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卻捏緊手中發帶,將它扔在樹后。
這一世,便遂他願,讓林婉獨自做他的侯夫人。
1
宋驍從宴席上起身,看了一眼樹上發帶。
掃了一圈后,他皺起眉頭。
一旁的公公似乎猜中他的心思,於是說道:
「侯爺身手了得,若是不小心射中好幾條,那便按順序納妾。」
畢竟受皇上旨意,為定北侯合理納妾尋了個由頭。
不知多少人擠破頭想嫁入侯府。
為妾又如何?
宋驍不語。
短短一盞茶時間,他已經將發帶看了幾遍。
最后,他挺拔身姿,搭弓引箭,瞄準離他最近那支樹杈上的發帶。
那是玉白色的發帶。
在一眾暗沉顏色中極為醒目。
Advertisement
是林家小姐林婉的發帶。
宋驍一箭射出,果不其然,不偏不倚剛好射中。
而且,只射中那一條。
林婉掩面笑著,旁邊的人紛紛慶賀。
我心裡懸著的石頭落地。
這一世便從這裡開始轉折。
2
「恭喜京城林家林婉,獲陛下賜婚定北侯。」
公公前去撿起發帶,經確認后無疑是林婉的。
林婉站在人群最前面,小步走向皇帝。
在路過定北侯時微微欠身。
「謝陛下。」
我正準備離開時,忽然看見定北侯和公公說了些什麼。
讓我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緊接著,公公突然開始宣告。
發帶為私人物件,需一個個前去領回。
我心裡驀地一「咯噔」。
上一世,這些發帶直接就留在這樹上。
怎麼現在搞這個幺蛾子?
若是最后只有我沒有去領發帶。
那就是違背聖上旨意。
這種達官顯貴都在的場合,輕則S頭,重則誅九族。
不過一炷香時間,發帶被一個個領完。
樹上所剩無幾。
只有我在內的幾個小姐沒有領到。
直到最后。
樹上最后一條發帶被我身旁的李氏接過。
空空如也,再無一條發帶。
場下,也只剩我一人沒有領到。
3
公公發現其中端倪,便詢問我。
「溫玉姑娘,您有綁上發帶嗎?」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我這邊。
包括皇帝,包括定北侯宋驍。
我沒辦法不點頭。
「興許是綁得松,被風吹走了。」
「那你可記得綁在哪個位置?」
我慌亂地隨便指了個地方,公公前去看了眼,便回來稟報。
「陛下,確有綁過的痕跡。」
公公在給我臺階下。
「不過這風說不定是侯爺的東風。」
「興許是上天幫您也選了一個妻妾。」
「剛好今日侯爺也不過選了一人,莫不如順便納妾如何?」
場下世家小姐聽罷,只得紛紛向我投來惡意的目光。
她們敢怒不敢言。
而我一樣敢怒不敢言。
京城溫家絕不是小戶,世代都是四品命官,公公許是想做順水人情。
可他怎會知,我連以正妻身份都不想嫁給他。
更別說是妾了。
因為前世,我便是正統的侯夫人。
那時他射中兩條發帶。
一條是我的,暗棕色,和其他發帶擠在一起。
格外不顯眼。
另一條是林婉的,玉白色高高懸在樹杈上。
畢竟林家花了大代價,半個家產都用來充盈國庫。
理應是坐實這份婚事。
可造化弄人。
宋驍那一箭,原本直奔林婉的發帶。
偏偏來一陣風,將我的發帶吹起,擋在林婉發帶的前面。
天子怎會有戲言?
我便順理成章地成為了侯夫人。
原本連我都驚嘆自己的命數。
可宋驍恨我。
恨我搶了原本屬於林婉的侯夫人位置。
他冷落我,折磨我。
最后我慘S西北,家破人亡。
想到這,我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於是我趕緊起身請命。
「公公,天意大不過陛下旨意,一切以陛下所說,按射中為準吧。」
「不然這也是對其他姐妹們的不公平。」
在場的所有人,都覺得我傻。
可我不想再把命運,交到其他人手中。
4
「一切,聽皇上安排。」
宋驍拱手,然后回席間坐下。
我明顯看見皇帝的慌亂。
他看向宋驍,想尋求一個指路的信號。
皇上的背后,是宋家。
他只是個傀儡皇帝。
今日是大喜日子,他更不想讓宋驍失了興致。
宋驍既然沒有親自回絕,這才讓皇上犯難。
但他的眉色忽然舒展開。
「朕聽聞坊間傳聞,溫家小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能賦詩作畫,去年的詩文還摘了天香學府的頭籌。」
「如此佳人,確實可以勝任宋將軍的東風。」
「今日大喜之日,朕便應了天意,為你賜婚,可好?」
這下壞了。
皇帝親口說出這些話,連反駁的機會都沒有。
我正在想脫身之辭時,身后忽然有一陣清風拂過。
然后是一道清涼的聲音。
「陛下,臣方才摘了一條發帶,不知可否也沾沾喜氣,賜婚與臣。」
我轉過身去。
一身白衣,如同入塵神仙。
是謝凌,三元及第,最年輕的丞相。
他的手中,拾著我的發帶。
5
若說唯一能在此間說話的,還真只有謝凌一人。
宋謝兩家恩怨已久,各執文武大權。
只是沒想到,謝凌會來這裡。
畢竟我們素昧平生。
他只是想尋個姻緣?
可我記得,他早就傳言出去,終身不娶。
前世他也確實順應此言,孤獨一生。
「謝愛卿,您怎麼來了?快快賜座!」
「謝過陛下。」
「今日陛下同臣講過,晚些有定北侯的慶功宴,期間有婚配大會,若是臣有此意,也可以一同來。」
「方才臣取下一條發帶,只是臨時處理要務走開。」
「不知陛下的話還是否算數?」
「作數,當然作數!」
皇上趕快差遣公公來核對發帶。
我心裡卻莫名地有些慌亂。
這種慌亂,與害怕賜婚定北侯有些不同。
不過眼下,不嫁給宋驍,就是最好的選擇。
公公看了眼發帶,便朝我走來。
「溫玉小姐,您看這是您的發帶?」
「是,公公。」
謝凌此時看向我,躬身行禮。
「原來是溫氏姑娘。」
我趕緊同樣行禮。
看向他時,這才發覺,他的眸子竟然如此好看。
「如此甚好,傳朕旨意,賜婚丞相。」
6
我從席間偷偷跑出來,慌亂的心情漸漸平復。
沒有被賜婚宋驍,已是上天垂憐。
宴席上百來女子,為一個「侯夫人」名號百般爭搶。
誰不想得到三十萬西北軍的庇佑呢?
我也曾得到過庇佑。
世人皆要尊敬地稱一聲「侯夫人」。
只是,他們很快都忘了我的名字。
我的嫁妝可堪半城,風風光光。
卻被宋驍安置在最角落的軍營。
林婉則是與他同住最好的主帳。
我只會在他敗仗時見到他。
他會說我是災星轉世。
反復提起我搶走林婉侯夫人的位置。
又說我搶走西北軍的武運。
咒罵是我給他帶來霉運,要我給S去的戰士賠罪。
他在失去西北十二城后,汙蔑我通敵泄露軍機。
溫家被抄家,誅九族。
那個曾經名滿上京,一笑傾城的姑娘,成了人人喊打的落魄賣國賊。
我服毒自盡。
在S前一刻,忽然回想起發帶飄起的那一晚。
還真是,造化弄人。
7
正準備回席時,眼前一道挺拔的身影擋住我的去路。
我躬身作禮,道一句:「見過侯爺。」
說罷,我便打算從他身側走過。
只是,他抓住了我的手臂。
我被禁錮在他身前。
「你何時與那謝家呆瓜混在一起?」
「侯爺,民女不懂您話裡的意思。」
「一切皆有天定姻緣,況且……」
「民女著實配不上侯爺。」
我依舊裝傻。
他的手捏得更緊了,疼痛讓我忍不住喊出聲。
「你從一開始,就沒有把發帶綁上去。」
冷冷的目光掃過我,我把頭扭了過去。
這樹上發帶百來條。
除了個別打點的特殊顏色之外,根本沒人能分清。
他是如何知曉?
難不成……
我腦中瞬間將他剛才種種與前世不同的行徑聯系在一起。
心裡篤定了想法。
他也重生了。
「你怎麼沒將發帶掛在最顯眼的地方?」
「你不是最想當侯夫人嗎?」
「侯爺,莫要說這些無中生有的話。」
「今日我來此地,乃是不想忤逆爹娘。」
「而且,現在正統的侯夫人是林家林婉。」
「您與我毫無幹系,請自重。」
「自重?」
宋驍的眼睛忽然眯成一道縫,身體也朝我越來越近。
「我若是不自重,你又能如何?」
他像是想到什麼刺激的場面,愈加猖狂。
「去皇帝那參我一本?」
「你看看誰敢參這本,誰敢接這本。」
三十萬西北軍,給了他太多的底氣。
前世的他,也是這般傲慢,最終釀成大禍。
適時,他的貼身侍衛前來。
「侯爺,林姑娘在找您,陛下要贈予您婚配獎賞。」
宋驍大約是聽見林婉的名字,面色變得好看些。
他放開我,只留下一句。
「去退婚,否則,我不介意讓溫家早些被抄。」
8
聽此話,我整個人癱軟下來,靠在樹上。
前世,他便是拿到了我爹通敵的證據。
可我爹心系天下百姓,怎會做出此事?
只是我還沒來得及見他最后一面。
再見他時,已然被曝屍京城,淪為罪人。
「溫姑娘。」
面前遞來一條白色手帕,帶著桃花清香。
我抬起頭。
是謝凌。
我摸了一下臉,這才發覺臉上盡是淚水。
「姑娘不必為婚事委屈。」
「謝某方才只是鬥膽猜測姑娘本意,於是替姑娘解圍。」
「至於婚約,謝某自會和聖上闡明清楚,還姑娘自由。」
一國之相,因禮數而委身與我多言。
我著實無法抗拒。
皇帝雖為傀儡,但宋謝之爭劇烈,我豈能因這種事讓他為難。
況且,我覺得這樁婚事沒什麼不好。
也可以讓宋驍S心。
「能嫁謝相,是民女三生有幸。」
「方才失態,只是因為我家人之事。」
謝凌的為人,天下人盡知。
我把爹爹之事告知與他,希望他可以幫忙查明真相。
「絕不會讓溫家蒙冤。」
我躬身致謝。
轉身準備離開時,謝凌叫住我。
他手上拿著我的發帶,要歸還於我。
那是我見過最清澈的一雙眸子。
配上一身素白,如同桃林裡的仙人,回風流雪。
「若謝相不嫌棄,便等禮成,為我親手戴上。」
9
我回到溫府時,門口擠了不少人。
往常這時應當宵禁,今日卻熱鬧得像白日。
難不成爹爹高升了?
遠處有人看見我,紛紛招手喊著。
「溫家小姐回來了!」
我走近,才看見,府內,堆滿了金銀首飾,綾羅綢緞。
還有一箱子紙契,許是東西太多送不過來。
侍衛上前,將手中的禮單遞給我。
「溫姑娘,丞相給您的訂婚贈禮,請您核對。」
「另外,丞相託我和您說,他本想親自送來的,但奈何臨時事務處理,實在抽不開身,並非是自恃清高,等結束后他會親自向您賠罪,還望您不要怪罪。」
我臉色發燙,眼中竟然隱隱有淚水。
他可是一國丞相,怎需和我解釋這麼多。
像是那顆一直漂浮不定的心,突然有了依靠。
「那便請大人轉告他,說,夫妻之間何須言此。」
遣散賓客后,爹爹找我談起此事。
我和他講了今晚發生的事情。
只見爹爹眉頭緊皺,直到兀自地喝完一盞茶之后,眉頭才漸漸舒展開。
他只說謝相是個百年難遇的好夫君,溫家也算有幸。
他又說,謝凌雖然年輕,但是靠著實打實的功績坐上丞相位置。
當今天下,有幾個人能遊走六部,待天下百姓為己任。
言盡於此。
明顯還藏著很多話沒說。
不過我也不強求。
爹爹一向如此,我只要知道,他不會害我便是。
我又拐彎抹角地試探問了關於通敵的事情。
字字不提通敵,字字關乎忠良。
「玉兒,你放心,溫家世代忠良,無論何時,都不會讓你以生在溫家為恥。」
我眼含熱淚。
這一世,我絕對不會再讓家人出事。
我更不能坐以待斃。
「三日后,我會參加今年的學府樓考試。」
今年若是再奪頭籌,就可破例升為女官。
雖然本可以借謝凌的職位之便,但那不是我溫玉。
我要幫他,幫家裡,而非拖他們后腿。
10
上一世,我在天香學府樓的考試中落榜。
頭籌由林婉拿下。
那個平日不懂策論、不懂治國,連文章詩書都不懂的姑娘。
只是宋驍找到我,讓我把頭籌位置讓出來。
他則會命高官提前做好答案。
「你搶了他的侯夫人名號,如今把頭籌讓給她,也不過分,她需要這個名號,不然在軍營都抬不起頭來。」
我當時滿肚子的話要說,可最終還是自覺虧欠讓了出去。
「你往后還能繼續考,這一次對你來說不算什麼。」
而后我永遠地被鎖在西北軍營中,再也沒回過京城。
考前兩日,宋驍果然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