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法?在我的世界裡,法就是誰的拳頭硬誰說了算。天若是要壓我,我就捅破這天。父親你最好記住,是你們求著我回來的,沒有半點真誠以待就想讓我守規矩,做夢都不敢像你們這麼做!」
我擦過他身邊進了屋。
禁足令在第七天早晨被一張告示替代。
朱紅灑金的告示貼在前院影壁上。
說是鎮國將軍府嫡長女江然溫良賢淑,待字閨中,特設比武擂臺,廣邀京中青年才俊,三日之后以武會友,擇婿而配。
傳話的管家念完告示彎腰垂手:「老爺說了,請大小姐早做準備。」
彼時我正對著院裡那棵老槐樹練拳。
拳風帶得枯葉亂飛。
聽完收勢擦汗。
「溫良賢淑?」我笑出聲,「父親這睜眼說瞎話的本事見長啊。」
管家不敢接話,只把頭垂得更低。
「回去告訴父親,」我接過丫鬟遞來的布巾,「比武招親,行。但規則得我定。」
管家愣了愣:「這,老爺已經請了京營的教頭,規矩都擬好了……」
「讓他改。」我打斷他,「或者我自己去改。」
管家臉色一白,匆匆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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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三日轉瞬即過。
將軍府前院搭起了高臺。
一丈見方鋪著紅毡,四周插著彩旗。
臺子兩側擺著兵器架,刀槍劍戟斧钺鉤叉應有盡有。
來的人還真不少。
京中但凡有點家底的武官子弟,勳貴之后,甚至有幾個文臣家的兒子也跑了過來湊熱鬧。
江家雖然出了我這檔子醜事,但鎮國將軍府的嫡長女依然是塊肥肉。
江震一身簇新錦袍坐在主位上。
他面上雖然帶笑但眼底卻沒什麼溫度。
方氏沒來。
據說是病了。
江凜冬坐在下首,脖子上紗布已拆,看我的眼神陰沉沉的。
我穿著最簡單的窄袖勁裝,頭發高高束起用根布帶綁了,渾身上下沒一件首飾。
走到臺前時滿場目光聚焦。
有好奇、打量、不屑也有驚豔的,
我這副皮囊確實不差。
天生不笑都自帶有三分笑相。
江震起身說了一通場面話,什麼「小女頑劣,望諸位海涵」,什麼「以武會友,點到為止」。
我聽得神煩。
直接翻身上臺。
我站定環視臺下。
「規矩很簡單。」我聲音不大,但能清晰傳到每個人耳中,「打贏我,我就嫁。打不贏,就滾。」
臺下哗然。
一個錦衣青年率先跳上來,抱拳:「在下忠勇伯府三子,請大小姐賜教。」
看著還算客氣。
我點頭:「請。」
他選了杆長槍抖了個槍花,架勢擺的很足。
可三招之內就被我踹下了臺。
第二個是個使雙刀的,膀大腰圓吼聲震天,氣勢十足。
然后被我一腳踢中膝蓋跪地不起。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
這幫子人一個接一個的上,又一個接一個的下。
臺上悶響不斷,臺下驚呼連連。
江震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
他請來的那些「青年才俊」,在我手底下比紙糊的都不如。
最終上來了個熟人,是安平侯世子趙珩。
就是曾和江映雪訂過親的那個。
他穿一身月白錦袍腰佩玉帶,手裡拿著把鑲寶石的寶劍,上臺時還撩了下衣擺。
騷氣直衝天際。
「江大小姐,」他拱手,「久仰。」
「趙世子也想娶我?」
「大小姐巾幗不讓須眉,在下欽佩。」他話說得漂亮眼底卻帶著輕蔑,「只是女子終究是女子,打打SS有失體統。不如……」
他頓了頓意味深長:「早些尋個歸宿,相夫教子才是正理。」
臺下有人哄笑。
12.
江震皺眉卻沒阻止。
我點頭,「趙世子的意思是,我該像江映雪那樣溫婉可人,等著男人挑揀?」
趙珩笑容一僵:「在下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打斷他,「覺得我粗野?不配當將軍府嫡女?」
趙珩臉色變了變強笑道:「大小姐說笑了。」
「我沒說笑。」我往前走了一步,「趙世子,你剛才在臺下,跟你那群狐朋狗友說什麼來著?」
他眼神躲閃:「我,我沒說什麼……」
「我聽見了。你說,像江然這種粗野村婦也就一張臉能看,娶回去當個擺設都嫌礙眼。要不是江映雪暴病身亡,你都不會來趟這趟渾水。」
「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你心裡清楚。」我走到兵器架前,抽出一杆最普通的長槍,「趙世子,請吧。」
趙珩咬牙拔劍。
劍光如練,確實是好劍。
可惜用劍的人不行。
他劍法花哨,刺、挑、削,一招一式都講究好看,可惜力道虛浮破綻百出。
我沒用槍法。
簡單粗暴地抓住槍杆中段當成棍子橫掃過去。
槍杆抽在他手腕上。
「啊!」
他慘叫出聲劍脫手飛出。
我沒停,槍杆回旋抽在他腿彎。
他瞬時跪倒在地。
我上前一腳踩在他胸口,把他SS踩在紅毡上。
「粗野村婦?」我彎腰用槍杆拍他的臉,「現在被我這村婦踩著的感覺如何?」
趙珩臉漲成豬肝色,拼命掙扎卻動彈不得。
臺下鴉雀無聲。
安平侯府的人想衝上來卻被江府家丁攔住。
「江然,你敢羞辱我?」趙珩嘶吼,「我爹是安平侯!你……」
「你爹就是天王老子也改變不了你是個廢物的事實。」
我抬頭看向臺下。
那些剛才還哄笑的人此刻全閉上了嘴。
「還有誰想娶我?」我提高聲音,「上來!」
高臺上,我踩著趙珩持槍而立。
臺下黑壓壓的人群卻無一人敢應。
我忽然覺得,這場比武招親就挺沒意思的。
江震想用這種方式把我打發出去,可惜他低估了我,也高估了這些京城公子哥。
我滿臉無趣地松開腳。
趙珩連滾帶爬地下了臺,連頭都不敢回。
13.
我把槍扔回兵器架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到臺邊看著江震:
「父親,看來這招親鐵定是招不到了,不過這擂臺我還可以另做他用。」
江震臉色鐵青:「你想幹什麼?」
「不幹什麼。」我跳下臺,走到擂臺一側,那裡掛著寫有【比武招親】的橫幅。
伸手扯下。
我把橫幅扔在地上踩過去。
然后轉身面向臺下那些還沒散完的人群。
「從今天起將軍府門前設擂,專收無家可歸走投無路的女子。只要能在我手下走過十招,管吃管住教武藝還發月錢。名額一百,招滿為止。」
我話音剛落,臺下瞬時炸開了鍋。
「女子從軍?荒唐!」
「江大小姐這是瘋了吧?」
「鎮國將軍,您就由著她這般胡鬧?」
江震站起身指著我,氣得渾身都在抖:「你這逆女!你是要毀了我江家的名聲!」
「話說江家還有名聲嗎?從我踏進這個門開始江家的名聲就沒了。父親,與其想著怎麼把我嫁出去擦屁股,不如想想怎麼把我這攤子撐起來。」
說完我不再看他。
直接走到府門口,對守門的家丁道:「拆了彩旗,撤了紅毡。換上白布橫幅,就寫招女衛,不問出身,只問敢不敢。」
家丁腿都軟了:「大,大小姐……這……」
「去辦。」我聲音冷下來,「不然,我就拆了你。」
家丁連滾帶爬跑了。
江震幾步衝到我身邊抓住我。
「江然,你非要鬧到不可收拾嗎?」
我低頭看著他青筋暴起的手。
然后,一根一根用力掰開他的手指。
「父親。」我抬眼和他對視,「從你們把我接回來那天起,就已經不可收拾了。現在才想控制局面,是不是太晚了?」
身后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
有人驚呼:「將軍!將軍暈倒了!」
我沒回頭。
徑直往自己院子走。
陽光刺眼,照在青石板路上白花花一片。
走到半路我遇見匆匆趕來的江凜冬。
他眼睛赤紅地攔住我,「父親若有三長兩短,我……」
「你就怎樣?」我打斷他,「S了我?江凜冬你省省吧,你們江家欠我的,不是一兩條命能還清的。至於你,想報仇隨時來,我等著。」
聽說江震是半夜醒的。
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讓人把我這個孽障綁過去。
但沒人敢來。
反而是我自己去了主院。
14.
推門進去時屋裡燈火通明。
江震臉色蠟黃的半靠在床頭,方氏坐在床邊抹淚,江凜冬則沉著臉站在一旁。
還有個面生的中年大夫正在低頭寫藥方。
看見我進來屋裡頓時安靜。
方氏猛地站起手指著我,嘴唇哆嗦卻發不出聲。
大概是已經被我給氣得失語了。
江震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臉色發紫。
江凜冬趕緊給他拍背,轉頭瞪我:「你還敢來?」
「父親不是要見我?」我走到床前拉了把椅子坐下,「我來了。」
江震好不容易順過氣,眼神如刀的盯著我,「你,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知道。招女衛建自己的勢力。」
「荒唐!」江震抓起枕頭砸過來,「女子從武收容流民,還在將軍府門口設擂。你是嫌江家丟人丟得不夠嗎?還是嫌江家人的腦袋太硬?」
枕頭砸在我身上,軟綿綿的沒什麼力道。
我伸手接住放在一邊。
「父親覺得丟人?那父親覺得什麼不丟人?把我關在院子裡,等風頭過了隨便找個人嫁了,眼不見為淨,這樣不丟人?還是像對江映雪那樣,錦衣玉食養著,等養肥了拿去聯姻,換點好處,這樣不丟人?」
江震氣得渾身發抖:「你,你……」
「我什麼?」我站起身,「父親,我在外面掙扎了二十多年,江家從沒給過我一粒米一寸布,給我的只有無盡的苦痛。現在把我接回來,就想讓我感恩戴德,當個聽話的木偶?你們配嗎?」
方氏終於找回了聲音,「我們是你的生身父母!沒有我們哪兒會有你?」
「生身父母?我在破廟跟野狗搶食時你們在哪兒?我被人打斷肋骨等S時,你們又在哪兒?對了,我被那個賭鬼按著頭要賣進窯子時你在哪兒?你一直覺得我是被扔在了鄉下,但其實我是被你們扔去了人間煉獄。」
我一步步逼近方氏,「知道什麼是人間煉獄不?無數孩子被關在一起,為了活下去不得不想辦法弄S別的孩子。」
方氏臉色煞白連連后退。
「你這個不孝女,我懷胎十月生下你差點難產而S,你就這樣對我……瘋了,你瘋了……」
「瘋?對啊,我就是瘋了。私招女衛大不了誅九族,反正我也有你們陪著。再說,在那樣的地方就沒人能不瘋的!但凡心存一點善念都會不得好S。知道什麼叫蠱人王嗎?就是把人像養蠱蟲一樣的養在一起,任由我們廝S吞噬,最終活下來的就是蠱人王。」
方氏好似明白了什麼,一把捂住了嘴。
15.
江震也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我朝他們笑笑,「那時我有個相依為命的弟弟,我以為我們會一直彼此幫扶,可他把我騙到了井邊想推我下去。我們曾那麼放心的把后背交給對方,可他為了活下去卻背叛了我,所以我S了他。那時候開始我就知道,什麼親情友情都是虛無,只有自己強大才是真的強大。」
屋裡只有燭火噼啪聲。
「本來他可以不S,只要我肯救他,可哪怕他在井底哭啞了嗓子,我也沒對他伸手。不是因為救不了,而是我不會原諒任何一個背叛過我的人。那次因為S了他,我被人獎了一兩銀子,我用那些錢買炭買了棉被,還買了半只燒雞,那是我有記憶以來吃得最飽的一頓。」
方氏的眼淚無聲地掉了下來。
也不知是為了誰哭。
江震閉上了眼。
「所以你們跟我談親情?談孝道有意思嗎?有生以來我就沒得到過的東西,拿什麼共情你們?」
我走到多寶閣前拿起最上面那尊白玉觀音。
然后直接松手。
玉觀音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這種虛偽的門楣,惡心的體面,我瞧著就難受。你們是真不知道我為啥S江映雪,還是假裝不知道?一個千方百計想要我性命的女人,我讓她在這世上多喘一口氣都是我無能!」
我又拿起一個青瓷花瓶狠狠摔碎。
就在我怒氣值正旺時,院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管家連滾爬爬衝進來:「老爺,老爺!長公主府來人了!」
所有人都一愣。
我也轉過頭。
主院外不知何時站了一隊人。
清一色腰間佩著長劍的玄衣女衛。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女子,她面容冷峻氣質凜冽,穿著深紫色宮裝,袖口繡著銀色鸞鳥。
她看都沒看滿地狼藉,目光直接落在我身上。
「江然姑娘。」她聲音平直的開了口,「長公主有請。」
長公主。
當朝女帝的親姐姐。
她手握實權,是連皇子都要讓她三分的人物。
江震掙扎著爬起來:「長公主,長公主為何要見小女?」
紫衣女子終於瞥了他一眼,眼神淡漠:「長公主要見誰,需要向你解釋?」
江震一滯臉色更加難看。
她重新看向我:「姑娘可願隨我走一趟?」
我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鄙夷也沒有同情,只有平靜的審視。
「現在?」我問。
「現在。」
我點頭:「走吧。」
越過江家人我走出主院,走出了這座讓我惡心的將軍府。
16.
府門外停著一輛玄色馬車。
紫衣女子親自為我掀開車簾。
車廂寬敞鋪著柔軟的墊子,角落裡點著安神的燻香。
紫衣女子坐在我對面,「長公主看了你今日在府門前的擂臺,也聽說了你這些日子做的事。公主說,你若願入她麾下,將軍府的事她替你擺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