了一切關於我的小事。
“宋晚,你不開心。”看到我在看修改簡歷,他突然湊了過來。
“沒有啊。”
“你有。”他指著我的嘴唇,“你在咬嘴唇。”
我愣了一下,松開了被咬得發白的下唇。
“你在擔心什麼?”他問。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很神奇,一個智力只有十歲的男人,居然比我身邊所有的聰明人都更懂我。
“我在想工作的事。”我說。
“你想去上班?”
“嗯。”
“那你去呀。”他說得很輕松“不然我和爸爸說!”
“不急……”
“怎麼不急呢,想要做的事就要去做啊,家裡有我在。”他拍拍胸脯,“我會澆花,會做飯,會打掃衛生,媽媽說了,男人要照顧家。”
我忍不住笑了,“你照顧家?”
“對!”他很認真,“你出去上班,我在家等你回來,然后你給我講你今天做了什麼,我給你講我今天做了什麼。”
他想法純粹,神情自然,那一刻,我忽然覺得,也許這段婚姻,不是我在施舍他,而是他在拯救我。
12、
可惜好日子沒過多久,外面的聲音就來了。
最先發難的,是暗戀了我許久的男生李昊。
李昊是我高中同學,在鎮上開了個手機維修店,長得一般,但嘴皮子利索。高中的時候追過我,我沒答應,后來我上了大學,他留在鎮上,偶爾給我發微信,我也沒怎麼回。
婚禮那天他也在,不知道是誰請來的。他坐在角落裡喝了不少酒,一直盯著我看,眼神讓我很不舒服。
婚后一個多月,有一天我在鎮上的超市買東西,碰見了他。
“喲,陳太太。”他靠在貨架上,語氣陰陽怪氣的,“好久不見啊,聽說你嫁了個傻子?”
我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他跟上來了,“宋晚,我說真的,你當初要是願意跟我,我雖然沒錢,但我至少是個正常人吧?你就為了錢,把自己賣給一個傻子,你不覺得丟人嗎?”
我停下來,轉身看著他。
“李昊,我跟你很熟嗎?”
“三年同在一個屋子裡咱倆還不熟?”他的聲音大了起來,超市裡的人都往這邊看,“你宋晚不是挺清高的嗎?拒絕我的時候不是說‘我要以學業為重’嗎?結果呢?一畢業就嫁了個傻子,不就是圖人家錢嗎?你這不是拜金是什麼?”
“你要這麼說,我還有同在一間教室六年的小學同學呢,跟你同窗三年算什麼?”我捏了捏掌心,不欲與這無賴糾纏。
“诶,別走啊,老同學好久不見,咱倆去喝一杯唄,難道你還真守著你那傻老公過日子啊?”他嬉皮笑臉地,又湊了過來。
我看著他,忽然笑了。
“李昊,你知道你為什麼追不到我嗎?”
“什麼?”
“我不說形象,也不說條件,光生而擁有的人品,你連我老公半根頭發絲都比不上。”
我轉身走了,身后傳來他的罵聲,但我沒聽清,也不想聽清。
回到家,陳知遠在院子裡澆花。他看見我回來,高興地跑過來,手裡拿著一朵剛開的月季。
“宋晚!你看!紅色的月季開了!這是我選的,最漂亮的那朵!”
他把花遞給我,然后注意到我的表情。
“你怎麼了?”他湊近看我的臉,“你眼睛很紅,你哭了?”
“沒有,剛剛不小心睫毛掉進眼睛裡了,我揉的。”
“騙人。”他伸出手,笨拙地幫我擦了擦眼角,“誰欺負你了?你告訴我,我去打他。”
我看著他躍躍欲試要為我報仇的樣子,下午的不快已經煙消雲散,陳知遠比誰都可愛。
“沒人欺負我。”我接過月季花,聞了聞,“這花也好香。”
“那當然。”他咧嘴笑了,“我種的!”
“嗯,你最厲害。”
13、
爸爸的手術很順利,陳知遠不方便出門,我便自己回了趟娘家。
鎮上的老鄰居們,以前跟我爸媽關系還不錯的那些阿姨嬸子們,現在看我的眼神全變了。
巷子口的八卦小分隊,以前我媽還有機會加入,現在不行了。因為她們談論的話題,多半繞不過我。
“宋家那丫頭,現在可風光了,出入坐奔馳寶馬,身上穿的都是名牌。”
“風光什麼呀,嫁給一個傻子,有什麼好風光的。”
“也是,不過那兩百萬彩禮可是實打實的,宋家老兩口這下可享福了。”
“享什麼福?賣女兒的錢,花著也不嫌燙手!”
“可不是嘛,這跟古代賣身有什麼區別……”
我走過去的時候,她們齊刷刷地閉上嘴,換上一種假惺惺的笑臉。
“晚晚回來啦?哎呀,瘦了,是不是婆家對你不好?”
“挺好的。”我笑了笑,沒有停留。
回到家,我媽坐在客廳裡,臉色不太好。
“媽,怎麼了?”
“沒事。”她往我身后看了看,嘆了口氣,不該指望姑爺會上門。
“王嬸剛才來了。”我媽的聲音悶悶的。
我一下就知道,估計外面的聲音還是影響了她。
“不用理她們。”
“我怎麼不理?我天天住在這裡,出門就碰見這些人,晚晚,媽是不是真的做錯了?”她抬起頭,眼眶紅了,“媽是不是不該答應這門親事?”
“媽,”我蹲下來,握住她的手,“你沒做錯,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可是他們說得對,我就是在賣女兒……”
“你不是。”我認真地看著她,“你是給了我一個選擇,你逼我了嗎?你打過我罵過我強迫過我嗎?”
她搖搖頭。
“那不就行了,媽,我不后悔的。”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我自己也愣了一下。
不后悔。
我是真的不后悔嗎?
蘇桐說:“你要考慮自己的后半輩子。”
李昊說:“你這不是拜金是什麼。”
王嬸說:“賣女兒的錢,花著也不嫌燙手。”
最后都變成了陳知遠每天早上給我擠好的牙膏,每天晚上給我留的夜燈,每次看見我時遞過來的花,每次問我“你開心嗎”時認真的表情。
我好像真的不后悔。
14、
結婚三個月后,婆婆開始旁敲側擊地提孩子的事。
“晚晚啊,最近身體怎麼樣?有沒有什麼不舒服的?”
“挺好的,媽。”
“嗯……那個,你們有沒有……”
她沒說完,但我懂了。
“我們有的。”我說。
其實沒有刻意地備孕,但也沒有刻意地避孕。
陳知遠不懂這些,我也沒跟他提過,我覺得順其自然就好。
但婆婆顯然覺得“順其自然”不夠快。
她開始給我燉各種補湯,當歸紅棗烏雞湯、枸杞銀耳蓮子羹、阿膠糕……每天變著花樣地端到我面前。
“多吃點,身體好了才好懷孕。”
我端著那碗湯,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我理解她。
她跟公公年紀都大了,快六十的人了,想要孫子,想要在還能動的時候幫忙帶帶孩子,想要給陳家留個后,這些想法都很正常,換做是我,我可能也會這樣。
但理解歸理解,雖然也早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被當成一個生育工具的感覺,還是很糟糕。
更讓我難受的是,公公開始跟我談“數量”。
“宋晚,我們之前說過的,至少兩個孩子,如果可能的話,三個也行,你放心,生一個給一百萬,這是之前說好的條件,不會少。”
生娃,給錢,他的語氣很平淡,就像是在談一筆生意。
我知道他不是壞人,他是真心實意地覺得,他在踐行承諾,是在給我保障,是在對我好。
他的認知裡,我願意嫁給他兒子,願意生孩子,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生意。
我失眠了。
陳知遠睡得很香,呼吸聲均勻而平穩。我側過身看著他,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睡顏很安靜,像個嬰兒一樣毫無防備。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眉毛,他動了動,往我的方向靠了靠,嘴裡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話,好像是“宋晚”。
我忽然想哭。
有一個從來沒有問過自己的問題:我到底喜不喜歡他?
結婚之前,我考慮的是錢、是家庭、是責任、是現實。結婚之后,我考慮的是怎麼應付外面的聲音、怎麼處理家裡的關系、怎麼照顧有缺陷的甲方老公。
但我從來沒有認認真真地問過自己:宋晚,你喜歡陳知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