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假少爺體弱多病還嬌氣,指著我撇撇嘴。
「我要做弟弟,這樣就多一個人疼我!」
從此我多了一條甩不開的尾巴,讓了他許多年。
直到鬧掰后再重逢,曾經的嬌氣包哄著將我壓在身下。
「哥,你再讓讓我。」
「你知道的,我有凝血功能障礙。」
1.
十五歲那年我的親生父母找了過來。
他們一左一右牽著我回家。
左邊的手寬大堅硬,右邊的手溫暖細膩。
我默默比較著這兩種陌生的觸感。
別扭又陌生地貪戀著。
直到門打開,保姆焦急的聲音傳過來。
「小少爺又發燒了!」
兩只手同時松開,急匆匆奔向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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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動了動僵硬的手指,默默跟過去。
第一次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假少爺」祁燁燃。
很漂亮的男孩,臉上帶著點嬰兒肥,一副養尊處優的少爺模樣。
一見著人他就撇起嘴要哭,唐女士踩著高跟鞋走過去,捧起他的臉揉搓著。
「哎呦寶寶,我們不是說好了嗎,要好好的不準鬧。」
「多大的人了,還動不動就哭鼻子,都是你媽慣的。」
說著祁先生攬著我的肩膀,把我往前帶了一步,「這是祁最,以后你喊……」
該喊哥哥還是弟弟?
一屋子人同時想到了這個問題。
我跟祁燁燃是同年生,但具體的時間誰也不清楚。
唐女士猶豫了一下。
「祁最看著要顯小,以后小燃做哥哥吧。」
話一出口,床上的人立馬炸毛跳起來。
「我不!我才不當哥哥!」
他站在床上,高出我很多,黑白分明的眼睛盛著一汪水。
我微仰頭望著他,想起進門前二人的叮囑。
「小燃跟我們沒有血緣關系,但我跟你媽一直把他當成你來疼。」
「他被慣壞了,小脾氣多,你別理他。」
「小燃身體不好,容易過敏,可千萬別帶花花草草、貓啊狗啊的回來……」
「以后你們就是親兄弟。」
正出神,懷裡猛然一沉,緊接著是幾道的驚呼。
我被撞的后退幾步,低頭驚愕地盯著懷裡的少年。
祁燁燃一點也不見外,兩條腿十分熟練地往我腰上一掛,兩手勾緊我的脖子。
大聲宣布:「我決定了,以后我做弟弟!」
「為什麼?」
我下意識問,手指攀緊了少年的腿彎。
他用一種你傻啊的眼神看了我一眼。
「因為這樣就多一個人疼我了啊!」
眾人笑了起來,隨即把目光落到我身上。
這種目光我太熟悉了。
福利院裡有很多沒人要的孩子,那些捐贈來的玩具和零食根本不夠分,默認的規矩是大的要讓著小的。
但沒人會直說,大人們只會用這種目光看著你,等你主動讓出來的時候松出一口氣,給一句不輕不重的表揚。
所以我只是笑著點頭。
「無所謂,我都可以。」
眾人松了口氣。
「你也確實沒個當哥的樣子,以后我和你爸可就輕松了,讓你哥好好管你。」
「切,我哥才不會站你們那一邊!」
懷裡一松,他張牙舞爪地跳下去。
氣氛又熱鬧起來。
我始終笑著,目光落在少年張揚明媚的臉上,微眯起了眼。
真不妙啊。
第一眼就讓我覺得討厭。
2.
日子慢悠悠地走著。
短暫的親昵過后,唐女士和祁先生又忙了起來,照顧弟弟的重擔便自然而然落到了我頭上。
他身體不好,又菜又愛玩,整天嘰嘰喳喳的跟個傻子一樣。
所以我不僅要在學習之餘分出心神來看顧他,還要在放學后等他回家。
就連寫作業的時候也不老實,撐著下巴傻愣愣地盯著我看,一邊看一邊嘀咕著什麼。
我忍到寫完一張卷子,終於放下手中的筆,揉了揉眉心。
「祁燁燃,老實點,寫作業。」
見我終於肯理他,他立馬得寸進尺。
湊過來,「哥,他們都說我跟你長得一點都不像。」
廢話,你是撿的,我是親生的,八竿子打不著的關系。
我沒理他,拿起筆繼續下一張卷子。
「你不信是吧,其實我也不信。」
「前幾天我還聽爸媽說你跟老爸脾氣像,我跟媽媽更像一點。」
筆尖一頓,我抬起眼皮,看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落寞。
「所以四舍五入……哥,我跟你其實挺像的,對吧?」
「至少從顏值方面來講,你帥的跟我不相上下。」
他依舊笑的跟個傻子一樣,讓我懷疑自己方才看花了眼。
於是輕輕「嗯」了一聲,心裡升騰起一股煩躁。
得寸進尺的家伙。
明明是個假貨,奪走了原本屬於我的十五年人生,卻活得比誰都自在。
從踏入家門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事情永遠無法改變了。
我不會是這個家最受寵愛的孩子。
而他們——我的父母。
盡管已經很努力地學著把放在祁燁燃身上的愛挪移出一部分給我,但不可改變的是陪伴他們十五年的人不是我。
他們一家人彼此融洽,像一個不可分割的圓。
我則是條外來的可憐蟲,在努力尋找縫隙鑽進去。
但又不得不承認,祁燁燃確實挺討人喜歡的。
好看,嘴甜,像個轉來轉去的小太陽。
而我只能假裝自己討人喜歡。
一開始我以為只要成績好就能把祁燁燃比下去,所以我拼命補知識點,學到凌晨三點。
然后我就悲哀地發現祁燁燃真是個傻子。
全校 999 人,他考第 996。
於是在誇了我兩句后,唐女士和祁先生就又把重心放到他身上了。
他被嘮叨的垂著頭,捂著耳朵不想聽。
我卻捏著成績單,目光豔羨。
於是下一次,我故意考砸。
他抓起我的卷子哈哈大笑。
「哥你考試的時候是睡著了嗎?這題我都會!」
我奪過卷子,有些尷尬,目光殷切地落到唐女士身上。
但挨罵的還是祁燁燃。
唐女士用手指點著他的額頭,恨鐵不成鋼。
「你得意什麼?你哥這麼聰明,偶爾失利一次而已,你成天墊底還好意思笑他?」
末了,又安慰我。
「小最啊,沒事,一次考試而已,不打緊,媽媽相信你,肯定是你弟影響到你了,等晚上我跟你爸好好教訓他。」
我只能勉強地笑著,轉身,聽著身后的鬼哭狼嚎,進屋戴上耳機,繼續下一張卷子。
3.
我好討厭祁燁燃。
但是他又總喜歡黏著我,像條甩不掉的尾巴。
煩人。
這天放學我故意沒等他,跟司機說了聲后自己走路回家。
一路上我想了很多。
這半年來我太糾結了。
糾結唐女士跟祁先生究竟愛不愛我,糾結他們是愛我多一點還是愛祁燁燃多一點。
最后得出一個結論,他們愛我,但不多。
我比不過那個家伙。
挫敗地踢開路邊的石子,我嘆出一口氣。
路邊草叢卻忽然動了一下,繼而傳來幾聲微弱的叫聲。
腳步一頓,糾結幾秒我還是扒開草叢。
那裡藏著一窩小貓。
軟軟的,很可愛。
炸毛的樣子有點像某人。
但我沒有動作,目光流連在它們身上,最后嘆了口氣,轉身要走。
然而有只頭頂三把火的小家伙卻搖搖晃晃走過來,圍著我的褲腳蹭。
「喂,別蹭我。」我輕輕踢開它,有些無奈,「有人對貓毛過敏,又喜歡撲到我懷裡。我也想摸你啊,但是不可以。」
小貓聽不懂,只是一味地喵喵叫。
我垂眸看了半天,終是沒忍住蹲下了身體。
……
比平常回家晚了一小時,出乎意料,今天唐女士和祁先生都在。
開門前我又仔細檢查了下身上有沒有隱藏的貓毛,然后才推門進去。
前后不過三秒,一道小旋風就撲到了我懷裡。
依舊是雙腿勾腰的姿勢。
這小子最近蹿得很快,臉上的嬰兒肥迅速消下去,身高猛猛往上長。
我抱著他有些吃力,又不敢直接扔下去,就怕磕了碰了。
誰讓他有凝血功能障礙呢。
「別鬧,下去。」我微微蹙起眉,語氣嚴厲。
祁燁燃撇撇嘴,不撒手。
「哥你是不是生我氣了?放學都不等我。」
「沒有。」
「騙人,你肯定不高興了。」
「真沒有。」
我有些無奈,慢慢松了手,「聽話,下去。」
他不情不願地跳下去,我心情不佳,轉身就要進屋,身后卻傳來異樣的聲音。
祁燁燃忽然臉色慘白,彎腰咳嗽著,拼命喘氣,似乎呼吸不過來。
來不及反應,唐女士衝過來,一把推開我。
我沒站穩,肩膀一下撞到門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寶寶,這是怎麼了?老祁,快拿藥!」
「哎呀,小少爺犯病了!」
……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祁燁燃犯病,平常紅潤的小臉倏然變得慘白,眼角被逼出了淚,有些可憐。
我躊躇著想靠近,卻被一雙手牢牢鎖住了肩膀。
「別過去!」祁先生眉頭皺起,「小燃剛剛只碰了你,你身上有過敏源。」
「我……」我一下慌張起來,后退幾步,手足無措。
「……對不起。」
但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幾步跨過去,給祁燁燃用了藥,然后扶他回房間,唐女士和保姆追著跟進去,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默默回房間洗澡換衣服。
4.
事情輕輕揭過,沒有一句責備和怨言。
大概是在舒適環境中待久了人就會有點矯情。
我仰躺在床上,手背虛虛搭在眼睛上,心裡無端湧起一股澀意。
嘖,真是矯情。
忽地,門被輕輕推開,有人躡手躡腳靠近,我微微側過身,閉著眼假裝睡著了。
他佇立片刻,摸索著爬上床,額頭抵住我的背。
「哥,對不起。」
真是奇怪,明明是我該向他道歉。
我依舊沒動彈,眼眶卻倉促地湧起一股熱意。
「對不起。」他又重復一遍,聲音比平時正經的多。
「你不開心是因為我對不對?」
「其實我,我都知道。」
「我就是害怕,怕你們都不要我。」
他微微哽咽了一下,又很快調整過來。
「哥,你挺喜歡小動物的對不對,我見過一張照片,你抱著貓,笑的好開心……」
但我從來沒在他們面前這樣肆意地笑過。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兩手拽緊我的衣角,是個眷戀的姿態。
我訝然於這個平時沒心沒肺的男孩竟然也有如此細膩的一面,同時又感到悲哀。
就在二十分鍾前,我無意中聽到保姆和唐女士的對話。
「聽說小燃惹他哥不高興了,你說今天這事會不會是他……」
保姆話沒說完,就被打斷。
「不可能!小最不是這樣的人!」
唐女士難得板起臉,又很快猶豫起來。
「小最就是在外面太久了,吃的苦太多,性子有點……奇怪。但他肯定不會故意害小燃。」
「是是是,我說錯話了。不過小最跟祁先生的性格倒是很像呢,人也聰明,以后接手公司做的肯定不會比他爸差。」
「這事……還沒定,再說吧。小燃性子太躁,身體也不好,小最倒是挺沉穩,」她停頓了一下。
「就是吧,太沉鬱,這一點跟我和老祁都不像……」
是啊,我跟他們都不像。
我只是在假裝跟祁先生很像。
努力模仿他。
但很不幸,還是被看穿了。
既然這樣,還有什麼必要再裝呢。
我忽而睜開眼,背對著他。
「不喜歡。從一開始就討厭。」
身后手指倏然一緊,傳來悶悶的哭腔。
「哥,別討厭我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學乖。」
……
5.
后來的日子裡他果然乖了很多。
而我跟唐女士和祁先生的關系卻陷入一種尷尬沉默的氛圍。
對此我已經不再糾結。
只是在十七歲那年違背了家裡的安排,跟著一個大導演到處拍戲。
質問、不解、失望,石子一般地砸向我。
我卻不管不顧地離家。
在十八歲那年以陳醉的名字出現在大熒幕上。
陳醉是我原本的名字,唐女士覺得太俗,就給我更名為祁最。
然而兜兜轉轉,一切還是回到從前。
我依舊孑然一身。
但,也有所不同。
「哥,結束了嗎?」
「我來接你,有家私房菜特別好吃!」
「我來了我來了我來了!」
「哥哥哥你在哪兒?」
「餓S了餓S了你弟弟要餓S了!」
……
剛收工,戲服還沒來得及換,就見祁燁燃發來的一連串消息。
我頭疼地抓起手機。
「剛結束,今晚臨時有飯局,你先回……」
想了想,又刪掉最后一句。
「給你單獨開個包廂,我很快結束。」
說著我把地址發給他。
也是巧,這家餐館是祁家的產業,祁燁燃跟我提過好幾次,說要帶我嘗嘗這裡的鮮筍湯。
我跟劇組的車走,大老遠就看見一個穿著連帽衛衣的瘦挺少年,正聳拉著腦袋在跟餐館門前的吉祥物過不去。
帽檐寬大,遮住少年大半張臉,卻依舊足夠驚豔。
就連導演也頻頻側目。
我放緩腳步走在最后,路過的時候垂著眼替他理了理帽子。
「又翹課?」
他撇撇嘴,賭著氣。
「哼,翹課找你吃飯,結果人沒見到還差點餓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