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低頭看了看袖子上的油漬,又看了看腿上被掐出來的紅印。
原來沒素質的,是我??
男孩被他媽拽走了,臨走前還回頭瞪我一眼,做了個口型。
我看懂了。
他說的是:你給我等著。
一個小孩子,威脅人的時候,眼裡帶著那麼深的惡意。
他爸媽、他奶奶還沾沾自喜,覺得自己養了個孝順的好兒子。
我搖搖頭。
還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8
他們沒走遠。
就在距離我三個座位的地方停下來。
男孩坐在他奶奶腿上,一百四十多斤的體重壓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一臉幸福。
「我孫子真輕,一點都不重。」
她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皺紋都笑開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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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看那男孩像發酵面團一樣堆在她腿上的身體,默默移開視線。
候車廳的廣播響起,我該檢票了。
我拎起行李,朝檢票口走去。
路過他們身邊的時候,那男孩突然伸出一只腳,想絆我。
我早有防備,一腳踢開他的腿。
「哎喲!」
他尖叫起來,抱著腿往他媽懷裡拱。
「媽!她踢我!她踢我!」
我懶得解釋,加快腳步往前走。
身后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站住!你踢我兒子還想跑?」
男孩媽媽追上來,一把抓住我的行李箱。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怎麼?又想錄像?」
她的臉扭曲著,剛才的溫柔蕩然無存,只剩下一股子潑婦的戾氣。
「明明是你踢我兒子!」
「你兒子先伸腳絆的我,候車廳有監控,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她的眼神閃了閃。
「誰看見我兒子伸腳了?我就看見你踢他了!你一個大人,欺負一個孩子,你要不要臉?」
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嚴重影響了秩序。
「讓一下讓一下!」
人群被撥開,兩個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擠了進來。
「怎麼回事?誰打的電話?」
我愣了一下,我沒投訴。
旁邊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舉起手:「我打的。這姑娘被這一家人欺負半天了,我看不下去了。」
他指了指那男孩,「那孩子先打人,又抱人家腿,剛才還伸腳絆人,我們都看見了。」
有人帶頭,沉默的人群終於開口了。
「對,我也看見了。」
「這一家人太不講理了,欺負人家一個小姑娘。」
「那孩子一看就是慣的,沒教養。」
男孩媽媽的臉由紅轉白,由白轉青。
她松開我的行李箱,訕訕地往后退了一步。
「誤會,都是誤會……」
工作人員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女士,您需要報警處理嗎?」
我搖搖頭。
「不用了。」
工作人員明顯有些意外。
「您確定?」
「確定。」
我拎起行李箱,朝檢票口走去。
身后傳來男孩媽媽松了一口氣的聲音。
還有那男孩得意洋洋的嘀咕:「我就說她不敢把我怎麼樣……」
不敢?
我不是不敢,只是累了。
我不想把春運返程的時間,浪費在一群垃圾身上。
他們不配。
9
我走進車廂,找到自己的座位。
16 車,過道位。
放好行李,坐下。
真晦氣。
好在都過去了。
春運返程,遇上幾個奇葩也正常,忍一忍,睡一覺,下車就把這事忘了。
正想著,耳邊突然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小寶慢點,別跑,座位就在前面。」
我睜開眼。
男孩媽媽正牽著那個男孩的手,往這邊走來。
我愣住了。
不會這麼巧吧?
肯定是看錯了,他們應該是路過,座位在后面。
我在心裡瘋狂祈禱。
但現實從來不會放過我。
男孩媽媽走到我的座位旁邊,低頭看了一眼車票,又看了一眼座位號。
然后,她抬起頭,看向我。
先是驚訝,然后扯出一個奇怪的笑容。
「喲,這麼巧啊?」
我沒吭聲。
她把手裡的車票往我眼前一遞,差點戳到我臉上。
「看見沒?16 車,23C、23D。你坐的這是 23B 吧?咱倆挨著呢。」
我低頭看了一眼她的車票。
確實是這兩個座位。
我抬頭,對上她那得意的眼神。
她在笑。
「怎麼?不說話?剛才在候車廳不是挺能說的嗎?現在怎麼啞巴了?」
她把行李往行李架上一扔,一屁股坐在靠窗的座位上。
然后拍拍旁邊的位置。
「小寶,來,坐這兒。挨著這位阿姨,好好跟阿姨學學怎麼做人。」
男孩蹦蹦跳跳地坐下了。
他扭過頭,衝我龇牙一笑。
「臭阿姨,又見面啦!」
我深吸一口氣,告訴自己冷靜。
十個小時而已。
熬過去就好了。
戴上耳機,調大音量,閉上眼睛。
看不見,聽不見,就當他們是空氣。
可我錯了。
他們根本不是空氣,他們是病毒,是細菌,是惡臭的垃圾。
他們不會放過任何汙染環境的機會。
10
火車剛開出十分鍾,男孩就開始踢我的座椅。
咚。咚。咚。
一腳接一腳,節奏均勻,力道適中。
剛好讓你煩,又不足以讓你發火的那種。
我忍了。
耳機音量調到最大,蓋住那煩人的聲音。
但他媽媽不讓我忍。
她伸過頭來,臉上帶著虛偽的笑容。
「姑娘,不好意思啊,我兒子就喜歡動,你別介意。」
我沒理她。
她也不生氣,繼續笑。
「你看,這就叫緣分。剛才還在候車廳吵架呢,現在居然坐一塊兒了,說明什麼?說明老天爺都安排咱們認識認識。」
我睜開眼,看向她。
「你想說什麼?」
她笑得更加燦爛。
「沒什麼,就是想跟你聊聊。剛才的事吧,是咱們不對,我兒子太衝動了,你別往心裡去。其實你人挺好的,就是脾氣太急了,女孩子嘛,要溫柔一點——」
「你到底想說什麼?」
她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正常。
「沒什麼,就是想告訴你,咱們以后可能就是一家人了。」
我愣住了。
「你說什麼?」
她往我這邊湊了湊,壓低聲音說:
「我家小寶有個表哥,今年三十八,在老家開滴滴,一個月能掙四千多呢。就是離過一次婚,帶個兒子。不過沒關系,像你這樣的,能找到這樣的就不錯了。等下了車,我介紹你們認識認識?」
我看著她那張寫滿真誠的臉,愣了好幾秒。
她在說什麼?
我還沒來得及反應,那男孩就跟著起哄。
「對!我表哥可厲害了!他第一個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阿姨你嫁給他吧,以后我天天去你家玩!」
他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帶著天真的笑容。
仿佛「打跑前妻」是什麼了不起的成就。
我他媽。
我真的。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見我發呆,以為我心動了,笑容更加燦爛,「姑娘,我跟你說,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我侄子雖然離過婚,但人家是正經人,在老家那可是搶手貨,還不嫌棄你年紀大脾氣差,你就偷著樂吧。」
我回過神,看著她。
「你說完了?」
她一愣。
「說完了就閉嘴。」
她的臉一下子僵住了。
「你什麼意思?」
「我什麼意思?」我摘下耳機,轉過頭正視她,「你侄子三十八,我今年二十八,差十歲。他離異帶娃,我未婚未育。還有,他打跑前妻?我從小練散打,他敢動我一根手指頭,我讓他這輩子都開不了滴滴。」
她的臉色變了。
「你怎麼這麼說話?我好心好意——」
我打斷她,「你好心好意介紹個家暴男給我?」
她的臉漲成豬肝色。
「你、你!」
「我什麼我?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老公坐著玩手機你站著被兒子孝順還覺得很幸福?」
我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你這種人,自己活得像條狗,就覺得全世界都是狗圈。可惜我不是,我是人。」
11
車廂裡安靜了一瞬。
然后,那男孩的奶奶從前排站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衝過來。
「你說誰是狗?你說誰是狗!」
她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
「我兒媳婦好心給你介紹對象,你不領情就算了,還罵人?你個沒人要的老姑娘,你有什麼了不起的?」
我往后躲了躲,抽出紙巾擦了擦臉。
「大媽,我沒罵人,我說的是事實。您兒媳婦確實活得像個狗。」
老太太氣得渾身發抖。
「你放屁!」
「我放沒放屁,您自己心裡清楚。您兒子今年多大?四十來歲?正值壯年吧?坐在那兒一動不動,一點都不心疼老婆站著。您孫子拿雞腿砸人,您不教育,還護著。這叫什麼?這叫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
老太太捂著胸口,往后退了一步。
「媽!媽你怎麼了?」
男孩爸爸終於動了,從座位上站起來,扶住老太太。
他瞪著我,眼睛裡的怒火幾乎要溢出來。
「你把我媽氣成這樣,你賠醫藥費!」
我差點笑出聲。
「我賠醫藥費?你媽自己跑過來罵我,被我反駁了幾句就捂著胸口,這也能賴我?行啊,要賠醫藥費是吧?那先把你兒子打我的醫藥費賠了。」
我從包裡翻出手機,打開計算器。
「我后背被他捶了一拳,現在還在疼。精神損失費,五千。袖子上的油漬,幹洗費,兩百。腿上被他掐出來的印子,醫藥費,一千。還有候車廳裡被他罵的那些話,名譽損失費,一萬。一共一萬五千二,零頭抹了,給一萬五就行。」
他愣住了。
「你做夢!」
我笑了笑,「那你不是做夢?要賠大家一起賠,要賴大家一起賴。反正火車上有監控,車廂裡有人證,咱們可以慢慢算。」
周圍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有人小聲說:「這姑娘厲害。」
還有人附和:「就該這樣,不能慣著他們。」
男孩爸爸的臉青一陣白一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他老婆一把拽住。
男孩媽媽朝自己男人使了個眼色,壓低聲音說了句什麼。
然后扶著一臉不甘心的老太太坐回原位。
路過我身邊時,老太太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翻了個白眼,重新戴上耳機。
真晦氣。
出門沒看黃歷,遇上這麼一家子。
算了,睡一覺吧。
睡醒了,就該下車了。
到時候各奔東西,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
我這麼安慰自己。
然后,列車員的推車聲把我從半夢半醒中拉了回來。
12
「盒飯盒飯,有需要盒飯的嗎?三十一份。」
餐車來了。
但我沒什麼胃口。
早上趕車太急,只啃了個面包,胃裡一直不太舒服。
加上被這一家子惡心了一路,更不想吃東西了。
我從包裡翻出一瓶果汁,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正準備重新戴上耳機,餘光瞥見男孩媽媽買了一份盒飯。
「小寶,吃飯了。」
男孩媽媽把筷子掰開,往兒子手裡塞。
男孩低頭看了一眼盒飯,立刻皺起眉頭。
「不吃,這什麼破玩意兒,看著就難吃。」
「乖,將就吃點,火車上就這個。」
「我說了不吃!」
男孩一巴掌拍在小桌板上。
「那你想吃什麼?等下車媽帶你去吃好的。」
男孩突然伸出手,指著我手裡的果汁。
「我想喝那個。」
我心裡一咯噔。
「想喝就喝唄。」
男孩媽媽語氣輕飄飄的,理直氣壯地。
仿佛這瓶果汁已經姓了他們家的姓。
男孩得到許可,立刻行動。
他從座位上站起來,直接伸手,朝我手裡的果汁抓過來。
「給我!」
我條件反射地往后一縮。
他的手抓了個空。
「你幹嘛?」
「我要喝!」他理直氣壯地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