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行,我的錯。」
又從兜裡摸出一塊巧克力,剝了糖紙,塞到他口中。
看他吃的鼓鼓囊囊,成了一只小倉鼠。
「最多一個小時,很快結束。」
我揉了一把他的腦袋,看了眼時間轉身要走。
「哥!」
卻被叫住。
「你瘦了好多啊,爸媽在手機上看見你了,他們很心疼。」
我沒轉身,大概明白他今天為什麼來找我了。
避重就輕地答:「嗯,是瘦了,上鏡需要。」
「那,下周三是媽媽生日,你回家嗎?」
我沉默幾秒。
「禮物我會讓人送過去。下周有個路演,走不開。」
於是他不再說話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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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是劇組聚餐,其實就是應酬,來了好幾個面生的制片人和老總。
「喲,這身段真漂亮,滿十八了是吧?曾導可是挖到寶了!」
「千裡馬遇上伯樂,小醉,你可得抓住機會,咱曾大導演捧紅的角兒十只手都數不過來!」
「這孩子氣質真好,也算圈子裡獨一掛的了,正好我手裡有個劇本……」
……
盡管極力推辭,還是不免被灌了幾杯酒,最后是曾導把我解救出來。
我撐著洗手臺有點發暈,額前黑發湿湿地遮住了眼。
盯著鏡子裡的自己,我一時有些看不清。
定了定神才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時出現的祁燁燃。
於是我笑了起來,轉身倚靠在大理石邊緣,懶懶散散地松開領口,半挑起眼尾。
「吃飽了?」
他悶悶地嗯了一聲,想說什麼又生生止住了。
但我讀懂了他眼底的心疼。
不由得感慨,真是長大了啊,都知道心疼哥哥了。
於是又揉了一把他的腦袋,緩解氣氛。
慢吞吞道:「可惜,我今晚沒喝到鮮筍湯,也沒吃飽。」
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讓人給你做!」
於是轉身就往外跑,末了,又停下來,回頭。
「哥,你不出去嗎?」
「嗯,再待會兒,醒醒酒。」
我歪頭看向他,眼底帶著半醉的笑意。
他似乎愣了一下,結結巴巴地應了一聲,落荒而逃。
我眯起眼,揉著昏沉的眉心,也不知又過了多久,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打人了!有人打架!」
「快快快叫安保!」
「哎等等……好像是小少爺!」
我倏然睜眼,外套都顧不得拿,推門朝外跑去。
7.
祁先生跟唐女士來領人的時候,我跟曾導剛從病房出來。
這小子下手挺狠,把孫制片的后槽牙給打掉一顆。
好在曾導從中牽線搭橋,再加上祁家的面子,對方這才沒報警。
「哥……」
「小最。」
三道聲音同時響起。
祁燁燃低垂著腦袋,臉上還帶著彩,有些委屈。
我瞥他一眼,又移開。
「孫先生那邊已經沒問題了,讓小燃好好去道個歉,這事就此揭過。」
祁先生跟唐女士已經大半年沒見過我了,乍一見略略有些尷尬。
「行,這事麻煩你了,都是小燃太胡鬧了。」
「我跟你爸回去一定好好教訓他。」
身旁的曾導微微挑眉,似乎很驚訝我們竟然是一家子。
我應了一聲,不知道該繼續說什麼。
「那行,劇組還有事,我就先走了。」
見我一直不理他,祁燁燃急了,一把拽住我的手。
「哥,我……」
「松開。」
我驟然冷臉。
他眼眶一紅,慢慢松了手。
小聲道歉,「……對不起。」
我沒有心軟,繼續冷聲冷氣。
「祁燁燃,別跟我來這套,你不是小孩子了。回去好好想想自己今天錯在哪兒。」
說罷,我轉身就走。
一上車曾導就忍不住了。
「不是,那少年真是你弟啊?怎麼跟你一點都不像。」
「不對,應該是你跟他們一家不像,你是撿的啊?」
我默默嘆氣,苦笑。
「這……說來話長,如果我說其實他才是撿的你信麼?」
曾導一臉震驚,頭搖成了撥浪鼓,「你別逗了!」
「不過你明知道是老孫嘴不幹淨說你髒話,你弟是為你出頭才動手的,怎麼也不安慰一句?看給孩子委屈的。」
我微微蹙眉,表情嚴肅起來。
「我生氣不是因為他打人,而是他根本就沒考慮到自己。」
曾導再度挑眉。
「你不知道,他有凝血功能障礙,還容易過敏,嬌氣得很,萬一真的出事……」
我驟然噤聲,依舊記得那一秒心跳驟停的后怕。
「那,你們兄弟倆,感情挺好哈。」
曾導摸了摸鼻子,表情有點怪。
「還行吧,也沒有很好,主要是他太粘人。」
我皺眉解釋,於是他的表情更怪了。
8.
孫制片被打的事到底還是傳出了風聲,傳著傳著就成我小牌大耍打了制片人。
不過也行,總比祁燁燃被扒出來要好。
深夜十二點多,我半叼著煙走在街頭。
最近這部戲難度很高,壓力前所未有的大。
按照導演的要求,我留長了頭發,減重十斤,還得學會抽煙。
我猛然嗆咳起來,捂著唇指尖彈了彈煙灰。
再抬頭的時候就看見長街盡頭走來一個人,路燈將身影拉的很長,看不清臉。
我半眯起眼,下一秒就看見影子朝我跑了過來。
「哥!」
是祁燁燃。
他走近了,驚訝起來。
「你竟然抽煙!」
「拍戲需要。」
我又咳了一聲,再度咬起煙。
「這麼晚不睡,非要找我。上次的事反省好了?」
「好了!我寫了一萬字的檢討,今天忘帶了,明天再拿給你。」
我笑了起來,「這麼乖?」
他仰起臉,一臉燦爛。
「那當然!所以哥你不準討厭我!我很乖很乖的!」
我輕輕哼了一聲,「看你表現。」
卻見他眼珠一轉,又往我身上撲,手也不老實地往我褲兜裡摸。
下一秒就掏出一個煙盒。
「哥,你教我抽煙吧,我想跟你一樣。」
「不行。」我直截了當地拒絕。
想去奪,他卻眼疾手快地掏出一根叼在嘴角,在我驚愕的目光中伸手按住了我的肩。
接著歪頭,湊近,觸碰。
借著我唇邊的火光點燃。
火星明明滅滅,映出兩張近在咫尺的臉。
我睫毛一顫。
「哥,我十九了,很多事都可以做了。」
他咬著煙,聲音有些含糊,保持著點煙的姿勢沒動。
太近了……
短短幾秒,我腦中轉過許多模糊的念頭。
然而還來不及想清楚,餘光瞥見不遠處有燈光閃爍。
電光火石之間,我只來得及抬手去遮住祁燁燃的臉。
……
9.
【陳醉出櫃】
【陳醉是同性戀】
【陳醉打人】
【陳醉惡心】
……
當晚,那張照片就被千萬轉發,電影的拍攝也被迫暫停。
「對不起,是我太不謹慎了。」
我彎腰道歉,曾導狠狠抽了口煙。
「那人是小燃吧?」
「嗯。」
「澄清吧,反正他是你弟弟。」
一共泄露出兩張照片,第一張被戲稱為「煙吻」,照片很糊,只有個模糊的輪廓,卻更顯曖昧。
第二張則清晰很多,我的臉完全暴露出來,好在祁燁燃的臉被及時擋住了。
我擰眉思索片刻。
「我和他沒有血緣關系,媒體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把他暴露出來只會更糟。」
「那你說怎麼辦?」
「我又不喜歡男的,清者自清,況且只是點個煙而已,等風頭過去就沒人關注了。」
「那下一次呢?」
曾導突然嚴肅起來,「上次是打架,這次是出櫃,小醉啊,弟弟不能這麼慣,況且你也說了你倆沒有血緣關系。」
他意有所指,嘆了口氣,「陳醉,你是個好苗子。有天賦又肯努力,未來星途無限,但是現在這些事都會成為你的汙點。」
「我不關心你跟他到底是什麼關系,我只知道你要是繼續這麼下去,演員這條路你走不遠。」
末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好好想想吧。」
我怔怔望著他的背影,聽見他喃喃自語。
「哎,都是沒長大的孩子啊。」
……
10.
我到家的時候已經晚上十點了,祁先生和唐女士在客廳坐著,顯然是在等我。
我換了鞋,坐過去。
「爸,媽,還沒睡?」
他們應了一聲,彼此對視一眼,許久唐女士才開口。
「小最,我們不拍電影了好不好?家裡不缺錢,你想做什麼都行,娛樂圈太亂了,會把人帶壞的。」
那些傳聞他們肯定知道了,但我不確定他們知不知道那個人是祁燁燃。
我沒正面回答,只是問了句,「小燃呢?」
「他啊,最近跟朋友出國玩了,一天天的沒個正事,讓他管理公司不樂意,讓他出國留學也不樂意。」
提起祁燁燃,唐女士總是滔滔不絕,不一會兒就被轉移了注意力。
祁先生咳了一聲,接過話題。
「今天呢,爸主要想問你一個問題,你,到底喜不喜歡男的?」
我沒料到他會這麼問,一時還真不知道怎麼答。
「我……」我遲疑了下,微微思索著,「應該不喜歡。」
這是真話,我確實不知道。
唐女士變了臉色,想說什麼卻被祁先生制止了。
「那就好,拍電影的事咱們以后再說,不早了,你也累了,早點休息吧。」
「嗯,晚安。」
我本來以為他們會問我照片的事,想著反正是祁燁燃,說了也無妨,沒想到他們反而更關心我到底喜不喜歡男人。
祁燁燃出國的事是我安排的,怕牽連到他,照片爆出來的第二天就讓他走了。
「哥,我要回國!明天中午到!」
「你在家等我,我有話跟你說!」
「我長大了,不用你們保護,別把我當小孩!」
……
我看了眼消息,沒回,只是給助理發了條消息。
「明天早上的航班幫我取消吧,臨時有事,謝了。」
對面回了個 OK 的表情包,我關了手機,沉沉睡去。
再醒來時已經十點多了。
正要下樓,到拐角處時突然聽見幾句爭執。
「我不管。這次我一定要讓小燃出國留學!」
「他要是願意早就去了,你還能把他綁過去啊?」
「以前是以前,你看看小燃現在不聽話成什麼樣了?以前他哥沒回來的時候天天跟在媽媽屁股后頭,乖得不得了,現在呢,只聽他哥的話!」
「小最已經被帶壞了,還搞成了同性戀,萬一小燃也被帶壞你讓我怎麼辦?」
「行了!小最不是說了是誤會嗎?以后當著孩子的面別說這種話!」
「哎呦我肯定不會的,小最今天早上的航班,早走了。我就是怕他帶壞小燃……」
11.
站了很久,樓下徹底安靜的時候我才出了門。
回頭望了一眼這座漂亮的房子,心裡忽然想明白了。
我還是去接了祁燁燃,他很高興,望著我笑個不停,一路上嘰嘰喳喳的。
我心不在焉,不住地轉著食指上的戒指,忽然問他,「你以后想做什麼?」
他一愣,「啊?」
「繼續做個混吃等S的富二代?」
他唇邊的笑淡了,表情有點緊張。
「我,我沒有,我其實有跟同學一起創業……」
「別整天粘著我,像個無所事事的廢物。」
他的眼眶一下就紅了。
我不耐煩地抓了一把頭發。
「你去找點事做吧,學著管理公司,出國留學,什麼都行。」
「就是別來找我了。」
「你知道我當年為什麼執意要去拍電影嗎?」
他搖搖頭,很難過的樣子。
我撇開頭,去看窗外,眼前朦朧了一片。
「因為我想體驗一把被人全心全意愛著的滋味。」
「那天曾導找到我,說要帶我拍電影,站在大熒幕上讓所有人都看到。」
「我問他,然后呢?他們會愛我嗎?」
「他愣了一下,很堅定地點了點頭。」
祁燁燃望著我的側臉,神情錯愕。
「我的目標還沒實現,卻因為最近發生的事辜負了很多愛我的人。」
「我早說過討厭你,從前是,現在還是。小燃,一直以來是我太心軟了。」
我終於轉過臉,平靜地望向他。
「我是陳醉,不是祁最,以前不是,以后也不會是。」
「你可以放心的做祁家的兒子。」
車子停在祁家門口,祁燁燃渾渾噩噩地下了車。
聽著車窗內拋出最后一句話,「我們以后少見面。」
12.
日子又很快忙碌起來,上一部跟曾導合作的電影拿了最佳新人獎,最近又接到一個很不錯的劇本,他說要帶我衝一衝最佳男主。
那段時間我幾乎與外界斷聯,一頭扎進劇本裡,打磨人物,體會生活。
有時候我覺得自己誰也不是,不是祁最,不是陳醉。
有時候又覺得自己似乎誰都是。
《沉浮》裡的阿春,《三千刀》裡的宋鐮,《夢醒時分》裡的星星……
我被無數次撕開又拼湊,在痛苦中塑造出一個又一個我。
直到五年后,我第二次拿到最佳男主。
頒獎典禮上,一個意料之外的人出現。
是祁燁燃。
五年不見,他高了,也瘦了。
從前毛躁的性子收斂起來,整個人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峻和疏離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