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頭籌,讓給婉兒吧。」
「她現在不已經是侯夫人了嗎,還需要這個名號?」
宋驍顯然有些因撒謊而導致的不耐煩。
「她就是一介女子,總是要有些名號傍身,才不會自覺配不上定北侯。」
「給了這個名號,她就覺得自己是名冠京城的女子了?」
我冷笑。
「再說,我覺得挺配得上的,她花錢改自己發帶顏色,你花錢給她買名號,有什麼不同嗎?」
「溫玉!」
他忽然鉗住我的手,按在他胸口上。
「說到底,你還是心裡對我有氣,不理解本侯!」
「我不瞞你,剿滅敵軍之后,我會讓西北軍清理掉謝家的所有人!」
「你現在求我,我可以去讓聖上收回成命,讓你以后不必獨守空房!」
「現在跟了我,以后就會在那六宮之中。」
「只需要,你讓給婉兒這個機會。」
「宋驍,天香學府樓是給所有平民女子為國效力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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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給你們用於炫耀的。」
我不想再多說什麼,甩開他的手。
「你不是請了尚書去提前書寫嗎,還怕奪不了頭籌嗎?」
宋驍低下頭。
「我是怕你沒拿頭籌因此失落,不然我為何叫你放棄!」
「多謝侯爺,不過侯爺多慮了。」
我轉身便走。
尚書?
昨晚爹爹便說過,除了他之外,哪有一個有真本事的東西。
不然,怎會讓謝凌如此操勞。
11
為了穩拿頭籌,這幾日我徹夜復習。
經常把熟睡中的爹爹拉起來問問題。
謝凌聽說此事,特意聲明,他知道我不喜歡徇私,所以他不會提這件事情。
而說這句話,只是為了讓我知道,他並不是不曾想過幫我。
子時醜時,他會差人送來一些糕點。
我知道他也沒休息,剛萌生的困意便和糕點一起被吃下。
有時候還會寫些我不懂的問題,讓來人順帶遞給他。
他則會不管多晚,都會給我一點點寫在紙上,命人再送回來。
字跡秀美,像山川涓流。
他還會順帶誇我,說我是他見過最奇特的女子,有著非比尋常的魅力。
我不回他,因為我不知道該誇他哪裡。
他的優點實在太多了。
同時侍衛也長舒一口氣,表示今夜可以不用看鴛鴦戲了。
天香學府樓考試這日,我起早施了粉黛妝容,讓自己看起來更有精神。
一眾女子紛紛入內。
林婉也在其中。
看見我時,她特意走過來。
「溫妹妹,你怎麼過來了?」
「我為何不能過來?我為做官庇佑百姓,怎不能來?」
「還以為侯爺已經和你說過了,侯爺找了老師教導我,今日怕是妹妹要白跑一趟了。」
「教導?我看是照著答案背書吧?」
林婉氣得說不出話。
礙於學府樓雅致之地,我也不想與她多費口舌。
考試時是正午,而我放下筆時,暮色都有些消失。
天香學府樓上掛起燈籠。
樓內的老師批閱時,女子們便可自由在學府樓中觀賞。
平時樓內不會對外尋常人開放,每逢這時我都恨不得將所有的書卷都看過去。
不過一個時辰,結果便出。
今年考試有兩篇文章勝出,但歷來頭籌只能有一個。
所以,他們需要現場答試。
我和林婉被叫進去。
路過她身邊時,我看見宋驍就在她的身邊,臉色難看。
天香學府樓識時務,但會忠於百姓。
它不會虧待真正有才學的女子。
這最后一道答試,誰都沒有偷奸耍滑的機會。
定北侯,也不行。
答試過后,我看見他們在我的名牌下面掛起燈籠。
掛在天香學府樓的最高位置。
其實去年我就見過這個場面,可因為前世,我大概十幾年沒有見過了。
淚水不自覺地流出。
我想把這個消息快點差人告訴謝凌。
可轉身時,迎面一個砚臺打翻,掉在我的鞋上。
雖然沒有砸傷,可墨點卻汙濁了原本的金繡線。
「妹妹,你怎麼這麼不小心,還能把砚臺打翻!」
分明是她將砚臺挪在桌面懸空處。
可此時與她爭論已無益處。
若是帶著墨點去領官府和腰牌,一定會受人惡語。
「溫玉。」
在我慌亂時,忽然有人喊了我一聲。
我轉過身,卻發現謝凌已經蹲伏在我面前。
他的手中拿著一只精工縫制的繡鞋,準備與我換上。
可這可是學府樓頂,外面街上,一群人都看著呢!
他可是一國之相。
更何況是動女子之足。
「謝相,您這……」
學府樓的老師尊敬謝凌,但也要遵從教條。
「忘了和您說,她已經籤下我的求婚書,只是礙於我的公務所以沒有禮成。我為內人穿鞋,不失禮數吧?」
「還有這等事?」
老師們笑顏頓開,思來想去,還是道:「恭喜謝相迎娶溫家小姐。方才那篇文章,還有她的答試,不輸於當年的你。」
我這才知道,這幾個老師也是謝凌的老師。
隨后,他挽著我的手,路過宋驍和林婉,走出天香學府樓。
那天,全上京的人都知道丞相求娶溫玉。
12
他帶我在街上闲逛,看燈。
「今天沒有公務嗎?怎麼還來這裡?」
他淺笑。
「我早些未來,是知道你會奪得頭籌,晚些才來,是趁這個機會,讓其他人知道,你已有所屬。」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開心。
借此機會,我把想幫他忙的事情說出來。
他怕我勞累,但我明確地表示只會盡力而為時,他才應下。
不知不覺走到相府,到了他每夜都會待著的地方。
信函紙件雖然很多,但在桌上擺得整整齊齊。
另外一張桌子上,還有一幅畫。
我看見時,謝凌明顯有些緊張,可是我已經看見了全貌。
畫中女子躬身於樹后,小心翼翼地放下頭帶。
雖只有側顏,但卻點綴得極為精致,顯然是費了不少心思。
我倒吸一口氣。
謝凌卻先一步開口。
「謝某齷齪,騙了姑娘。」
啊?
我正準備深情抱上他,怎麼就開始認錯了?
認什麼錯?
「那日,謝某並非路過,而是得知姑娘在那,便早就前往,剛好看見姑娘放下頭帶。」
「蓄謀已久?」
「心悅已久。」
他這幅小心翼翼,只等我採擷的樣子,讓我完全忍不住。
我走上前去,在他已經通紅的耳朵邊上,輕輕開口。
「我想知道,你在洞房時,是不是也會這麼小心翼翼。」
他的耳朵好像要滴出血,滲到臉頰和脖頸上。
「溫玉,你……」
我即刻抽開身子。
「快點一起弄你的公務。」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借口出去拿些吃食,可回來時額間發絲帶了點水珠。
準是偷偷去用冷水洗臉。
我也不逗他,在他旁邊幫他。
實踐和理論還是有很大差距。
起初,我只能看著他處理之后的函件。
看多了,便可以自己上手去做,只不過需要他復核。
最后,他把我能處理的函件直接交於我,並且命侍衛定期去我那取。
我真的成為他的幹活同僚了。
我好歡喜於此。
13
可我處理的越多,四處遞上來的也就越多。
尤其是北地。
我只好親自去了一趟。
還沒到城中,便看見沿路餓殍流民,骨瘦如柴,橫S兩側。
問過才知,所有的函件上的調度,都沒能落於百姓手中。
宋家以邊關戰事為由,強行徵稅徵糧,男子充兵。
北地早已滿目瘡痍。
他們知我是京城的官,為我省出一口幹淨的飽腹糧食。
我沒吃,讓他們做成米粥發放給百姓。
百姓們感恩我,可我沒有半點開心之意。
當晚,宋驍出現在我的房間前。
北地遍布他的眼線,大概是得知我來,他片刻不停地趕來。
此前我奪得頭籌的次日,他便回西北了,命人送我的信件,我也都燒掉。
「你與那狗丞相一直沒有禮成,真當本候什麼都不知道嗎?」
「你若是假成親,只為賭氣於我,大可不必。」
「我已經集結兵馬,等我清剿外敵,就可以清理京城。」
「而且,你爹通敵的證據,就在我手上。」
涉及爹爹,我還是看了他給的證據。
確是我爹字跡,與敵國的來信。
信中是謀反的計劃,如何共同圍攻京城。
可我相信爹爹,他一定有他的用意。
我轉身離開,宋驍突然拉住我的衣擺。
「溫玉,求你,求求你,本候把證據都給你,本候不去誅你溫家。」
「本候,只想讓你在本候身邊!」
這等話語無論給哪個世家小姐聽了,都忍不住以身相許,誓S追隨。
可我內心卻毫無波瀾。
「宋驍,你前世如何待我,你我一清二楚,既無情,為何如此糾纏?」
「溫玉,本侯在重來一次的時候,便想得清清楚楚,只願有重來的機會。」
「可是我也重來一次了。」
我說得極其冷淡,然后轉身離開。
他在身后不論如何嘶喊要誅我九族,我都沒應。
我現在,可不是那個被鎖在西北軍營,手足無措的女子了。
14
我趁走訪民間,收集了許多西北軍的消息。
還有地方官員的消息。
這些一並都整理給謝凌。
近來一段時間,他的公務由我處理,他卻經常消失不見人影。
我沒有過問。
他會在我應該知道的時候告訴我的。
宋驍的報復來得格外快。
沒幾日,就有一群西北軍圍住了溫府。
宋驍縱馬在最前面,手中拿著尚方寶劍和聖旨。
公公宣旨,稱溫家與外敵勾結,即可捉拿所有人,誅九族。
爹爹站在我身邊,絲毫不亂,眼中甚至有笑意。
「玉兒,爹告訴你,爹確實通敵。」
「但爹是為了天下百姓,如今昏君當道,西北軍暴虐,天下民不聊生。」
「溫家世代忠良不錯,但溫家忠的不是那座上傀儡。」
「是天下百姓。」
「我調外敵的兵進京城,西北軍就要回,那西北就別想守住了。」
「被誅九族又如何,天下百姓總會有千千萬萬個溫家。」
我毫不訝異,爹爹甚至都有些奇怪。
「我早就知道了,而且通敵的函件,我都處理了不知道多少份。」
話音落,西北軍外面忽然圍了一層兵。
是敵國的兵,為首的正是謝凌。
西北軍被扣下,宋驍卻趁亂逃走。
謝凌下馬,來到我面前,詢問我有沒有受到驚嚇。
我看著他在,爹爹也在,溫家也在,忍不住落淚。
此前我走訪民間,剛好在兩國交接悵然。
明君昏君,看的不是君臣,而是民。
恰逢有人與我共同共論這百姓之事。
我將謝凌與我講的,和我自己思考的同他說。
直到后來謝凌才告訴我,那是敵國的君主。
他調給謝凌兵權,裡應外合,讓昏君下臺。
不傷任何百姓,甚至有不少百姓,不知君主已換之事。
只知道,他們的日子突然變好了。
15
皇帝再次賜婚。
只不過,這次是把謝凌賜給我。
他說,如此女子,應當有特殊對待。
謝凌自然願意委身。
他讓我不要插手,全權負責我們的婚事。
大婚當日。
全京城的人都知曉我們成婚。
聘禮可抵一城,我的嫁妝也不遑多讓。
我有些期待,全然沒有尋常女子般慌亂。
一步步跟著流程,遊玩上京。
我掀開簾子,看見前方縱馬的挺拔身影,迎著兩側灑下的桃花,踏著一地斜斜碎碎的陽光。
好像踏進我的心裡。
恰好,他轉身望向我,淺淺一笑。
我趕緊放下簾子。
讓他這麼看見,不是便宜他了。
洞房時,他為我掀開蓋頭。
不知道是燭光,還是他臉色已經通紅。
他幾次開口。
良久,他才說。
「溫玉,我終於娶到你。」
我以為是什麼話,有些沒好氣地輕打了他一下。
然后忽然側身,輕輕扶著他肩膀,印上他薄薄的唇。
他驚慌地被定在原地。
「那天晚上,我就想這樣做了,怕你沒心思處理公務。」
「現在,補給你一個。」
「今晚,我想看看,我們白衣卿相的謝凌,床上是不是一樣溫潤?」
我轉身,吹滅燭火。
再看向他,借著月光,仍有沒褪去的緋紅。
果然不是燭火的原因。
屋內暗下,他忽然將我抱在懷裡。
「溫玉,我曾經有過一世。」
「你是定北侯夫人,我那時沒能迎娶你。」
「我本想一統之后,將你從西北救出,可謝某無能,命短早逝,沒能救出你,也沒救了溫家。」
「這是謝某一生的遺憾。」
「謝某幼時隨父走訪世家,見過你學文識字,說你以后要造福天下百姓。」
「謝某從未見過如此女子。」
「那日,便傾心於你。」
「謝某拜相之后,讓老師給女子提供考試機會。」
「謝某……」
他還要繼續悔過,而我把手指放在他唇前。
然后與他講了我的一世。
「謝凌,該說謝謝的人是我,你可知你的『蓄謀已久』,讓我今世何等開心。」
他湊近我的耳邊。
「謝某,今生所幸。」
那夜,他讓我知道了,什麼叫衣冠「禽獸」。
16
次日,他早早便梳妝好,又是平時那副君子模樣。
我身子疼痛,氣得使勁兒打了他好幾下。
他就挨著,然后服侍我洗漱。
順帶辯解,還不是我總故意撩撥他。
我哪有?
分明是他控制不住。
梳妝最后,他拿出一條發帶,替我绾上。
正是那夜,他「不小心」撿到的我那條。
我心裡忍不住撲通撲通的跳。
看著他白皙的手,側臉吻了下。
然后我又被折騰到了幾次。
直到中午,我們才出門。
溫府門口,爹爹似乎等我很久。
進去才知道,今早有一女子暈倒在溫府門口。
正是林婉。
她醒后,訴說著宋驍把林家都帶去西北,可不敵敵國后,嫌他們麻煩,便都S了。
往常恃寵而驕的侯夫人,宋驍也沒了耐心。
他在洞房時去過她帳內后,自后再也沒去過。
直到他自刎時,口中瘋了一樣念叨著。
希望再來一世,希望只讓他再來一世。
我懶得聽后面的聒噪言論。
林婉S命抓住我,她說她臨跑前給宋驍下了毒藥,替我出氣,希望可以收留她。
我平靜地應她。
「我從來沒要求你做什麼,而且我也對他沒有氣。」
我不想見到和他相關的所有人,只想平平淡淡地過完這一生。
「夫人,我們走吧。」
謝凌拉起我的手。
溫暖而安全。
我的心情一下好起來,仿佛所有的陰霾都散去。
皆是因為,此人,此刻,此間。
何其幸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