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散了之后他走得很快,經過我身邊時腳步沒有停。


他的袖口帶起一陣風,冰冷的,帶著外面雪地的寒意。


晚上他沒有回正房。


第二天也沒有。


第三天裴忠來說,侯爺在外書房支了一張行軍床,讓人把換洗衣物都搬過去了。


我正在給昭寧梳頭,手裡的梳子穩穩地從發頂劃到發尾。


「知道了。」


昭寧從銅鏡裡看我。


「娘,爹爹是不是不喜歡我們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繼續梳。


「爹爹很忙。」


她沒有再問。


但她開始比以前更用功地練字了。


五歲的孩子,每天天不亮就坐在書桌前,一筆一畫地寫。


有時候寫到手酸,她會把筆放下來甩甩手腕,然后繼續。


她不說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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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為什麼。


臘月十五的晚上,侯府辦年宴,裴景琛的舊部將領都來了。


席間他帶著姜雲策逐桌敬酒,一口一個「這是我恩人姜兄的兒子」。


將領們紛紛贊姜雲策眉宇英武,有乃父之風。


裴景琛的臉上終於有了笑容。


他把姜雲策抱到膝上,當著滿堂賓客的面說……


「這孩子,將來我要親自帶他上戰場。」


坐在后堂屏風后面的我,把手裡的杯子放下了。


上一世他就是這麼做的。他把姜雲策帶進了軍營,手把手教他兵法、騎射、帶兵。


他傾注在姜雲策身上的心血,比給親生女兒的多十倍不止。


昭寧坐在我旁邊,隔著屏風的縫隙看著外面。


她小聲說了一句話。


「娘,爹爹從來沒有那樣抱過我。」


我的手伸過去,握住了她的。


宴散之后,我讓裴忠去請侯爺到正房來一趟。


裴忠回來時帶了一句話……


「侯爺說,沒什麼好談的。夫人把事情做絕了,就不必再裝賢惠。」


我聽完這句話,沒有任何表情。


裴忠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不忍。


「夫人,侯爺他……喝了些酒。」


「我知道。」


我把正房的門關上了。


站在門內,我聽到外面的風夾著碎雪掃過屋檐。


上一世的裴景琛不是這樣的。上一世他溫和,體貼,從不對我說重話。


因為上一世的我從不違拗他。


他說入族譜,我就去辦。他說傾盡嫁妝教養,我就把嫁妝一箱箱搬出來。


他高高興興做他的大善人,代價全由我和昭寧來付。


臘月二十三,小年。


府裡上下忙著祭灶。


我在賬房盤了一上午的賬,確認了侯府名下所有田產、鋪面、莊子的契書都鎖在我的私庫裡。


上一世這些契書一半在侯爺書房,一半在公中賬房,姜雲策后來分三次悄無聲息地轉走了七成。


等我發現的時候,契上的名字已經改了。


這一世,所有契書我親手過了一遍,重新誊錄了副本,副本送回了我娘家。


正本鎖進內院地窖的鐵箱裡,鑰匙在我腰間。


下午我去看昭寧練字,她寫的是「昭寧」三個字。


寫得工工整整,筆畫已經有了筋骨。


我看著紙上她的名字,伸手在她頭頂摸了一下。


「真好。」


她仰頭衝我笑,門牙缺了一顆,笑起來漏風。


這個笑容,上一世十六歲之后就再也沒有了。


「夫人。」


裴忠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姜姑娘請見。」


我的手從昭寧的發頂收回來。


「讓她進來。」


姜雲窈走進來時,我注意到她的變化。


兩個多月,她長高了一點,臉上多了些肉,不再是剛來時那種尖削的樣子。


但她的眼神比以前更沉了。


她站在書房中央,目光掃過昭寧桌上的筆墨紙砚……都是上等的,是我專門從南邊採買的。


然后她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上有墨漬,是用那種最便宜的松煙墨留下的痕跡。


我給她配的先生教的是基礎的識字和禮儀,用的文具也是普通的。


她把手背到身后。


「夫人,我來謝恩。侯爺說年后給我弟弟進族學旁聽的事,已經定了。」


我點了一下頭。


「我想問夫人一件事。」


「問。」


「我的先生什麼時候到?」


「年后初十。」


她沉默了一下。


「夫人給裴姑娘請的先生,是翰林院退下來的程夫子,對嗎?」


她做過功課。


「是。」


「能不能也讓我跟著程夫子學?」


我看著她。


「不能。」


她的嘴唇抿緊了。


「我給你請的先生是城西周秀才的妻子,學問不差,足夠你用。」


「可是……」


「姜雲窈。」


我叫了她的全名。


她的身體繃了一下。


「你的先生、你弟弟的族學、你們的吃穿用度,已經是侯府能給外姓寄養子女的最好待遇。」


我的聲音沒有抬高。


「你可以不滿意,但你沒有資格要求更多。」


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以為她會哭,她沒有。


她行了禮,轉身出去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和進來的裴忠擦肩而過。


裴忠臉色不好看,「夫人,侯爺讓我帶句話。」


「說。」


「侯爺說,年后他要親自帶姜公子進軍營歷練。」


我的手頓住了。


「侯爺說,姜兄是武將出身,他的兒子不能窩在族學裡念書,要上戰場。」


來了。


上一世就是這樣開始的。


裴景琛把七歲的姜雲策帶進軍營,親手培養,傾盡全部人脈資源。


十三年后,姜雲策二十歲封鎮南大將軍。


然后他用裴景琛教給他的一切,反過來滅了裴家。


我放下筆。


「告訴侯爺,姜雲策才七歲,進軍營太早。」


「侯爺說這事不需要夫人同意,他自己定。」


我站起來。


「那你再幫我帶一句話給侯爺……姜雲策在侯府名下寄養,他的一切安排需要當家主母首肯。這是剛定下的規矩,族老們都點了頭。侯爺若要改,請再請族老來一趟。」


裴忠愣在原地。


他大約從來沒有見過我這樣和侯爺硬頂。


上一世的我,從來都是溫柔地退讓,體貼地配合。


他走了。


我站在書房窗前,看著院子裡昭寧正蹲在地上用樹枝在雪地裡畫畫。


她畫了一個人,長頭發,穿裙子。


旁邊歪歪扭扭寫了一個字……「娘」。


外院忽然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很多人。


裴忠的聲音從院牆那邊傳過來,又急又慌……


「侯爺,您不能這樣,夫人還在內院……」


然后是裴景琛的聲音,低沉的,壓著火氣。


「她既然要把規矩搬出來攔我,那我今天就跟她把規矩掰扯清楚!」


正房的門被推開。


裴景琛站在門口,他身后站著大族老和三族老。


大族老的臉色很沉。


裴景琛看著我,手裡攥著一封信,信紙上的字跡我認得……是我寫給娘家的那封副本轉存函。


「我的人在路上截到了這個。」


他把信拍在桌上。


「裴氏,侯府的家產契書,你偷偷誊錄副本送回娘家,你這是在做什麼?」


信紙被拍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裴景琛的指尖還壓在信上,骨節發白。


大族老站在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然后移到我臉上。


三族老沒有出聲,手裡端著的茶杯穩穩當當。


我看著桌上那封信。


我確實寫了這封信,也確實讓人送往娘家。


副本誊錄了侯府名下所有田產鋪面的清冊,請娘家代為保管。


上一世我沒有做這件事。


等到姜雲策抄家時,所有契書被一把火燒了個幹淨,裴家幾代人的基業,灰都沒剩下。


「侯爺問我在做什麼?」


我的聲音很平。


「我在保全裴家的家業。」


裴景琛的下颌緊了一下。


「保全?你把侯府的家底送到外姓手裡,你管這叫保全。」


「娘家不是外姓。」


我看著他。


「我是裴家明媒正娶的當家主母,娘家是我的后盾。契書副本放在娘家,是以防萬一。」


「防什麼萬一。」


「防侯爺哪天把裴家的東西都送給外人。」


這句話出口,堂上靜了一瞬。


裴景琛的臉色鐵青。


大族老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三族老放下了茶杯。


「弟婦,這話重了。」大族老開口。


「大伯,我知道重。」


我轉向他。


「但我想請大伯想一件事,侯爺要把姜家的孩子帶進軍營親手培養,傾注全部人脈和資源。這些人脈和資源,是裴家的,不是侯爺一個人的。」


大族老沒有說話。


「姜家的孩子再好,他姓姜。裴家花十幾年心血養出來的人,將來出了軍營,打的是誰的旗號,用的是誰的人。」


我停頓了一下。


「若他感恩,那是裴家的福氣,若他不感恩呢?」


這句話說完,大族老的臉色變了。


不是因為被說動了,是因為他開始想了。


裴景琛猛地一拍桌子,「你在咒我恩人的孩子。」


「我在替裴家打算!」


我沒有退。


「侯爺,你在戰場上出生入S,你的命是姜兄救的,這份恩情誰都不否認。但恩情是你裴景琛個人的,裴家的家業是全族的。」


「你不能拿全族的東西去還你個人的債!」


大族老站了起來。


「夠了。」


他的聲音不重,但所有人都停了下來。


他看了看裴景琛,又看了看我。


「契書的事,弟婦做得不妥。家產清冊是侯府的機密,不該外流。」


我點了一下頭。


「但弟婦的顧慮,也不是沒有道理。」


他轉向裴景琛。


「景琛,你要報恩,族裡沒人攔你。但弟婦說得對,裴家的東西不能稀裡糊塗地往外送。」


裴景琛的拳頭攥在身側,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姜家兩個孩子在侯府寄養,吃穿用度、讀書教養,都從侯爺你名下的私產出。」大族老一字一句說。


「公中的不動。族裡的資源,也不動。」


「大伯……」


「這是族裡的決定。」


大族老抬手制止了他。


「你的恩,你自己還。不要拖著全族一起。」


裴景琛站在原地,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從大族老臉上移到我臉上,停了很久。


那目光裡的東西很復雜。有怒,有失望,還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隔閡。


他轉身走了,大步流星,沒有帶上門。


門框在風裡晃了兩下。


大族老嘆了口氣,對我說了一句話。


「弟婦,你做的事,對裴家是好的。但你跟景琛之間的裂痕,往后怕是難補了。」


我低下頭。


「多謝大伯。」


他們走后,我回到內院。


昭寧已經睡了。


我坐在她床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


上一世我補了一輩子的裂痕,把自己補成了一塊破布。


到最后,那些我拼命填補的人,連我的棺材本都奪走了。


這一世的裂痕,我不補了。


年后。


初十,姜雲窈的先生到了,周秀才的妻子陳氏,學問扎實,性子嚴厲。


姜雲窈上課很用功,從不遲到早退。


十五,姜雲策進了族學旁聽。


他是旁聽生,沒有座次,自己搬了個凳子坐在最后一排。


族學的先生后來跟我說,這孩子天資極好,尤其算術和策論,遠超同齡的裴家子弟。


我點了一下頭,沒有多說。


上一世他的天資更早被發現,裴景琛欣喜若狂,當年就把他送進了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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