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行了禮,轉身繼續收拾桌上的書冊。


我站了一會兒,轉身出了東廂。


回正房的路上,我在院子裡碰到了昭寧。


她十二歲了,個子蹿得很快,站在那裡已經到我肩膀了。


她手裡拿著一卷書,是《資治通鑑》。


「娘,姜姐姐要進宮了嗎?」


「你聽誰說的?」


「丫鬟們在說。」


她看著我。


「娘,你不高興。」


我搖頭。


「娘不是不高興,娘在想事情。」


她歪了一下頭,然后說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


「娘,她要是做了娘娘,會不會對我們不好?」


十二歲。


她已經開始想這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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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下了身子……已經不用蹲太低了。


「不會,因為不管她做了什麼,娘都會護住你。」


她點了點頭。


「我知道。但我也要護住自己。」


她說完拿著書走了,步伐很穩。


選秀在三個月后。


這三個月裡,姜雲窈沒有再來找我,也沒有出過東廂的門。


她在準備。


裴景琛得知選秀的事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來找了我一趟。


三年來他第一次主動到正房。


「雲窈要參選的事,你知道了?」


「知道了。」


「你不反對?」


「她是功臣遺孤,有獨立參選的資格,我反對不了。」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


「她是好孩子。」


我沒有接話。


「這七年,你對她嚴苛了。」


我抬頭看他。


「我給她吃穿,給她先生,給她安身之處,侯爺覺得哪裡嚴苛了?」


「你沒給她溫暖。」


我看著他的眼睛,「侯爺,您給過昭寧溫暖嗎。」


他的臉色變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來,走了。


選秀那天是八月十六。


姜雲窈換了一身素雅的衣裳出了門。


她經過正堂的時候,我站在門口,她停下來看了我一眼。


七年的時間在她臉上留下了痕跡……不是苦相,是一種被磨礪過的鋒利。


她行了一個禮。


不是大禮,是平輩之間的拱手禮。


「夫人,多謝七年照拂。」


然后她轉身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的瞬間,我看到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種終於要離開這個地方的如釋重負。


三個月后,消息傳回來。


姜雲窈被選入宮中,初封才人。


又過半年,晉封婕妤。


再過一年,封妃。


消息一道道傳進侯府,裴景琛每接到一道都沉默很久。


他知道那個他親手沒能護好的孩子,在宮裡一步步往上爬。


而他能做的只有沉默。


姜雲窈封妃那天,姜雲策來找我了。


十六歲的少年,穿著族學的青衫,站在我面前。


他的身量已經完全超過了裴景琛,肩寬背直,面容冷峻。


「夫人。」


「什麼事?」


「我姐姐封妃了。」


「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


「我要離開侯府了。」


我的手指微微一緊。


「去哪?」


「周大人替我謀了一個職位,邊關斥候營的副尉。」


他看著我。


「不是侯爺安排的,是我自己去求的。」


他的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夫人,這些年多謝照拂。您的好我記著,您的不好我也記著。」


他行了一個禮,彎到九十度,和七歲那年一樣。


然后他直起身來,轉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上一世他也說過類似的話……在抄家的那天,他對著我說「夫人待我有養育之恩,但裴家該還的債也該還了」。


然后他把整個侯府連根拔起。


三天后,姜雲策離開了侯府。


裴景琛親自送他到城門口。


回來的時候,裴景琛站在府門前,一個人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回了正房。


七年來第一次。


他坐在桌邊,沒有說話,也沒有看我。


過了很久,他開口。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會走到這一步。」


我把給昭寧縫的荷包放下。


「什麼意思?」


「你從帶他們回來的第一天就不肯接納他們。族譜、先生、軍營,你一道一道地攔。」


他轉頭看我。


「你攔了七年。」


「我沒有攔,我只是沒有把裴家的東西雙手奉上。」


「結果呢?雲窈進了宮,雲策去了邊關,他們靠自己走出去了,你攔了個寂寞。」


我看著他。


「侯爺,他們走出去了。不是從裴家走出去的……是從他們自己的路走出去的。」


他皺眉,「有什麼區別?」


「區別是……他們將來做了什麼事,跟裴家無關。」


我的聲音一字一頓。


「他們用的不是裴家的名,不是裴家的人脈,不是裴家的軍功。他們成了什麼,是他們自己的,他們做了什麼,也與裴家無幹。」


他盯著我看了很長時間。


「你到底在防什麼?」


我沒有回答。


他永遠讓我難以信任,甚至我無數次想告訴他前世的真相,都張不開口。


他等了很久,沒等到我的回答,起身走了。


又是一個人在外書房過夜。


但這次他在門口停了一下,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裡的東西我讀不懂。


不是怒,不是怨。


更像是困惑。


他不理解我。


他永遠不會理解,因為他沒有經歷過上一世。


他沒有看到自己的女兒S在漠北的消息傳回來時,那張薄薄的信紙上冰冷的四個字……「病亡,已葬」。


他也沒有看到姜雲策踏進侯府大門時,身后跟著的全副武裝的兵卒。


姜雲策走后的第三年,邊關傳來消息……他在斥候營立了功,升了校尉。


又過一年,升了參將。


速度比上一世慢了很多。


上一世他十四歲進軍營,有裴景琛的全部人脈和軍功做后盾,一路破格提拔。


這一世他十六歲去的,沒有裴家的軍功背書,從最底層的副尉做起。


但他還是在往上爬。


宮裡的消息斷斷續續地傳來。


姜雲窈在后宮站穩了腳跟。


她沒有封后……至少目前沒有。


她是妃位,不是最高的,但據說聖上對她很信重。


她入宮三年,沒有給侯府遞過一道旨意。


沒有賞賜,沒有問候,也沒有降罪。


像是徹底切斷了和侯府的聯系。


昭寧十五歲了。


她出落得很好……不是那種傾國傾城的美,是一種讓人一看就覺得穩當的氣質。


腰背永遠挺得筆直,說話不急不慢,寫的字比三年前更好了。


京城幾家世家已經明裡暗裡遞了話,都在問她的婚事。


我一家都沒應。


上一世昭寧十五歲的時候還什麼都不懂,然后一道懿旨下來,她就被送去了漠北。


這一世她的命不會被別人定。


五月,裴景琛收到了兵部的調令,調他回邊關任副帥。


這一次不是他主動請調的,是上面的安排。


他在家待了快十年,已經不算是第一線的將領了。


但他的資歷和能力還在。


他來找我。


這次他坐在正房的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我可能要走了。」


「我知道。」


「昭寧……」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你放心,她很好。」


他點了一下頭。


又沉默了一會兒。


「我這些年,對她不夠好。」


這是他第一次說這句話。


我沒有接,因為不是「不夠好」三個字能概括的。


「她現在十五了,出去的時候別人都說裴侯的嫡女才情出眾、氣度非凡。」


他的目光復雜了一下。


「是你教得好。」


「她自己爭氣。」


他又坐了一會兒,站起來。


「我走之后,府裡的事你做主,如果……」


他停了一下。


「如果宮裡有什麼旨意下來,你替我擋住。」


我看著他。


這是他第一次說出這句話……「你替我擋住」。


上一世他走了之后,什麼都沒交代。他以為姜雲窈和姜雲策會替他照顧家人。


他錯了。


「我會擋。」


他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


「夫人。」


「嗯。」


「昭寧她……她恨我嗎。」


我沉默了三息,「你去問她自己。」


他站了一會兒,沒有去。


他走了。


六月初三,裴景琛帶隊出發去邊關。


昭寧站在府門口送行。


她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裳,頭發用白玉簪別著,站得筆直。


裴景琛在馬上看著她。


父女兩個對視了幾息。


裴景琛張了張嘴。


昭寧先開了口,「父親保重。」


四個字,不多不少,沒有哽咽,沒有挽留。


裴景琛的手攥了一下韁繩。


然后他撥轉馬頭,走了。


馬蹄聲漸遠。


昭寧轉身進了門,沒有回頭看。


我走到她身邊,她的側臉很平靜。


但我注意到她右手的指甲掐進了掌心裡。


掌心有一道淺淺的月牙痕。


她沒有讓我看到。


裴景琛走后的第八個月,宮裡來人了。


來的是內務府的太監,帶了一道口諭……不是懿旨,是口諭。


「貴妃娘娘問裴夫人安好,另有一事相詢……裴府嫡女昭寧今年十六,婚事可有著落?」


貴妃。


姜雲窈升了貴妃。


我站在正堂接口諭的時候,昭寧就站在我身后。


太監笑眯眯地看著昭寧,上下打量了一圈。


「裴姑娘好相貌,難怪貴妃娘娘惦記著呢。」


我的手垂在袖子裡,指節一根一根地收緊。


上一世就是這樣開始的。


先是「問婚事」,然后是賜婚,賜給漠北老將做續弦。


我的嗓子發幹。


但我的聲音沒有抖。


「回公公的話,小女的婚事,侯爺臨行前已有安排,待侯爺回京后定奪。」


太監的笑容頓了一下。


「裴夫人,這可是貴妃娘娘親自過問的。」


「正因為是貴妃娘娘過問,我才不敢草率。侯爺不在家,小女的終身大事做不了主。還請公公回稟娘娘,容我們等侯爺回京再議。」


太監看了我一眼,笑容收了收。


「那咱家就先回去復命了,夫人好好考慮。」


他走了。


我轉過身,昭寧站在那裡,臉色白了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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