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腹不知世子為何這樣問。
卻還是點頭,給出肯定的答復。
「是。」
蕭寂塵粗略蹙眉,下意識問了句:「宋绾寧可在其中?」
話出口的瞬間。
他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多慮了。
上一世。
宋绾寧為了避免入宮。
不惜逼自己娶她。
更何況,她對自己情根深種。
想必已經有了其他法子避開選秀。
思及此。
蕭寂塵一顆懸著的心緩緩放下。
心腹聞言,搖了搖頭:「屬下不知,這就派人去探查。」
蕭寂塵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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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
直到入了崔府,正欲拜見崔侍郎之際。
消息傳來:
「世子,入宮的人選中,有宋家的小姐。」
蕭寂塵一愣。
大腦在此刻宕機。
而后,他目眦欲裂,質問道:「你說什麼?!」
心腹低著頭。
琢磨不透主子的想法。
只無奈重復。
「入宮的人中有宋小姐。」
此時此刻,蕭寂塵什麼也顧不得了。
他翻身上馬。
朝著來時路迅速跑去。
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不能讓宋绾寧入宮。
這一世,他得到了崔令儀,卻也不想放宋绾寧走。
於是,蕭寂塵夾緊馬腹。
再次加快速度。
只可惜。
還是晚了一步。
他來不及阻止。
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馬車駛入皇宮。
然后。
朱紅色的大門被緊緊合上。
選秀在儲秀宮舉行。
幾十個秀女排成兩列,等候查驗。
我站在隊伍中間。
世家小姐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小聲議論著:
「聽說今日聖上龍體欠安,是純貴妃和太子殿下代為遴選。」
「太子殿下?那豈不是……」
「噓,小聲些。」
我垂眸聽著,心中微動。
選秀的過程比想象中簡單。
主要由貴妃操持。
她並未過多刁難,只讓秀女們依次上前,報上家門,再問幾句話。
太子端坐上位,不發一言。
輪到我時。
我上前行禮,聲音平穩:「臣女宋绾寧,年十六,父親宋砚,官居丞相。」
蕭珩靠在椅背上。
修長的手指輕敲扶手,難得開口問了句。
「宋相的千金?」
「是。」
「聽聞你與蕭寂塵是青梅竹馬?」
我定了定神。
只硬著頭皮回:「……是。」
蕭珩意味不明地笑了聲,揮了揮手,示意下一名秀女上前。
選秀持續了整整一日。
幾十個秀女,最終只留下了三個人。
我,便是其中之一。
另外兩個是禮部侍郎家的庶女和翰林院編修家的嫡女。
7
貴妃親自擬了名冊,呈報皇帝。
次日,聖旨下達。
我封貴人,賜居承恩殿。
殿內陳設簡樸,卻也算雅致。
我坐在窗前,看院中的桃花開了滿樹。
直到青蘿匆匆進來稟報:「貴人,太子殿下來了。」
我微微蹙眉。
入宮三日,皇帝從未露面。
倒是蕭珩先來見我。
我起身迎出去。
蕭珩已經走進院中,一身月白色常服,手裡把玩著一塊玉佩。
「殿下。」
我屈膝行禮。
他擺了擺手,徑直走進殿內:「宋貴人倒是清闲。」
「殿下說笑了。」
我斟了杯茶遞過去:「后宮無主,臣女闲來無事,也只能看看花,讀讀書。」
蕭珩接過茶盞,輕啜一口,抬眼看我。
「你倒是不怕孤。」
我裝作恭順的模樣,垂眸道:「殿下仁厚,臣女為何要怕?」
太子低笑一聲,放下茶盞。
他忽然湊近了些。
「宋貴人,不妨告訴孤,你入宮究竟是為了什麼?」
我微微一驚。
蕭珩洞察人心的本事,比我料想的還要厲害幾分。
猶豫片刻后。
我沉聲開口:「臣女有要事稟告。」
......
蕭珩端坐主位。
指尖有節奏地敲擊著梨花木桌案。
想法令人捉摸不透。
我將上一世所了解的全盤託出。
卻也不敢做出十分的保證。
畢竟,蕭寂塵也重生了。
我不清楚其中是否會發生什麼變故。
半晌后。
蕭珩居高臨下地看向我,表情似笑非笑,終於開口:「宋绾寧,孤為何要信你?」
我毫不畏懼地回視。
「殿下為何不信我?」
「多一手防備,難道不是更加穩妥?」
蕭珩定定看著我。
並不答話。
他轉而問道:「你告訴孤這些,所求為何?」
我順著本心回答。
「臣女所求,唯此兩件。」
「一是保相府無虞,二是求太平盛世。」
我自幼在后宅長大。
不懂謀略、不知治國。
因此,只能用最笨的方式,不計后果地達成目的。
良久。
蕭珩很輕地笑了聲,淡淡開口。
「我知道了。」
那日過后。
我沒再見過太子。
日子一天天過去。
宮裡的生活,比我想象中平靜得多。
皇帝病重。
整日躺在龍榻上,連起身都困難。
自然沒有心思召幸妃嫔。
前朝各派關系緊張。
這種氣氛,甚至蔓延到了后宮。
更加沒人在乎我們這幾個剛入宮的女眷。
我樂得自在。
即使沒有刻意去打聽。
還是無意間得知,皇帝的病,又嚴重了。
上一世這個時候。
他雖身體虛弱。
卻也沒到不能上朝的地步。
想了想,我提筆寫了一封信。
讓青蘿悄悄給蕭珩送過去。
五月,天氣漸漸熱起來。
承恩殿外的桃花謝了,石榴花開得正盛。
紅豔豔的一片,像燃燒的火。
我坐在樹下乘涼,手裡捧著一卷書,看得昏昏欲睡。
忽然,院門被推開。
腳步聲傳來。
我睜開眼,便看見了蕭寂塵。
8
他一身深藍色官服,頭戴玉簪,面容冷峻。
看見我,他的腳步微頓,隨即大步走來。
「宋貴人好雅興。」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我蹙了蹙眉,提醒:「后宮不是外臣該來的地方。」
蕭寂塵卻好似沒聽見。
他定定瞧著我。
片刻后,無奈地嘆息一聲。
「宋绾寧,一世夫妻,我從未想過對你不管不顧。」
「你不該賭氣入宮。」
我不解地看向蕭寂塵。
只覺得他這人好生奇怪。
上一世,讓我不要糾纏的人是他。
現在。
要與我再續前緣的人也是他。
好話賴話全讓他說了。
而就在不久前。
他還與崔令儀大婚。
聽聞排場極大,十裡紅妝,侯府門前被圍得水泄不通。
擠滿了看熱鬧的人。
這件事,甚至在后宮裡掀起過一陣風浪。
此刻。
他又擺出一副對我念念不忘的模樣。
著實令人作嘔。
我重新閉上眼睛,不願再看蕭寂塵一眼,只淡淡道:「入宮並非賭氣。」
「蕭世子莫要胡亂猜測了,請回吧。」
蕭寂塵深深看了我一眼。
臨走時,留下幾句意味深長的話。
「我過幾日來接你出宮。」
「只是,以你的二嫁之身,做不得側妃了,只能為妾。」
我深吸了口氣,冷冷道:「滾!」
隨后,又讓青蘿今后將院門看緊些。
以免被人敗壞興致。
只是,青蘿剛離開。
暗處便緩緩走出一道人影。
是蕭珩。
他大步朝我走來,看不出喜怒,只意味深長地開口:「看起來,蕭世子還對貴人念念不忘。」
剛才發生的一切。
他都盡收眼底。
我垂眸。
向蕭珩行了一禮。
「殿下不必試探。」
蕭珩眯了眯眼,繼續朝我逼近。
直至——
我與他之間只剩一拳距離。
實在太近了些。
他溫熱的呼吸噴灑在我的發頂,低聲道:「宋貴人比我料想的,更聰慧些。」
我向后退了幾步。
「謝殿下誇獎。」
「想必,殿下是因為那封信前來,便聊聊正事吧。」
我將自己的猜測如實告訴了蕭珩。
以及。
攝政王可能的排兵部署。
蕭珩聽完,輕輕點頭,並未多言。
只命自己的親衛將宋府保護了起來。
隨后,又叮囑道:「這幾日,皇宮恐怕會有大亂。你乖乖待在承恩殿內,不要外出,我會留下暗衛護你周全。」
我心頭一暖:「謝殿下。」
目送蕭珩離開后。
我長長地舒了口氣。
接下來的幾日。
宮中看似平靜,實則在暗流湧動。
我隱約察覺到,守衛宮城的禁軍換防頻繁了些,蕭珩身邊也多了一些生面孔。
青蘿每日出去打聽消息。
回來時總會帶些只言片語。
第五日夜裡。
我正欲歇下,忽然聽見宮牆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兵器碰撞的聲響。
「小姐!」
青蘿慌張地推門進來:「出事了,有人帶兵闖宮。」
我心中咯噔一下,卻還是鎮定地吩咐。
「關上院門,熄燈。」
「是。」
9
黑暗裡,我坐在窗前,聽著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大。
喊S聲、慘叫聲、兵器撞擊聲……
混雜在一起,從宮門方向傳來。
直到后半夜。
外面才漸漸安靜下來。
我在皇宮並無眼線。
不知外面是什麼情況。
只是攥緊手中的帕子,指尖微微發涼。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
院門被人敲響。
是蕭珩身邊的侍從。
他恭敬道:「貴人,太子殿下有請。」
一路來到養心殿門前。
蕭珩一身甲胄,身上染了血,正面色冷峻地站在門口。
「殿下受傷了?」
「不是孤的血。」
他淡淡道:「攝政王和蕭寂塵帶兵逼宮,已經被擒了。」
我心中一松,這才發覺后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殿下神武。」
不遠處。
我看到了一道熟悉的人影。
是被綁成粽子的蕭寂塵。
他雙目通紅,難以置信地望向我:「宋绾寧,你投靠太子了?」
我面上沒什麼表情。
「宋家乃太子一黨,世子今日才知道嗎?」
蕭寂塵嘴唇蠕動。
像是在喃喃自語。
「為什麼?」
「為什麼要幫蕭珩,我們如前世那般,不好嗎?」
我搖頭:「不好,我不想被人怨恨一輩子了。」
蕭寂塵明顯一怔。
后知后覺反應過來。
他好像……把自己都騙住了。
上一世。
他明明有無數次機會,說明自己心悅崔令儀。
宋绾寧並非蠻不講理之人。
了解情況后,定不會逼自己娶她。
是自己太貪心了。
既想要青梅,又想要不曾得到的白月光。
兩邊都不願放手。
才造成了如今的結果。
蕭寂塵眼尾劃下一滴淚,一眨不眨地望向我,啞聲道:「上一世是我糊塗,我把恩情當脅迫,把怨恨錯加於你,令儀的事……根本不是你的錯。」
他眼底似有悔意。
「绾寧,是我的錯。」
「可我對你是真心的——」
我面色平靜地打斷蕭寂塵:「那你的真心還真是令人作嘔。」
隨后,我看向蕭珩。
「殿下,謀逆該當如何處置?」
「格S勿論。」
「那就讓我來送他最后一程吧。」
「可。」
長劍刺入蕭寂塵心口的剎那。
他微微仰著頭,神色復雜,一眨不眨地看向我。
懊悔、愧疚、驚懼……
甚至還有一絲微不足道的愛意。
對此,我只當沒看見。
第二日。
消息傳遍了前朝后宮。
攝政王與永寧侯世子蕭寂塵合謀逼宮,被太子當場擒獲。
攝政王伏誅后。
朝堂上的局勢很快明朗起來。
那些依附攝政王的黨羽被一一清算,永寧侯府也沒能幸免。
侯府上下被流放嶺南,永世不得回京。
至於崔家,因為與蕭寂塵結親,也被牽連。
崔侍郎被罷官,崔令儀沒了依靠。
聽聞不日便要被流放邊境。
日子一天天過去。
皇帝的身體越來越差。
蕭珩以太子身份監國,處理朝政。
偶爾會來承恩殿坐坐,喝杯茶,說幾句話。
他從不提那夜的事,也不提蕭寂塵。
只是有一回,他忽然問:「宋绾寧,你后悔入宮嗎?」
我想了想,搖頭:「不后悔。」
他笑了一下,沒再說什麼。
10
又過了月餘,皇帝駕崩。
蕭珩即位,改年號為永安。
永安帝登基后的第三日。
他傳旨召我去御書房。
我換了身素淨的衣裳,跟著內侍去了。
御書房內。
蕭珩坐在龍案后,批閱奏折。
見我進來,他擱下筆,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我依言坐下。
他看了我片刻,忽然開口:「宋绾寧,你立了大功,想要什麼賞賜?」
我正要開口。
蕭珩卻先一步道:「當皇后怎麼樣?」
我一愣。
天子神色認真,不像是在開玩笑。
我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搖頭。
「陛下厚愛,臣女不敢當。」
蕭珩皺眉:「為何?」
「臣女不願。」
我自幼在后宅中長大。
長大后。
又被后宅困了一輩子。
餘生,我不想再守著密不透風的院牆過了。
御書房內安靜了一瞬。
蕭珩盯著我,眼底情緒翻湧。
半晌,他冷笑一聲:「宋绾寧,你倒是不知好歹。」
「臣女只想求自由。」
我抬起頭,坦然道:「陛下若真要賞賜,便放臣女出宮吧。」
蕭珩面色一沉。
「放肆!」
他猛地站起身,衣袖掃落了龍案上的茶盞。
瓷器碎裂的聲音在殿中格外刺耳。
我跪下行禮,一言不發。
蕭珩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胸口劇烈起伏。
良久,他冷冷道:「滾出去。」
我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御書房時。
青蘿迎上來,見我面色平靜,小心翼翼地問:「貴人,陛下怎麼說?」
「沒怎麼說。」
我淡淡道。
我以為自己會被打入冷宮,或是被隨便安置在哪個偏僻的院落。
然而,幾日后,一道聖旨送到了承恩殿。
不是貶斥,而是——
允我出宮。
我沒看錯人。
蕭珩的確適合當一代明君。
聖旨上寫得客氣。
說宋貴人身體不適,不宜留在宮中,特許歸家休養。
我看著聖旨,愣了很久。
青蘿喜極而泣:「小姐,您自由了!」
我點點頭,心中五味雜陳。
出宮那日,我沒有去見蕭珩,只託內侍轉交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個字:陛下珍重。
馬車漸漸駛出宮門。
我掀開車簾,回望了一眼這座巍峨的皇城。
朱紅色的大門在身后緩緩合上。
上一世,我被困在侯府,鬱鬱而終。
這一世,我入了宮,又出了宮。
往后餘生,終於是我自己的了。
馬車沒有回宋府,而是徑直出了京城。
兄長騎馬送了我一程,路上沉默許久,才道:「绾寧,你當真要去江南?」
「嗯。」
我點頭:「外祖家在那裡,我去住些日子。」
「可你一個女子——」
「阿兄放心。」我打斷他,「我會照顧好自己的。」
宋堯嘆了口氣,沒再勸。
他知道我的性子,一旦做了決定,誰都拉不回來。
行了三日,到了渡口。
我下了馬車,站在江邊,看著滔滔江水。
上一世。
我被送去鄉下的莊子上,鬱鬱而終。
臨S前。
我曾想過,若是有來生,一定要去江南看看。
那裡有小橋流水,有煙雨朦朧。
有我想了一輩子卻沒能去成的地方。
「小姐。」
青蘿笑盈盈地指著江面上的客船:「船來了。」
我回頭看了一眼來路。
京城的方向,已經被青山遮住了。
「走吧。」
我收回目光,提起裙擺,踏上了客船。
船離岸時,江風拂面,帶來幾分涼意。
青蘿在船艙裡收拾行李,忽然「咦」了一聲。
「小姐,您看這個。」
她遞過來一個錦盒,我打開一看,裡面是一疊銀票,還有一張字條。
字條上是蕭珩的筆跡:珍重。
我握著字條,沉默了很久。
船漸漸遠去,岸上的景色越來越模糊。
我將字條收好,走出船艙,站在船頭。
江水浩蕩,一眼望不到頭。
前方是江南,是自由,是我從未擁有過的新生。
這一世,我不欠任何人。
也不願再被任何人困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