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娘?」
「寫你的,專心些。」
她低頭繼續寫。
我看著火光映在她臉上,她的筆畫已經比兩個月前穩多了。
這個孩子很聰明。
上一世她什麼都沒學到,不是因為笨,是因為我把所有資源都給了別人。
臘月初一,侯爺回京前七天。
姜雲窈又來了。
這一次她沒有一個人來,姜雲策跟在她身后。
兩個人站在花廳門口,姜雲窈的手牽著弟弟。
她臉上沒有淚痕,沒有委屈的神色。
她的眼神變了……比兩個月前更沉,更深。
「夫人,我有一件事想當面問清楚。」
她的聲音很穩。
我放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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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
「侯爺回京后,要讓我和弟弟入族譜。」
「他信上是這麼寫的。」
「夫人想攔。」
我沒說話。
她往前走了一步,把姜雲策擋在身后。
「我不知道我們姐弟哪裡得罪了夫人,但我要告訴夫人一件事。」
她的下巴又揚了起來,和她剛到侯府那天一樣。
「我父親救過侯爺的命,不是一次,是三次!第三次,他替侯爺擋了一刀,S在侯爺面前。」
她的聲音沒有發抖。
「侯爺親口答應過我父親,會把我們當親生孩子養。這不是施舍,是欠債。」
我看著她。
十歲。
她已經知道用「恩情」來壓人了。
上一世她就是這樣一步步走進侯府核心的……先用恩情綁住侯爺,再用才情贏得外界贊譽,最后用皇后的身份碾碎了這個家。
我站起來,繞過桌案,走到她面前。
她仰頭看我,不退不避。
我蹲下了身子,和她平視。
「你說得對。侯爺欠你父親的命,這筆債侯府會還。」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但還債的方式,由我來定。」
她的表情僵住了。
我站起來,走回桌案后面。
「從明天起,你搬到外院東廂,你弟弟留在客房,分開住。」
她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弟弟身子弱,年后我會安排他進族學旁聽,但不入族譜。」
她往前一步。
「夫人……」
「你想讀書,我給你請先生,但你的先生和我女兒的先生不是同一個。」
她的手在發抖。
「我醜話說在前頭,姜雲窈。」
我看著她。
「侯府養你們,可以。視如己出,不行。」
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攥緊了弟弟的手。
姜雲策從她身后探出頭來,七歲的男孩,看著我的眼神忽然變得很深很沉。
他沒有說話。
他只是慢慢地、牢牢地記住了我的臉。
花廳外面忽然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裴忠幾乎是跑進來的,臉上的神色我從沒見過……是慌。
「夫人,侯爺提前回京了,已經進了巷口……」
他話沒說完,花廳的門被從外面推開。
風雪灌進來。
一個男人站在門口,滿身風塵,眉眼冷峻。
他的目光掠過我,落在姜雲窈和姜雲策身上。
然后他看到了姜雲窈臉上的淚痕,和姜雲策攥緊的拳頭。
他的表情沉了下來。
「夫人,我不在的這幾個月,你就是這麼照顧恩人遺孤的。」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地上。
我站在桌案后面,看著裴景琛。
他比上一世的印象更年輕一些,剛過三十,颧骨被塞外的風削得稜角分明。
身上的鎧甲還沒卸,靴底的泥雪在青磚上化開一小攤水跡。
他沒有先看我。
他走到姜雲窈面前,單膝蹲下,伸手擦了她臉上的淚。
「受委屈了。」
三個字。
姜雲窈沒哭出聲,但眼淚流得更快了。
她沒有撲進他懷裡,只是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姜雲策站在姐姐身后,低著頭,不說話。
裴景琛把兩個孩子的手一左一右握住,站起身來,這才看向我。
「我信上寫得清清楚楚,讓你安排在東跨院,與昭寧比鄰而居。」
我看著他。
「我安排在了客房。」
「我看到了。」
他的聲音冷了一層。
「客房,裴家堂堂侯府,把恩人的遺孤安排在客房。」
「吃穿用度一樣不缺,大夫也請了,藥也沒斷過。」
「那是客房!」
他重復了一遍,語氣已經帶上壓制的怒意。
「裴家欠姜家的命,我裴景琛的命是姜兄拿自己的血換回來的,他的孩子到了我家裡,你讓他們住客房?」
我沒有退后。
「侯爺,他們姓姜。」
他的下颌肌肉跳了一下。
我繼續說。
「客房幹淨暖和,日常供給按府裡親戚的例,姜公子生病我連夜請了大夫,該花的銀子一分沒省。」
我的聲音很平。
「侯爺要還的恩情,我替你還到了這份上,夠不夠?」
「不夠!」
他沒有猶豫。
「姜兄臨終前把兩個孩子託付給我,他說的是……讓我當自己的孩子養。」
他走近一步。
「入族譜,跟昭寧一樣的待遇,一樣的吃穿,一樣的先生,一樣的前程。」
我看著他的眼睛。
上一世,我對這雙眼睛沒有任何抵抗力。
他說什麼,我就做什麼。
他讓我傾盡嫁妝,我就傾盡嫁妝。
他讓我視如己出,我就拼了命地對那兩個孩子好。
后來他戰S在邊關。
消息傳回來的時候,侯府已經被姜雲策的人圍住了。
我連給他上一炷香的機會都沒有。
「侯爺。」
我開口,自己的聲音平靜得陌生。
「昭寧是侯府嫡女。」
「我知道。」
「嫡女的待遇和外姓養子養女的待遇本就不該一樣!」
他的眉心擰了起來。
「你在跟我計較這個?」
「我在跟你說規矩。」
「什麼規矩比恩情大?」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低了。
「姜兄S的時候腸子都流出來了,他拿手按著肚子跟我說,景琛,我的孩子,你幫我養大,當你自己的。」
他的聲音在發抖。
「我親口答應他的,我裴景琛說到做到。」
花廳裡安靜了一瞬。
姜雲窈站在他身后,沒有說話,眼淚已經擦幹了。
她看我的眼神,不是十歲孩子應該有的。
那裡面有一絲極細微的、幾乎看不出來的東西。
上一世我不懂那是什麼。
這一世我看清了……是得逞。
我深吸一口氣。
「侯爺,入族譜的事,我不同意。」
滿廳皆靜。
裴景琛的臉色徹底沉下來。
「理由?」
「不需要理由。族譜上添人,需要當家主母點頭,侯爺可以去問問族裡的規矩。」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轉身,一手牽著姜雲窈,一手牽著姜雲策,大步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我今晚住外院!明天,我親自去請族老來。」
門關上了,風雪的聲音被隔在外面。
我一個人站在花廳裡,手撐在桌案邊緣。
指節發白。
不是因為怕。
是因為上一世裴景琛從來沒有用過這種語氣跟我說話……因為上一世,我從來沒有忤逆過他。
昭寧從后門探了進來半個腦袋。
「娘,爹爹回來了嗎?」
她的聲音怯怯的,她聽到了爭吵。
我松開桌案,走過去把她抱起來。
「回來了。」
「爹爹生氣了嗎?」
「沒有。」
她把臉貼在我的頸窩裡。
「娘,爹爹是不是更喜歡那個姐姐和弟弟?」
五歲的孩子已經感覺到了。
我閉上眼睛,把她抱得更緊。
當天夜裡,裴景琛果然沒有回內院。
第二天一早,他派人來傳話……午后請了族中三位族老到府,當面議姜家姐弟入族譜的事。
來傳話的小廝還帶了一句……
「侯爺說,請夫人務必到場!若夫人不到,侯爺會視為默許!」
午后的正堂燒了炭盆,三位族老坐在上首,裴景琛坐在右側。
我到的時候,姜雲窈和姜雲策已經站在堂下了。
姜雲窈換了一身幹淨的素衣,頭發用一根木簪別著,規規矩矩低著頭。
姜雲策站在她身旁,眼睛看著地面。
兩個孩子站在那裡,又瘦又小,像兩棵被風吹歪的草。
三位族老看了一眼,目光裡已經有了憐意。
裴景琛站起來,先向族老行了禮,然后開口。
他說的就是那些……姜家如何救他,姜兄臨終如何託孤,他如何立誓。
說到姜兄S狀時,他的聲音啞了。
大族老嘆了口氣。
「景琛的心意,我們都明白。」
二族老看向我。
「弟婦怎麼說?」
我站起來。
「三位叔伯,我不反對侯爺報恩。姜家的孩子,侯府養著,供吃供穿供讀書,絕無二話。」
大族老點了點頭。
「但入族譜,不行。」
堂上安靜了一瞬。
裴景琛的手擱在膝蓋上,指節收緊了。
「侯爺說視如己出,我理解侯爺的心意,但裴家的族譜不是誰都能上的。」
我看向三位族老。
「上了族譜就是裴家的子女,將來分家產、論嫡庶、排婚嫁,全部按裴家的規矩來。」
我的聲音不急不慢。
「侯府現在只有昭寧一個嫡女。若姜家姐弟入了族譜,姜雲窈便是侯府的養女,身份僅在昭寧之下。她將來的婚嫁、嫁妝,都要從侯府出。」
大族老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姜公子若入族譜,便可與裴家子弟同列,將來若有出息,分的是裴家的蔭恩、裴家的人脈、裴家的資源。」
我停了一下。
「三位叔伯,裴家的家業是幾代人打下來的。侯爺一片赤誠我不攔,但讓外姓的人上族譜,分的是裴家全族的東西,這個口子不能開。」
二族老沉吟不語。
三族老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裴景琛開口了。
「這是兩個孩子,不是來分家產的!」
「侯爺,孩子會長大。」
我轉頭看他。
「你在的時候,你護得住,你不在呢?」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我的嗓子發緊。
上一世,他就是不在了。
他S在邊關之后,侯府的一切都失去了依託。
姜雲窈已經是皇后,姜雲策手握兵權,他們姐弟聯手,一紙奏折就把裴家連根拔起。
裴景琛的臉色變了。
他聽出了我話裡的意思。
他不說話了。
大族老咳了一聲,「景琛,弟婦說得有道理。入族譜不是小事,牽一發動全身。你的恩情可以還,但方式可以再議。」
二族老跟著點頭,「可以記在侯府名下撫養,但不入譜,待他們成年后,另立門戶,侯府給一份體面的安家銀子,也算對得起你姜兄了。」
裴景琛的臉沉著,一言不發。
姜雲窈站在堂下,始終低著頭。
但我注意到她的肩膀在細微地顫抖。
她抬起頭的一瞬間,我看到了她的眼睛……紅的,但沒有眼淚。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極快,快到在場沒有第二個人注意到。
裡面不是委屈,是恨。
大族老拍了板。
「就按弟婦說的辦。記在名下撫養,不入族譜,待成年后另立門戶。」
裴景琛從頭到尾沒有再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