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他忽然抱得很緊,下巴抵在我的頭頂上,我能感覺到他的眼淚掉在我的頭發上。
“宋晚,”他在我耳邊說,“我愛你。”
“我愛你,宋晚。”
這是他第一次說這三個字。
我靠在他的胸口,聽著他的心跳,很快,很用力,像是在拼命地跳給全世界聽。
“我也愛你的。”我說。
菜市場裡的人群慢慢散了,那個醉漢也被他的同伴拉走,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
李昊掐滅了煙頭,轉身走了。
但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這個所有人都覺得不般配的婚姻裡,我們找到了彼此。
19、
懷孕六個月的時候,公公的公司出了點問題。
一個合作了很久的合作人突然撤資,導致一個項目資金鏈斷裂,供應商催款,銀行催貸,公司上下人心惶惶。
公公開始頻繁地出差,有時候一走就是一個多星期,婆婆也跟著忙起來,每天早出晚歸,處理公司的各種事務。
家裡只剩下我和陳知遠,還有做飯的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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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時間,陳知遠變得特別敏感。他每天都會問我好幾遍“你還好嗎”“寶寶還好嗎”,每隔一個小時就要摸摸我的肚子,確認裡面的小寶寶還在動。
晚上,我躺在床上看手機,刷到了一條新聞,標題是《陳氏集團資金鏈斷裂,或面臨破產危機》。
我盯著那個標題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懸著,沒有點進去。
“老婆,你在看什麼?”
陳知遠洗完澡出來,頭發還是湿的,水珠滴在肩膀上。
“沒什麼。”我關掉手機。
“你在擔心。”他走過來坐在床邊,指著我咬嘴唇的動作,“你又咬嘴唇了。”
我松開嘴唇,勉強笑了笑,“沒事。”
“是因為爸爸的公司嗎?”他問。
我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的?”
“我聽見爸爸媽媽打電話了。”他低下頭,手指絞著毛巾的邊角,“他們說……可能沒有錢了。”
“你害怕嗎?”我問。
他想了想,“沒有錢了,如果給不了你一百萬,你是不是就不要寶寶了,也會離開我。”
我一愣,“你在擔心這個?”
“因為……”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我是個傻子,如果沒有錢了,你是不是就不要我了?”
這句話像一根針,扎進了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陳知遠,”我坐起來,捧著他的臉,讓他看著我,“我跟你說過,我現在不是因為錢才跟你在一起的,你還記得嗎?”
“記得。”
“那你還記得自己說過什麼嗎?”
“我……我愛你的。”
“那你還記得我說過什麼?”
“你……也愛我。”
“對,”我打斷他,“你愛我,我也愛你,你會因為沒有錢就不愛我和寶寶嗎?”
他頭搖成了撥浪鼓,“我不會!”
“嗯,所以,我也不會。”
他看著我,眼睛裡的不安慢慢消退。
晚上,他抱著我睡,他的手臂環著我的腰,手掌放在我的肚子上,感受著裡面小寶寶的胎動。
“老婆,”他在黑暗中輕聲說,“我覺得我好幸運。”
“嗯?”
“我有爸爸媽媽,有你,還有寶寶,你們都很愛我,我種了很多花,花也很喜歡我。”他的聲音越來越輕,帶著睡意,“我以前覺得我是苦命的傻子,但現在不是,我是好運的傻子。”
“你不是傻子。”
“嗯。”他蹭了蹭我的頭發,“宋晚,你是我的花。”
“什麼?”
“是我的花。”他重復了一遍,“最漂亮的那朵花。”
20、
公公的公司度過了危機。
他賣了兩個地塊,壓縮了開支,跟銀行談好了展期,硬生生地把這個坎邁過去了。
公公回來那天,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他坐在客廳裡,拉著我的手說:“宋晚,爸謝謝你。”
“爸,我沒做什麼。”
“你做了。”他搖搖頭,眼眶紅了,“你在家裡最難的時候,還陪著知遠,這就夠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想了許久,只是說了句:“爸,孩子生下來,我想去公司上班。”
他看了我半晌,回了句:“好,是該讓你們年輕人歷練歷練了。”
兒子出生的那天,陳知遠在產房外面等了四個小時。
他本來想進去陪產的,但醫生說他的情況不太適合,怕他看見血腥的場面會失控。他很不情願,但婆婆跟他解釋了之后,他還是同意了。
“那你一定要馬上告訴我,”他對婆婆說,“宋晚好不好,寶寶好不好,都要告訴我。”
“好好好,我第一個告訴你。”
他被安排在產房外面的椅子上坐著,手裡抱著那本《準爸爸手冊》,翻到“分娩”那一章,一遍一遍地看。
雖然他早就把那一章的內容背下來了,但他還是在看,好像多看一遍就能讓我少痛一點。
我在產房裡折騰了四個小時。
順產,沒有打無痛,倒不是因為錢,是因為我的脊柱有一點先天性的問題,麻醉師不建議打。
那種痛,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像是有人把我的骨頭一根一根地拆開,再重新拼起來。
但我在最痛的時候,想的是陳知遠的臉。
想他蹲在花圃旁邊澆花的樣子,想他遞給我栀子花時的樣子,想他說“你是我的花”時認真的表情,想他在菜市場擋在我面前時發抖的后背。
然后我聽見了嬰兒的哭聲。
很大聲,很響亮,像一只憤怒的小貓。
“是個男孩,六斤八兩,很健康!”護士把兒子抱到我面前,我看見一張皺巴巴的小臉,閉著眼睛,嘴巴張得大大的,哭得聲嘶力竭。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臉,很軟很軟。
產房的門打開的時候,陳知遠第一個衝了過來。
“晚晚!老婆!”他趴在推車旁邊,低頭看著我,眼淚啪嗒啪嗒地掉在我的臉上,“是不是很疼?你還好嗎?”
“我沒事。”
“你騙人,”他哭著說,“你肯定很疼,你的臉色好白。”
“但是值得的。”我說,“你看見兒子了嗎?”
“看了。”他點點頭,擦了一把眼淚,“他好小,好醜。”
我忍不住笑了,“你小時候也這樣。”
“我才不醜!”他抗議了一聲,然后又低頭看兒子,“好吧,有一點點醜沒關系,我會教他做個好人。”
他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兒子的臉頰。兒子被碰了一下,皺了皺眉頭,指頭翹了翹,沒醒。
“老婆,”陳知遠抬起頭,“謝謝你。”
“謝我什麼?”
“謝謝你給我生了一個孩子。”
21、
兒子滿月那天,陳家擺了酒。
這次沒有上次婚禮那麼隆重,就是請了一些親戚朋友,在家裡吃了個飯。公公抱著孫子不肯撒手,婆婆在旁邊急得直跺腳,“你讓我抱抱,你抱了一上午了!”
陳知遠坐在我旁邊,一只手牽著我的手,另一只手拿著一塊蛋糕,吃得很開心。
蘇桐也來了。
她坐在我旁邊,看著陳知遠笨拙地幫我剝蝦,他剝得很慢,蝦殼碎了一地,但剝出來的蝦肉是完整的,放在我的碗裡,堆了一小堆。
“晚晚,”蘇桐小聲說,“我現在有點理解你了。”
“嗯?”
“他確實……挺好的。”蘇桐笑了笑,“雖然不太聰明,但他對你是真的好,你知道嗎,剛才在門口,他看見我就說‘你是宋晚的朋友,你叫蘇桐,你要不要喝水’,他居然記得我的名字。”
“他記性很好的。”我說,“他記得所有對我好的人。”
蘇桐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晚晚,對不起,當初我不該說那些話。”
“你說得沒錯。”我說,“你是在擔心我,我知道。”
“你比我勇敢。”蘇桐握住我的手,“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你嫁給了一個所有人都不看好的人,但你把他變成了最好的丈夫。”
我看著陳知遠,他正在跟兒子說話,兒子躺在嬰兒床裡,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嘴裡發出咿咿呀呀的聲音。
“小寶,我是爸爸。”他一字一頓地說,“你認識我嗎?不認識也沒關系,我會慢慢教你。我會教你認花,教你澆水,教你認字,爸爸不太聰明,但是爸爸會努力的。”
“不是我把他變成了一個好丈夫,而是,他本身就是一個非常好的人。”
22、
那邊兒子看著陳知遠,忽然笑了。
沒有牙齒的笑,嘴咧得大大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老婆!老婆!”陳知遠激動地喊我,“他笑了!他在對我笑!”
“他喜歡你。”我說。
“真的嗎?”陳知遠低下頭,用額頭輕輕碰了碰兒子的額頭,“我也喜歡你,我最喜歡你了。”
“那你最喜歡他還是最喜歡宋晚?”婆婆在旁邊逗他。
他想了想,很認真地說:“我最喜歡宋晚,小寶排第二。”
“為什麼?”
“因為宋晚是先來的。”他說,“先來的更重要。”
客廳裡的人都笑了。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兒子在嬰兒房裡睡著了,月嫂在旁邊守著。
陳知遠洗完澡出來,頭發還是湿的,他坐在床邊,看著我。
“老婆,我今天好開心。”他躺下來,把被子拉到下巴,像個準備聽睡前故事的孩子,“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你想聽什麼故事?”
“講一個花的故事。”
我想了想,“從前有一朵栀子花,它長在一個花園裡,周圍姹紫嫣紅,全是漂亮的花,它不起眼,但它每天都很認真地開,即便沒有人來看它。”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有一個人來了,他蹲下來,看著栀子花說:‘你好漂亮。’栀子花很開心,因為它終於被看見了。”
“后來呢?”
“后來啊,栀子花長得很好,枝繁葉茂,因為想要長長久久地陪著發現它好看的人。”
陳知遠安靜了很久。
我以為他睡著了。
“老婆,”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很輕,“我是那棵栀子花嗎?”
我側過身,看著他的眼睛。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照在他的臉上,他的眼睛清澈明亮,像是裝了兩顆星星。
“你不是栀子花,”我說,“你是發現栀子花好看的人。”
他歪著頭想了想,“那你是栀子花,我也會一直陪著你的。”
我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
“睡吧。”
“嗯。”他閉上眼睛,往我懷裡靠了靠,“晚安,老婆。”
“晚安。”
窗外,月光灑滿了整個院子。那些花安安靜靜地開著,栀子花的香味從窗縫裡飄進來,淡淡的,甜甜的。
我閉上眼睛,想起四年前的那個下午,一個男人站在滿院子的花叢裡,他把手裡的栀子花遞給我,認認真真地說:“給你,好看的。”
我曾以為自己是會孤單一輩子的窮丫頭,只會短情絕愛,汲汲營營地過,陳知遠懵懵懂懂闖進來,也終於讓我明白,這個世界上,最珍貴的東西,從來都不是用腦子算計出來的。
是用心,像種花一樣,一朵一朵,種出來的。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