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候車廳等車時，突然被重重錘了下背。
我正犯困著，差點栽地上。
忍著怒氣轉頭。
是個滿臉肥肉的男孩，笑嘻嘻道：「阿姨，你能給我媽媽讓座嗎？」
我抬眼看去。
他們一行四人。
男孩的爸爸和奶奶已經坐下了。
他媽媽則站著，欣慰地看著他。
周圍人見狀紛紛誇贊。
「好懂事的孩子，小小年紀就知道心疼媽媽！」
男孩聽了，更加得意，不耐煩催促：「你快起來啊，我媽媽走了一路都累壞了！」
我氣笑了。
原來動動嘴皮子就是孝順啊？
孝心外包算是被他玩明白了。
冷冷吐出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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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夢。」
1
我揉了揉被捶得生疼的后背，心裡那股火蹭地往上蹿。
這力道要是再偏一點砸后腦勺上，我今天就得直接改道去醫院。
我本來昏昏欲睡，這下徹底清醒了。
抬起頭，對上一張圓滾滾的臉。
小男孩看著歲數不大，滿臉橫肉，個子很矮，體重卻嚴重超標，看著得有一百五六十斤了。
他手裡還攥著一個啃了一半的雞腿。
油光锃亮的爪子就那麼垂著。
顯然剛才就是用這只手錘的我。
「阿姨，你聾了啊？讓你起來給我媽讓座！」
他嘴裡嚼著東西，說話含混不清，但音量不小。
周圍已經有人往這邊看了。
我抬眼掃了一圈。
他們一行四人。
男孩的爸爸坐在那裡刷手機。
奶奶抱著個保溫杯，正笑眯眯地看著孫子。
而那位累壞了的媽媽，站在一旁滿臉欣慰，仿佛她兒子剛剛完成了什麼了不起的壯舉。
「這孩子真懂事，這麼小就知道心疼媽媽。」
「是啊，你看他多勇敢，敢跟陌生人說話。」
「現在這樣的小孩不多了，都是慣壞的，這個明顯家教好。」
周圍的誇贊聲此起彼伏。
有個中年男人甚至還對我投來不滿的眼神，仿佛在說：你這姑娘怎麼這麼不懂事，孩子都知道讓座，你一個年輕人坐著好意思？
我被這些聲音包圍著，只覺得可笑。
懂事？心疼媽媽？
那為什麼不讓爸爸起來？
奶奶年紀大了不能站，爸爸正值壯年，腿斷了嗎？
勇敢？敢跟陌生人說話？
敢跟陌生人說話的方式就是一拳頭捶上去？
那改天他敢跟陌生人動刀的時候，你們是不是要誇他身手矯健？
家教好？
我可去你媽的家教好。
真正的家教是孩子自己去給媽媽找座位，而不是指揮別人讓座！
說白了，這不是孝順，而是——
我腦子裡突然蹦出一個詞，孝心外包。
把自己的孝順，外包給別人。
把心疼媽媽這件事，轉嫁成對陌生人的道德綁架。
2
「快點啊！」
小男孩不耐煩了，又往前湊了一步，雞腿的油差點蹭到我外套上。
「我媽走了一路都累壞了！你趕緊起來啊！真墨跡！」
他奶奶也開始催促，「小姑娘，你到底讓不讓？這麼多人看著呢，你一個年輕人，好意思嗎？」
好意思嗎？
我認真思考了一秒。
我昨晚熬夜到凌晨三點，今天早上五點起來趕車，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提前兩個小時來排隊，就為了能有個座位歇歇腳。
我憑什麼不好意思？
迎著周圍越來越不善的目光，我緩緩吐出兩個字：「做夢。」
空氣安靜了一秒。
小男孩臉上的得意僵住了，他顯然沒料到我會拒絕。
「你說什麼？」他吼道。
「我說做夢。」
我靠在椅背上，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坐得更舒服些，「你媽媽累壞了，關我什麼事？」
「你！」
「是你媽媽累壞了，又不是我媽媽累壞了。」我打斷他，「你想孝順你媽，沒問題，那讓你爸爸起來啊，你爸爸年輕力壯的，站一會兒又不會S。」
男孩爸爸的臉色變了。
「你說什麼呢？」
「我說實話啊。你不是也坐著的嗎？你老婆累了，你起來讓她坐，多正常的事。讓你兒子來捶我，這是什麼操作？」
男孩愣住了，扭頭看向他爸。
他爸沒動。
老太太坐不住了，蹭地站起來，臉上的慈祥變成兇悍，「你這人怎麼說話呢！我兒子上班多累，好不容易坐下歇會兒，你讓個座怎麼了？年輕人一點都不懂得尊老愛幼！」
我差點笑出聲。
春運期間，大家都在趕路，誰不是大包小包？
誰不是折騰了一天？
誰不累啊？
「哦。他上班辛苦，我上班就不辛苦？他難得休息，我就該站著？」
周圍安靜了。
剛才那些誇孩子懂事的人，這會兒都不說話了。
有人低下頭看手機，有人扭頭看向別處。
只有一個大媽小聲嘀咕了一句：「人家一家子出門不容易……」
我聽見了，轉過頭看著她：「大媽，我一個人出門就容易了？」
大媽訕訕地閉上嘴。
3
男孩的媽媽終於開口了。
她走過來，溫柔地摸了摸兒子的頭，然后對我露出一個假笑。
「姑娘，消消氣，你就當行行好行嗎？我站了這麼久，腿都酸了。你看我兒子多孝順，你就成全他這片孝心吧。」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
「你兒子所謂的孝心，就是用拳頭把我捶醒，然后用嘴讓你坐下？」
男孩媽媽的笑容凝固了。
我繼續說，「他要是真孝順，怎麼不早點來給你搶個座？你們一行四個人，三個座位，他、他爸和奶奶都坐著，就你站著。他怎麼不讓他爸起來？怎麼不讓他奶奶起來？偏偏挑我這個外人下手？」
候車廳裡更加安靜了。
我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家人。
「因為他知道，動動嘴皮子最容易，但站起來的那個人，不能是他自己，也不能是他爸，更不能是他奶奶。只能是我，一個跟你們毫無關系的人。」
男孩站在那兒，臉漲得通紅。
他瞪著我，眼睛裡的惡意幾乎要溢出來。
突然，他舉起手裡的雞腿，朝我臉上扔過來。
我偏頭躲開，雞腿砸在椅背上，油漬濺了我一袖子。
「讓你不讓座！讓你欺負我媽！臭阿姨！老女人！」
我正想拽住這小子。
然后，他奶奶動了。
她不是來道歉的。
而是衝過來，一把護住孫子，瞪著我：「你躲什麼躲？孩子跟你鬧著玩呢，砸你一下怎麼了？你一個大人跟小孩計較，要不要臉？」
我看向那個男孩。
他正得意地晃著腦袋，嘴角掛著挑釁的笑，仿佛在說：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我確實不能把他怎麼樣。
他未成年，我是個成年人，我要是還手，不管佔不佔理，最后吃虧的都是我。
這道理我懂。
但我也不打算就這麼算了。
我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對著袖子上的油漬拍了張照，又對著地上的雞腿拍了張照。
然后我對著他們一家人，按下快門。
4
「你幹什麼！」
男孩爸爸猛地站起來，「誰讓你拍照的！刪了！」
我沒理他，又拍了一張。
鏡頭裡，他老婆正用手捂著孩子的臉，老太太正衝我瞪眼睛，而他本人，已經繞過椅子朝我走過來了。
「讓你刪了聽到沒有！侵犯肖像權你懂不懂！」
我舉著手機，又往后退了兩步，確保自己處於安全距離。
「你兒子拿雞腿砸我的時候，你怎麼不講侵犯人權？」
男人衝到我跟前，伸手就要搶手機。
我眼疾手快地把手機藏到身后，冷笑一聲：「你敢碰我一下試試？候車廳有監控，我喊一嗓子，你今天別想走。」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他臉上的橫肉抖了抖，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難纏。
趁他愣神的功夫，我已經打開 12306，找到了投訴入口。
春運期間，鐵路部門對擾亂車站秩序的行為管得特別嚴，一投訴一個準。
「你幹什麼？」男孩爸爸盯著我的手機屏幕，臉色變了。
「投訴啊。」我頭也不抬，「投訴有人惡意攻擊旅客，擾亂候車秩序。順便把照片發給鐵路公安，讓他們查查是不是在逃人員，畢竟正常人家，也不會教孩子用暴力解決問題吧？」
「你放屁！」
老太太徹底炸了，松開孫子衝到我面前，手指差點戳到我臉上，「你個小賤人，一張嘴胡說八道什麼？我孫子才 12 歲！他懂什麼！你跟他一般見識，你還要不要臉！」
我笑了。
「阿姨，您別激動。」
我往后退了一步，「您剛才不是說讓我尊老愛幼嗎？我現在就在愛幼啊，趁他還小，讓他吃點教訓，總比長大了進去蹲著強。」
「你！」
老太太氣得直哆嗦，轉頭衝著周圍喊，「大家都來看看啊！這個小姑娘欺負老人孩子啊！她把我們一家堵在這兒不讓走啊！還有沒有天理了！」
我環顧四周。
沒人動。
剛才那些誇孩子懂事的人，這會兒都低著頭裝沒看見。
倒是有人舉著手機在拍，臉上帶著看熱鬧的興奮。
我很熟悉這種表情。
在他們眼裡，這不過是一場鬧劇，誰對誰錯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夠不夠精彩，夠不夠發朋友圈。
可我不打算讓他們如願。
我收起手機，拎起行李，準備換個地方等車。
跟這種人糾纏下去，浪費的是我的時間。
5
但我想走，有人不讓。
男孩媽媽再次開口了。
「姑娘，你等一下。」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她走過來，臉上在笑，眼裡卻全是刻薄。
「姑娘，我知道你今天心情不好，但你也別太往心裡去。我兒子還小，不懂事，你別跟他一般見識。」
這話說得，好像是我在無理取鬧一樣。
我沒吭聲，等她繼續說。
「其實吧，我覺得你也有點問題。」
她嘆了口氣，用一種推心置腹的語氣，「你看你，一個人出門，脾氣這麼大，以后怎麼找對象？怎麼嫁人？男人都喜歡溫柔的女孩子，你這樣動不動就投訴，誰敢要你？」
我愣住了。
真的愣住了。
我活到三十歲，被人罵過，被人坑過，被人欺負過。
但被人用「找不到對象」來威脅，還真是頭一回。
「你說什麼？」
她笑了笑，眼神裡帶著一絲憐憫，「我說的是好話，你愛聽不聽。我也是過來人，女人嘛，總要結婚生子的，你現在年輕氣盛，等以后就知道了……」
「知道你媽。」
我終於回過神，打斷她。
她臉色一變。
我往前走了一步，盯著她的眼睛。
「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結婚生子就是人生的終極目標？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站著給一家人當牛做馬，還得感激涕零？」
她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我繼續說，「你們一家四口，所有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地坐著，就你得站著，你還覺得挺幸福？」
「你閉嘴！」她尖聲喊道。
「我為什麼要閉嘴？你不是喜歡說教嗎？那我今天就教教你！你兒子不是孝順，是自私。你老公不是累，是廢物。你婆婆不是護犢子，是倚老賣老。而你自己，不是善良，是蠢！」
候車廳裡鴉雀無聲。
男孩媽媽的臉漲成豬肝色，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話來。
6
我轉身就走。
可我剛邁出一步，那個男孩突然從我身后竄出來，一把抱住我的腿。
「不許走！你欺負我媽！你給我媽道歉！」
我低頭看著他那張油光滿面的臉，胃裡一陣翻湧。
一百五十多斤的體重掛在腿上，我差點站不穩。
「松手！」
「不松！你道歉！」
他媽媽站在旁邊，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兒子真棒，知道保護媽媽了。」
她甚至掏出手機，對著我們錄像。
「來來來，給大家看看，現在的年輕人是怎麼欺負老人小孩的。」
我氣笑了。
惡人先告狀，這一家子玩得真溜。
我看著她的鏡頭，「你錄，盡管錄。正好讓大家看看，到底是誰欺負人？」
周圍的議論聲漸漸大了起來。
「這孩子怎麼這樣啊……」
「就是，人家姑娘也沒怎麼著……」
「一家子欺負一個人，太過分了……」
風向終於開始轉了。
男孩媽媽的臉色變了，她把手機收起來，衝兒子喊：「小寶，松手！別跟這種人一般見識！」
男孩不松。
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滿滿的惡毒。
「你不道歉我就不松！等我爸打S你！」
打S我？
我低頭看著這個十二歲的男孩，從他嘴裡說出「打S你」三個字，輕飄飄的，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可我覺得，他是認真的。
他是真的認為，他可以打S我，而他爸會幫他。
這種認知，是誰教給他的？
我看向那個男人，他正站在旁邊，一臉「我兒子真棒」的驕傲表情。
看向那個女人，她正收著手機，嘴角還掛著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得意笑容。
看向那個老太太，她抱著保溫杯，用欣賞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孫子。
我突然覺得后背發涼。
這種人，也配當父母？也配當爺爺奶奶？
7
「松手。」
我的聲音冷下來。
男孩不松手，反而抱得更緊，指甲掐進我的腿肉裡。
疼。
但我忍住了。
我掏出手機，打開撥號界面，按下 110。
「你再不松手，我報警。候車廳有監控，你打我在先，抱我在后。未成年人保護法不是免S金牌，你十二歲了，該負點責任了。」
男孩愣住了。
他抬頭看向他媽。
他媽的臉色變了，快步走過來，一把扯開他。
「行了行了，跟這種人計較什麼，咱們走。」
她不看我，只看著自己的孩子，滿臉的心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