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教的?」
「我請了程夫子。」
「程夫子教的是筆法,這個骨架是你的。」
她笑了笑。
「你當年在閨中就是有名的才女,怎麼嫁了人反倒藏拙了這麼多年。」
我沒有接這句話。
我帶昭寧來不是敘舊的。
「謝姐姐,我有件事想求你。」
「你說。」
「明年春天宮裡的賞花宴,我想帶昭寧去。」
謝夫人看了我一眼。
賞花宴是京城貴婦圈的頂級社交場,各家的嫡女在這裡亮相,等於在整個上流社會面前掛了號。
上一世昭寧從來沒有參加過,因為那個名額被姜雲窈用了。
「可以,我給你遞帖子。」
「謝謝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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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昭寧坐在馬車裡,安靜了很久。
「娘,謝伯母為什麼一直看我的手?」
「因為你的字寫得好。」
「真的嗎?」
「真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一層薄薄的繭。
三年練字磨出來的。
「娘,我還要更好。」
八歲的孩子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不是逞強,是認真。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
三天后,裴景琛帶姜雲策去了周大人府上。
我不知道他們談了什麼,但姜雲策回來以后,整個人的狀態變了。
他開始更加用功。
族學的先生說,他每天最早到最晚走,不跟任何人說話,只有讀書。
他不再叫我「裴夫人」了。
他叫我「夫人」。
這個稱呼的轉變我注意到了。「裴夫人」是客氣的、疏遠的,「夫人」是親近的、攀附的。
裴景琛教了他什麼,我不知道。
但周大人那一面之后,這個十歲的男孩開始學會了經營關系。
五月,發生了一件事。
昭寧在騎術課上摔了馬。
馬術師傅孫六當場嚇白了臉,抱著她就往內院跑。
我從賬房衝出來的時候,昭寧躺在孫六懷裡,左臂的袖子被血浸透了,臉色蒼白,但沒有哭。
「娘,我沒事。」
她的聲音在抖,但她咬著嘴唇沒有掉眼淚。
大夫來了,左臂擦傷加扭傷,骨頭沒斷。
包扎的時候她一聲沒吭,只是手指攥著我的衣角,指節發白。
裴景琛得到消息趕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時辰之后了。
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確認沒有大礙,轉身走了。
沒有進門。
沒有問一句。
昭寧的眼睛看著門口,看著她父親的背影消失在廊道盡頭。
她的手慢慢松開了我的衣角。
「娘,我不疼。」
她說完閉上了眼睛。
我坐在她床邊,把她的手重新握住。
手心全是汗。
當天晚上,姜雲窈來探病了。
她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湯。
「聽說裴妹妹受傷了。這是我熬的雞湯,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她的表情是恰到好處的關切。
昭寧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我接過湯碗。
「多謝。」
姜雲窈又站了一會兒,目光在昭寧身上停了停,然后退了出去。
她走后,昭寧低聲說了一句。
「娘,她的眼睛笑了,但是臉沒笑。」
八歲的昭寧,已經能看出這些了。
我把湯碗放到一邊,沒有讓昭寧喝。
「睡吧。」
她閉上眼睛。
我端著那碗湯出了房門,在廊下站了一會兒。
月光底下,東廂的燈又亮著。
姜雲窈的影子映在窗紙上,伏案的姿勢一如既往。
我把湯倒在了花壇裡。
時間走得比我以為的快。
昭寧十二歲那年的春天,謝夫人遞來了賞花宴的帖子。
昭寧換了一身鵝黃色的衣裳,頭發挽了個簡單的髻,只插了一根我給她的白玉簪。
她站在銅鏡前,身形已經開始抽條了,眉目清秀,氣度沉穩,不像十二歲的小姑娘。
馬車出府門的時候,姜雲窈正從東廂出來。
她十七歲了,身量已經完全長開,容貌極盛。
她看見昭寧上馬車,目光在那身鵝黃色的衣裳和白玉簪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移開了視線。
賞花宴在長寧公主的別院,京城各家的主母和嫡女都到了。
昭寧是第一次在這種場合亮相。
她沒有怯場。
入席的時候她行禮落落大方,坐姿端正,與旁邊的姑娘搭話不卑不亢。
中間有人提議各家小姐獻才,有彈琴的,有作畫的。
輪到昭寧,她站起來。
「我寫一幅字吧。」
有人拿來筆墨。
她提筆寫了四個字……「松柏之志」。
筆鋒剛健,結構穩實,收筆的時候力道沉著,不像十二歲的手寫出來的。
滿堂安靜了一瞬。
長寧公主拿過來看了半天,抬頭看我。
「裴夫人,你這個女兒藏了好幾年了。」
我笑了一下,沒有說話。
散場的時候,好幾位夫人過來跟我搭話,明裡暗裡在問昭寧有沒有定親。
她才十二歲。
但在京城的世家圈子裡,好苗子都是提前盯著的。
我一一應付過去,什麼都沒有承諾。
回去的路上,昭寧坐在馬車裡,一直在看自己的手。
「娘,今天那些姐姐都會彈琴。」
「你想學?」
「不想。」
她把手放下。
「我就寫字就好了。我寫得好。」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
我看著她,心裡有一個地方松了一下。
上一世的昭寧什麼都不會,被賜婚的時候連一封像樣的信都寫不出來。
這一世她可以站在滿堂貴女面前,穩穩當當寫四個字,讓所有人記住她。
回到侯府的時候,裴景琛正好在門口。
他身邊站著姜雲策,十四歲的少年,個頭已經快跟他齊平了。
他們剛從外面回來,身上帶著煙火氣,像是去了什麼熱鬧的地方。
裴景琛看到我們下馬車,目光在昭寧身上停了一下。
「去哪了?」
「賞花宴。」
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大概不知道我帶昭寧出去參加了什麼場合,也不關心。
姜雲策站在他身后,對我行了一禮。
「夫人。」
他長大了很多。五官已經褪去了少年的稚氣,輪廓硬朗,眼神沉靜。
上一世這個時候他已經在邊關立了首功了。
這一世他還在京城,在族學,在裴景琛的羽翼下穩扎穩打。
但他的成長速度並沒有因此放慢。
裴景琛帶他走的是另一條路……朝堂人脈。周大人、兵部的官員、幾個勳貴世家,裴景琛一家一家地帶他去見。
他每見一個人,就多一份資源。
每多一份資源,就離上一世那個鎮南大將軍更近一步。
我看著他的眼睛。
十四歲的姜雲策,對我行的禮恰到好處,不多不少。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兩息。
然后移開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賬房裡,把這幾年的布局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侯府的家產在我手裡,契書副本在娘家。
昭寧的教養我親手抓,她的人脈我親自帶她經營。
姜雲窈沒有入族譜,沒有用過侯府的核心資源。她靠自己的努力學了很多東西,但沒有得到上一世那種碾壓式的起點。
姜雲策沒有進軍營,沒有提前建立軍功。他在族學裡學問很好,裴景琛給他搭了朝堂人脈的路子,但沒有兵權,沒有軍功,沒有實打實的戰場資歷。
他將來可能會做官,但大概率不會像上一世那樣二十歲封大將軍。
我做的所有事情,核心只有兩件……保住昭寧,削弱姜家姐弟的起點。
但我漏算了一件事。
我算到了裴景琛會用自己的方式栽培姜雲策。
我沒有算到姜雲窈會走一條完全不同的路。
第二天,裴忠來報。
「夫人,宮裡來人了。」
我從賬冊裡抬起頭。
「什麼人?」
裴忠的臉色很微妙。
「內務府的嬤嬤,說是來各府查看適齡女子的名冊。」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選秀。
上一世姜雲窈是以裴家養女的身份入選的,因為她在族譜上。
這一世她不在族譜上,她不是裴家的人。
她沒有入選的資格。
「嬤嬤已經走了,名冊上只登了昭寧小姐的名字。」
我松了口氣。
但只松了一瞬。
「還有一件事。」裴忠壓低了聲音。
「嬤嬤走的時候,姜姑娘在二門口攔住了她。」
我的手指攥緊了賬冊。
「姜姑娘對嬤嬤說……她雖不在裴家族譜上,但她父親是為國捐軀的軍人,按大燕律,功臣遺孤有獨立參選的資格。」
裴忠停頓了一下。
「嬤嬤查了律例,姜姑娘說的是對的,她當場把自己的名字補上了名冊。」
我坐在賬房裡,手裡的賬冊已經被我攥出了褶皺。
姜雲窈。
十七歲。
她花了七年時間,在沒有族譜身份、沒有頂級先生、沒有侯府核心資源的情況下,自己找到了一條路。
功臣遺孤獨立參選。
這條律例我上一世不知道,因為上一世她根本不需要……她直接用裴家養女的身份進去了。
這一世我堵了族譜這條路,她就從律例裡翻出了另一條。
我閉上眼睛。
上一世她被我送進宮,成了皇后。
這一世她靠自己爬進去。
結果有區別嗎。
當天下午我去了東廂。
姜雲窈正在收拾房間。
她把七年來抄寫的所有講義、筆記、書冊分門別類地摞在桌上。
聽到我進來,她停下手裡的動作,轉過身行了禮。
「夫人。」
七年了,她還是叫我「夫人」。
不是「母親」,不是「裴夫人」,是「夫人」。
上一世她從第一天起就叫我「母親」,叫得軟軟的,甜甜的,一聲一聲地叫進我心裡。
這一世她沒有叫過一次。
「選秀的事,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的聲音很平穩。
「你知道進了宮意味著什麼?」
「知道。」
她看著我。
「夫人是來勸我不要去的嗎。」
我看著她。
十七歲的姜雲窈,眉目之間有一種我很熟悉的東西……是上一世她坐在鳳椅上時的那種篤定。
只是現在還沒有那麼強。
「我不勸你。」
她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你走了之后,你弟弟怎麼辦?」
她的表情變了一瞬。極短的一瞬,短到幾乎看不出來。
「弟弟有侯爺照看。」
「侯爺遲早要回邊關。」
她沉默了。
「姜雲窈,你弟弟現在十四歲,沒有軍功,沒有官職,在裴家族學讀書,身份是寄養的外姓子弟。你走了之后,他在侯府的日子會比現在更難。」
我的聲音沒有溫度。
「你確定還要走。」
她的手指在袖子裡蜷了一下,然后松開了。
「夫人,七年了。」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和弟弟在侯府住了七年。吃穿不缺,這是事實。但夫人心裡清楚,您從來沒有把我們當家人。」
我沒有說話。
「客房、外院、不同的先生、不同的待遇。我都記得。」
她抬起頭。
「我不怨您,您有您的道理。但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她的目光很穩。
「我進宮,不是為了誰,是為了我自己和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