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是因為他放棄了,是因為族老們的話壓住了他。
但他用自己的方式在繞過這道牆。
三月初,裴忠來報……侯爺每天散了衙之后,會在外書房單獨教姜雲策兵法。
從掌燈時分教到亥時末。
每一天。
我聽完之后,沉默了一會兒。
他用的是自己的時間,教的是自己的本事,花的是自己的精力。
族老們說公中資源不動,他就不動。
但他把自己所有的剩餘都給了姜雲策。
給親生女兒昭寧的,一天都沒有。
當天晚上,昭寧練完字來找我,手裡捧著一幅畫。
畫上是一匹馬,旁邊站著一個小人。
「娘,這是爹爹的戰馬。我畫給爹爹的,可是爹爹不在。」
她說「不在」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已經習慣了。
我把畫接過來,卷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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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幫你收著。」
她點了點頭,乖乖去睡了。
我把畫放在桌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叫來裴忠,「明天開始,給昭寧加一門課……騎射。」
裴忠愣了一下。
「請城西的馬術師傅孫六來。」
「可是……姑娘才五歲……」
「我五歲的時候已經能上馬了。」
我是將門之女,上一世我把這個身份忘得幹幹淨淨,只記得做一個溫順的侯夫人。
這一世,我的女兒要學我當年學的一切。
裴忠走后,我推開窗。
外書房的方向,燈還亮著。
隱約能聽到裴景琛的聲音,低沉的,耐心的,一字一句地在講什麼。
旁邊偶爾傳來姜雲策稚嫩的回應。
我關上了窗。
三年過得不算快。
昭寧八歲了。
她的騎術已經能在馬場上跑完整圈而不落鞍。
她的字在程夫子門下排第一,她讀完了《左傳》和《戰國策》,算術能算三位數的乘除。
她依然每天天不亮就坐在書桌前。
不用任何人催。
姜雲窈十三歲了。
陳氏教了她三年的詩詞歌賦、禮儀規矩。她的功課也很好,但陳氏到底不是翰林出身,教到第三年已經明顯力不從心。
姜雲窈沒有再來找我要求換先生。
但她做了另一件事……她開始在外面自己找書看。
她不知道從哪裡借到了程夫子用過的講義抄本,每天夜裡在客房裡對著油燈抄寫到三更。
裴忠來報的時候,聲音裡帶著一絲欽佩。
「那姑娘的心性,確實了得。」
我沒有說話。
上一世她也是這樣的心性,只是方向不同。
上一世我把一切都鋪在她腳下,她用這些資源爬到了皇后的位子上。
這一世她沒有那些資源,但她依然在往上爬。
只是爬得慢一些。
姜雲策十歲了,他在族學裡已經不是旁聽生了。
不是我同意他轉正的……是裴景琛直接去找族學的先生說了,先生報到族老那裡,族老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就這麼過了。
他的策論在族學裡排第一。
他的騎射在同齡孩子裡排第一。
每天晚上,裴景琛依然在外書房教他兵法。
三年不間斷。
裴景琛給他的時間和心血,超過給昭寧的一百倍。
不是誇張。是事實。
昭寧三年來見到父親的次數,一只手數得過來。
每一次都是在公開場合,每一次裴景琛的注意力都在姜雲策身上。
昭寧不再畫馬了。
她也不再問「爹爹在哪裡」。
有一次我路過她書房,聽到她對丫鬟說了一句話。
「我沒有爹爹。我只有娘。」
說得很淡,像是在陳述天氣。
那一天我在她書房多坐了一個時辰,什麼都沒說,就坐在她旁邊看她練字。
她寫完了一整張紙,抬起頭對我笑了一下。
門牙已經長齊了。
四月的一個下午,姜雲窈來找我。
這是大半年來她第一次主動到內院。
她長高了很多,身形抽條,五官已經能看出日后的輪廓。
她行了禮,然后開口。
「夫人,有件事我要告訴您。」
她的聲音很平,沒有情緒波動。
「侯爺說,要送我弟弟去邊關歷練。」
我的手一頓。
「他跟你說的?」
「弟弟跟我說的。侯爺上個月就開始給他準備行裝了。」
上一世,裴景琛是在姜雲策十二歲時把他送去邊關的。
這一世提前了兩年。
「侯爺沒有跟你提過。」
她說的是陳述句。
我看著她,「你來告訴我這件事,是想讓我攔。」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
她站了一會兒,說出了第二句話。
「夫人,我弟弟才十歲。」
我仔細看著她的臉。
她的表情很平靜,但她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發抖。
不管她日后會變成什麼人……此時此刻,她是一個怕弟弟去邊關送命的姐姐。
「我會處理。」
我說完這句話,她的肩膀松了一下。
她行了禮,退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她停了一步,沒有回頭。
「多謝夫人。」
聲音很輕。
當天晚上我去了外書房。
三年來第一次。
裴景琛坐在燈下看公文,聽到門響抬起頭,看見是我,臉上的表情有一瞬間的意外。
然后他恢復了平靜。
不是冷淡,是那種日久生出來的漠然。
「什麼事?」
「姜雲策去邊關的事,你定了?」
他放下公文。
「定了。」
「他十歲。」
「我十歲的時候已經在軍營裡了。」
「你是裴家的嫡子,身后有整個裴家兜底。他姓姜。」
他的眼神沉了一下。
「他到了邊關,誰照應他,誰保他命。」
我的聲音沒有升高。
「他如果S在那裡,你怎麼跟姜兄交代。」
裴景琛沉默了很久。
「我已經寫信給邊關的舊部,讓他們照顧。」
「舊部照顧和你親自照顧是兩回事。」
「所以我準備明年開春調回邊關。」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抬起頭看我,目光裡有一種很堅定的東西。
「我跟兵部已經遞了調函。明年三月,我回邊關駐防,到時候帶雲策一起去。」
他要走。
上一世他也走了,走了之后再沒回來。
他S在了邊關。
然后姜雲策用他留下的一切反噬了裴家。
我站在原地,手指在袖子裡蜷了起來。
「侯爺走了,侯府怎麼辦?」
「你管著,管了三年了,管得不是很好嗎。」
他的語氣裡有一絲我聽不懂的東西。
「昭寧怎麼辦?」
他的目光閃了一下。
「昭寧有你在,比跟著我強。」
這句話說出口的時候,他的聲音略微低了一些。
我看著他。
三年了,他沒有抱過昭寧一次。沒有看過她一幅畫。沒有問過她讀了什麼書、寫了什麼字。
他的女兒已經不認他了。
他說「昭寧有你在,比跟著我強」。
我深吸了一口氣。
「侯爺,你可以走。但姜雲策不能跟你去。」
他的臉沉下來。
「至少現在不行。他才十歲。你讓他在府裡再待幾年,等他身體長成了,十五六歲再去不遲。」
他沒有立刻反駁。
我看出他在猶豫。
姜雲窈的話在我腦子裡轉了一下……「我弟弟才十歲。」
「你真那麼心急,就自己先去。等他大了,我讓人送他過去。」
他盯著我看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你是怕他去了邊關出事,還是怕他去了邊關……跟我學了真本事?」
我沒有接話。
他起身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腳步放慢了一瞬。
「你變了,裴氏。」
他的聲音很低。
「我不知道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防著他們姐弟,但我告訴你……你防得了一時,防不了一世。」
他走了。
我站在外書房裡,面前的燈芯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
書桌上攤著的公文旁邊,放著一卷兵書,書頁邊角被翻得起了毛。
旁邊用鎮紙壓著一張紙,上面是姜雲策寫的兵法筆記。
字跡工整,條理清晰,遠超十歲孩子應有的水準。
紙頁最底下一行小字……
「裴叔叔說,軍人當守一方安寧,雲策記住了。」
我看著這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
然后我把兵書合上,把筆記放回原處。
轉身出了門。
回到內院的路上,經過姜雲窈住的東廂。
燈還亮著。
窗紙上映著一個纖細的影子,正在伏案寫字。
我沒有停步。
回到正房,昭寧已經睡了。
她的枕頭旁邊放著一本翻開的《戰國策》,書頁停在蘇秦佩六國相印那一段。
書頁空白處有她用小字寫的批注……
「蘇秦之妻不下纴,何也。前倨后恭,人情也。」
八歲。
我把書合上,放在她枕邊。
拉好被子,坐在床沿。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
她的眉眼越來越像我。
上一世這張臉最后一次出現在我面前,是從漠北送回來的一幅畫像……因為連遺體都沒能運回來。
畫像上的她穿著漠北的衣裳,面容消瘦,眼睛裡沒有光。
我攥緊了被角。
這一世,誰都別想碰她。
第二天清晨,裴忠來報。
「夫人,侯爺昨夜派人給兵部送了信,撤回了調函。」
我正在給昭寧梳頭,手裡的梳子沒有停。
「但侯爺說了另一件事。」
「說。」
裴忠深吸了一口氣。
「侯爺說,他要帶姜公子去見宮裡的貴人。那位貴人是侯爺的故交……當今太子太傅,周大人。」
我的手停在昭寧的發尾。
太子太傅周大人。
上一世,姜雲策就是通過周大人搭上了太子的線,后來太子登基,他一路平步青雲,二十歲封鎮南大將軍。
裴景琛撤了調函,不去邊關了,但他換了一條路。
他不把姜雲策送去戰場,他把姜雲策送進朝堂的核心。
我放下梳子,「什麼時候?」
「三天后。」
三天。
昭寧在鏡子裡看著我,歪了一下頭。
「娘,怎麼了?」
「沒事,抬頭,娘把辮子編好。」
我用了一天的時間想這件事。
如果我阻止裴景琛帶姜雲策見周大人,他會用別的方式。
他鐵了心要栽培這個孩子,我堵一條路,他就開另一條。
上一世他用軍營,這一世我堵了軍營,他就用朝堂人脈。
我堵不完,但我可以做另一件事。
第二天,我帶著昭寧出了門。
去的是城東的謝家。
謝家是京城四大世家之一,當家主母謝夫人和我母親是舊交,兩家來往幾十年。
我上一世從來沒有動用過娘家和世家的關系網,因為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給了姜雲窈和姜雲策。
這一世不會了。
謝夫人看到昭寧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這丫頭長得真好。」
昭寧規規矩矩行了禮,不怯不慌,聲音清亮。
謝夫人讓她寫了一幅字,看完之后沉默了一會兒。
「八歲的孩子,寫出這樣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