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蕭寂塵生生嘔出一口鮮血。
臨終前,他不肯見我,只命人傳話,
「欠你宋家的已然還清。」
「宋绾寧,如有來世,別再用恩情脅迫我了。」
我這才知。
蕭寂塵從未心悅於我。
當年,他因為娶了我,只能眼睜睜看著崔令儀入宮。
成了年邁天子的嫔妃。
后來皇帝駕崩。
她被困深宮一輩子。
蕭寂塵也埋怨了我一輩子。
重回到兄長讓蕭寂塵上門提親那日。
他輕嘆一聲,正要應下。
我淡淡開口:
「不勞蕭世子費心,我願意入宮為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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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大約是沒料到我竟會拒絕。
前廳內。
另外兩人表情錯愕,齊齊朝我看了過來。
兄長眉頭緊鎖,率先開了口:「绾寧,此事容不得你胡鬧。」
「選秀在即,若被選入宮中,你難道真要去給聖上侍寢不成?他的年紀,都能做咱爹的爹了!」
我抿了抿唇,小聲提醒。
「阿兄慎言。」
宋堯面色鐵青,偏過頭去,不再言語。
我又何嘗不明白他的憂慮。
可就算與蕭家結親。
也不過是從一個火坑,跳入另一個火坑罷了。
沒人知道。
上一世,面上風光的世子夫人過得並不好。
我輕輕嘆了口氣。
向蕭寂塵行了一禮,就要拉著兄長離開。
他眼神微動,開口問道:「宋姑娘當真想好了?」
蕭寂塵站在原地。
周身的氣質清冷矜貴。
雖是這樣問,行動間卻並沒有多少挽留之意。
這樣的神態。
前世我見過太多次。
也會錯意太多次。
如今,我已經能輕而易舉地讀懂他眼底的情緒。
蕭寂塵並不願娶我。
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
想到這些,我略微頷首,輕聲回答。
「想好了。」
「這本就是我宋家的事,是我宋绾寧的私事,不該牽扯於你。」
「蕭世子大可放心去迎娶喜歡的姑娘。」
蕭寂塵神色復雜。
細看之下,卻松了一口氣。
他沒再多問。
將我們送出府,又親眼看著我們上了馬車,才轉身離開。
月上柳梢頭。
回府的路上很靜,車馬搖搖晃晃。
兩刻鍾的路。
兄長一句話沒說。
直到馬車即將行駛至宋府門前。
他似是終於忍不住,沉聲開口:「為何要拒絕這門親事?」
「蕭寂塵與你青梅竹馬、門當戶對,兩家本就有結親之意,正好借此躲過選秀有何不可?」
「更何況,我與他交好,宋家於永寧侯府又有救命之恩,你嫁過去必不會受欺負。」
2
我掀開車簾。
偏頭看向沿街夜景。
冷風撲面。
不由得憶起幾年前那樁舊事。
那時,永寧侯卷入昌王謀逆一案,被大理寺收押。
蕭寂塵為救父四處奔走。
這件事觸怒龍顏。
從前與永寧侯府交好的世家明哲保身,紛紛撇清關系。
清冷孤高的少年走投無路。
最后,求到交情一般的宋府門口。
我只記得。
那日下著很大一場雨。
蕭寂塵脊背挺直,渾身被雨淋透,清冽的嗓音隔著雨幕傳來,一聲高過一聲。
「晚輩蕭寂塵求見宋相!」
直到兩個時辰后。
他仍站在門口。
也許是煩了,也許是動了惻隱之心。
我求見父親,讓他幫幫蕭寂塵。
他本就猶豫不決。
聽見我的懇求后,輕嘆一聲,直接命人打開大門,領著蕭寂塵進了宋府。
我后來得知。
蕭寂塵去求過很多人,唯有宋府伸出了援手。
那段時日。
父兄為蕭家四處奔走、殚精竭慮。
兩家的交情也因此建立起來。
事情解決后,兄長曾調侃:「蕭兄,你也該向绾寧道謝,是她說動了父親。」
我正專心吃著糕點。
聞言,下意識抬頭看去。
恰好撞進蕭寂塵深邃清冷的雙眸。
心跳陡然加快。
不知怎地,我莫名想到京城的傳言。
蕭寂塵芝蘭玉樹、目若朗星。
是京城無數貴女的春閨夢裡人。
我想。
傳言非虛。
出了酒樓,即將分別之際。
蕭寂塵悄悄將他的貼身玉佩贈與我。
「宋小姐,今后若遇難處,可憑此物找我。」
我伸手去接。
兩人指尖有一瞬相觸。
又慌亂收回。
蕭寂塵垂眸。
喉結滾動。
下意識避開了我的視線。
那日過后,他時常託兄長給我帶些首飾糕點,甚至寫詩贈與我。
因此。
我總以為。
我與蕭寂塵,情投意合。
不料。
竟只是我的一廂情願。
這一世,便不再用恩情脅迫他罷。
出神間。
兄長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半無奈半誘哄:「绾寧,你年少時不總念叨,及笄之后要嫁給蕭寂塵嗎?」
「有那份恩情在,他不敢不從。」
迎上兄長擔憂的神色。
我一時無言。
也許,在他看來。
只要與永寧侯府結親,一切問題都會迎刃而解。
可他不知道。
嫁過去,我也不會過得好。
沉默片刻后。
我無聲笑了笑,故作輕松地回答:
「阿兄,強人所難非君子所為。」
「我對蕭公子無意,他亦有喜歡的姑娘,若強行湊在一起,想必也不會有好結果。」
兄長蹙了蹙眉,堅持道:「可入宮參選也不會落得好結果。」
我不由得反問。
「阿兄又怎知入宮是樁壞事?」
大概是知道勸不動我。
他扭過頭,不再多言。
馬車停下。
宋堯怒氣衝衝跳下車,回了自己的院子。
爹娘從報信的小廝處得知事情原委。
用膳時,他們面色不虞,幾度欲言又止。
好在。
爹娘向來寵愛我。
對於我做出的決定,也鮮少插手。
只是,送我回院子時。
娘暗自抹了把眼淚。
「绾寧,你是相府嫡女,是被爹娘千嬌萬寵地呵護著長大的,合該配世上最好的兒郎。」
「我知道,蕭世子配不上你,嫁給他雖是權宜之計,也好過入宮侍奉那個將S之人啊。」
3
我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連忙捂住娘的嘴,小聲提醒:「不可妄議天子。」
雖然這些話是對我說的。
但被有心之人聽見,免不了麻煩。
娘親抬眼看我。
哭得更厲害了。
我默默嘆了口氣,溫聲勸慰。
「母親不必太過憂心。」
「我能不能被選上還是兩說呢。」
好說歹說半個時辰。
終於把她給勸了回去。
雖是安撫,可剛才那些話,卻也並非信口胡言。
入宮是眼下最好的選擇。
上輩子,我嫁給蕭寂塵不久后,天子病逝。
后宮女眷遷居慈寧宮。
頤養天年。
上一批被選入宮的秀女。
年紀輕輕,便遠離爭鬥,過上了無憂無慮的養老生活。
惹得不少女子豔羨。
而我作為侯府主母。
日日操持府中大小事務,不敢有絲毫懈怠。
又因為沒有子嗣。
時常被婆母苛責刁難。
后來,崔太妃去寺廟祈福,卻意外被山匪所S的消息傳來。
我不禁唏噓。
崔令儀曾是整個京城性格最鮮活的女子。
傳聞,她只做正妻。
傳聞,她已有心上人。
只可惜,后來崔令儀因選秀入宮,被耽誤了一輩子。
又年紀輕輕做了太妃。
這些,我從未與蕭寂塵聯想到一起。
直到看見他捂住心口,嘔出鮮血,當場昏迷了過去。
我衣不解帶地照顧他三天。
再次醒來。
蕭寂塵嗓音沙啞,急切地問:「令儀呢?她可還活著?」
全然不顧我疲憊的神色。
以及,端著藥碗的發顫的雙手。
我閉了閉眼。
語氣平靜。
「崔令儀S了。」
聞言,蕭寂塵微怔,隨后抓起枕頭砸向我。
「滾!」
「宋绾寧,你給我滾!」
自那以后,他不肯見我。
我成了侯府最不受待見的存在。
幸好。
蕭寂塵只苟延殘喘了七日。
臨終前,他依舊不肯見我,只命人傳話:「欠你宋家的已然還清。」
「宋绾寧,如有來世,別再用恩情脅迫我了。」
我氣不過,一腳踹開他的臥房,要當面對峙。
見來人是我。
蕭寂塵眼底極快地閃過一絲厭惡。
他強撐著最后一口氣,冷冷問:「你還想如何?」
「若不是你非要嫁我,令儀也不會孤獨終老、無辜枉S,當年入宮的人本該是你。」
「宋绾寧,我不欠你了,可你卻欠令儀一條命。」
我聽得笑了起來。
準備好的質問生生堵在喉間。
我知道。
這些話沒必要說出口了。
於是,我盯著蕭寂塵,將他送我的玉佩摔得粉碎。
嘴上更是不饒人。
「我來讓你S前也不得安寧。」
「這輩子,有我在,你永遠不能與崔令儀在一起。」
這番話加速了他的S亡。
可我覺得。
自己還是太善良了些。
蕭寂塵S后,我才知道,他很早便與崔令儀暗中來往。
借公務為由出入皇宮。
為博美人一笑。
他將侯府的餘錢盡數送出,為她置下宅子、鋪子和田產。
靠著這些。
即便在后宮月銀縮減的情況下,崔令儀依舊活得瀟灑自在。
甚至我們收養的孩子,都是他們的血脈。
而這一切。
我竟全然不知。
就連蕭寂塵S后,我都還要日日遭受外界的流言蜚語。
他們說。
是我害S了丈夫。
我克夫的名聲傳遍整個京城。
后來,事情越鬧越大,險些影響兄長的仕途。
我不得已被送到鄉下的莊子上養病。
沒幾年,也鬱鬱而終。
現在看來,世間事果真強求不得。
4
參選的日子將近。
京城新開了一家酒樓,請的是江南那邊的廚子。
兄長聽聞后。
非要帶我去嘗嘗。
我無奈應下。
只是,菜剛上齊,便有同僚找上他,說是有要事。
兄長嘆氣:「绾寧,你別急著離開,替我嘗嘗。」
我點點頭。
「知道了。」
「正事要緊,阿兄,你快些去忙吧。」
他剛離開沒多久。
房門就再次被推開。
來人一身月白暗紋長袍,墨發以一根玉簪束起,眉宇間隱隱藏著不耐。
竟是蕭寂塵。
他怎會在此?
不等我發出疑問。
蕭寂塵便眉頭緊鎖,冷冷開口:「我以為宋姑娘是重諾之人。」
「前幾日,蕭某再三詢問,你也承諾不願嫁入侯府,如今挾恩圖報又是何意?」
「相府千金,也慣用這種陰私手段麼?」
他這番話說得極重。
絲毫不顧及我的顏面。
我擱下筷子,面色也冷了下來。
「蕭世子想必是誤會了。」
「我來此,是與兄長結伴而行,並非刻意制造偶遇。」
蕭寂塵嗤笑一聲,臉上的嘲諷更甚:「既如此,宋姑娘可否解釋,你兄長邀我前來又是為何?難道並非你授意?」
我微微愣神。
須臾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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便想清楚了其中緣由。
定是宋堯不願我入宮選秀,自作主張,將蕭寂塵邀了過來。
我揉了揉眉心。
有些疲倦。
這下,任憑我如何解釋,眼前的人恐怕都不會信一個字。
半晌后。
我抬起頭,字字清晰。
「世子不必惱怒。」
「前幾日,我既然承諾不會讓此事牽連於你,便不會食言。」
「另外,如若世子不松口,我也沒有嫁入侯府的機會。」
蕭寂塵目光沉沉地看向我。
臉色緩和了幾分。
片刻后,他遲疑著開口:「你若實在不願入宮,過幾日,我來迎娶你為側妃也可。」
「令儀端莊大度,想來也不會計較這些。」
我斂下眉目,毫不猶豫地拒絕。
「多謝世子好意,但……不必了。」
「能入宮侍奉聖上,是臣女天大的福分。」
話說到這個地步。
我想,蕭寂塵也該放心了。
可他的面色卻愈發難看。
他眯了眯眼,語氣探究:「宋绾寧,你當真要入宮?還是故意說出這番話,以退為進,與令儀爭奪正妻之位。」
「我已與她錯過一世,這輩子,必不可能依你。」
我心下了然。
蕭寂塵也重生了。
他要彌補前世的遺憾。
可我也不打算走上一世的老路。
我解下隨身佩戴的玉佩。
擱在桌面上。
這是幾年前,蕭寂塵贈與我的。
我一直貼身佩戴。
如今,東西被我推了過去。
我深吸一口氣,輕聲道:「當年,世子曾許下一諾,可憑此物滿足我一個要求。」
話音未落。
蕭寂塵便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冷笑著開口。
「又想讓我娶你?」
我輕輕搖頭。
「並非。」
「當年,永寧侯府落難之時,是我爹和兄長伸出援手。如果宋府有朝一日落難,蕭世子也要做到我們當初那般。」
5
如今,朝堂上的局勢波譎雲詭。
上一世。
相府是堅定的太子一黨。
可先皇駕崩后,攝政王發動宮變,儲君不知所蹤。
於是。
蕭淵即位。
宋府以及蕭珩的擁護者被清算。
永寧侯府因暗中支持攝政王。
地位也隨之水漲船高。
蕭寂塵雖在新帝面前為父親求情,卻也沒能避免相府沒落的命運。
我不想幹預父親和兄長的決定。
攝政王並非明君。
上一世,他即位后,推行暴政數十年。
民不聊生。
如若我進宮也改變不了結局。
那就讓蕭寂塵護住闔府上下的性命。
聞言,他點頭應下:「自然。」
我默默松了一口氣。
向蕭寂塵行了一禮后,就要離開。
他卻在身后叫住了我。
「宋绾寧。」
我頓住。
蕭寂塵有些難以置信地開口:「你當真寧願入宮,也不肯做世子側妃?」
話落,他又似乎想到什麼,淡淡補充。
「與我置氣無用。」
我並未回頭,只道。
「是。」
我不想再介入他與崔令儀的感情。
然后被怨恨一輩子。
這一世。
我只想為相府、為天下博一個前途。
出了酒樓,我正準備乘坐馬車回府之際。
卻與崔令儀不期而遇。
我們雖並不相熟,卻也是在各種宴會上碰過面的。
我朝她輕輕點頭。
就要離開。
崔令儀卻叫住了我:「宋小姐。」
「何事?」
她勾了勾唇,明豔的臉上盡是幸災樂禍。
「我聽聞,宋小姐不日便要入宮侍奉聖上,當真是好福氣。」
語氣中滿是陰陽怪氣。
我面無表情地與崔令儀對視。
驀地笑了一下。
隨后,不緊不慢地問道:「崔小姐不妨猜猜,我剛才在酒樓裡,與何人用膳?」
雖說已經與蕭寂塵撇清關系。
可入宮之前,我不介意用他惡心崔令儀一番。
聞言。
她的臉色陡然變得難看。
我繼續道:「崔小姐如此放心,甚至有闲情來奚落我幾句,想必是蕭世子許下承諾,這兩日便上門提親,讓你避免入宮選秀。」
「可你又怎麼保證他能做到?」
崔令儀捏緊雙拳,指甲嵌入掌心,氣惱道:
「我不會受你挑撥。」
我無聲笑了笑。
並不理會。
擦身而過之際,崔令儀忽地摔倒在地。
她抬頭,楚楚可憐地看向我。
「宋小姐何故如此?」
「難道就因蕭世子要娶我,你便故意傷我泄憤?」
不必回頭。
我也知,蕭寂塵就站在身后。
我極快地勾了下唇。
「崔小姐,蕭世子倒不至於如此蠢笨,連這種伎倆也看不出。」
留下這句話。
我頭也不回地離開。
很快。
便到了入宮的日子。
我向爹娘辭行后。
便登上了宮中派來接引的車駕。
入宮的秀女之中,並無崔侍郎之女。
我依稀記得。
便是今日,蕭寂塵帶人去崔家上門提親。
可這些。
都與我無關了。
車輪滾動,馬車行至朱雀大街時,對面駛來一隊人馬。
是蕭寂塵。
他騎在高頭大馬上,一身玄色錦袍,面容冷峻。
身后跟著長長的隊伍,抬著幾個扎了紅綢的箱子。
6
我心中一動,忽然想起前世。
他也是這般來宋府提親。
唯二不同的是。
這次的陣仗更大。
要娶的人,也不是我。
蕭寂塵目不斜視,似乎沒有注意到這輛普通的青帷馬車。
宮門在望。
朱紅色的大門緩緩打開。
馬車魚貫而入。
我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朱雀大街上。
那隊提親的隊伍已經化作一個小點,漸漸消失在晨光中。
......
蕭寂塵帶人行駛到崔府門前。
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什麼。
心底忽地一陣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