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但她的眼睛是定的,「娘,她要把我賜婚。」


不是疑問。是陳述。


十六歲的昭寧,已經什麼都懂了。


我握住她的手,冰涼的。


「娘說過,誰都別想碰你。」


當天晚上我寫了三封信。


一封給娘家,一封給謝夫人,一封給邊關的裴景琛。


給裴景琛的那封信只有一句話……


「姜雲窈過問昭寧婚事,來者不善,速回。」


信送出去之后,我坐在燈下,盯著燭火看了很久。


上一世裴景琛沒有收到任何消息。因為上一世沒有人告訴他。


等他知道的時候,一切都晚了。


這一世不會了。


七天后,宮裡第二次來人。


這次不是口諭了。


是一道正式的懿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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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懿旨……裴家嫡女昭寧,賜婚漠北守將韓廷之,擇日完婚。」


懿旨的黃絹展開在正堂的案桌上,每個字都刺目。


傳旨太監站在堂中,笑意盈盈。


身后跟了四個宮人,手裡捧著賜婚的禮盒。


昭寧站在我身邊,我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裡一寸一寸地收緊。


但她沒有退后半步。


我沒有跪下接旨。


傳旨太監的笑容僵了一瞬,「裴夫人,接旨吧。」


「公公,這道旨意,我接不了。」


我的聲音沒有發抖。


太監的臉色沉了下來。


「夫人,這是貴妃娘娘的懿旨。」


「貴妃娘娘的懿旨,管的是后宮的事,賜婚朝臣之女,需要的是聖旨,不是懿旨。」


太監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他盯著我看了幾息,然后慢慢地把黃絹卷起來。


「夫人的意思,是說貴妃娘娘越矩了。」


「我沒有說這話,我只是在問公公……這道旨意,聖上知道嗎?」


太監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很長時間,然后移到昭寧臉上。


昭寧回視他,目光一寸都沒有退讓。


「咱家回去稟報娘娘,夫人好自為之。」


他走了。


宮人捧著禮盒跟在后面,腳步匆匆。


堂上只剩下我和昭寧。


我松開她的手,她的掌心有一片冷汗。


「娘,她會再來。」


「我知道。」


我轉身去書房,提筆寫了第二封信給裴景琛,讓快馬加急送出去。


同時寫了一封信給謝夫人,請她把今天的事傳到長寧公主耳朵裡。


貴妃越矩賜婚朝臣之女……這件事如果鬧大,姜雲窈的位子會不穩。


她不會讓這件事鬧大的。


果然,三天后宮裡來了第三道消息。


不是懿旨,也不是口諭。


是一封信。


姜雲窈親筆寫的。


信上的字跡我認得……是陳氏教她的楷體,工整而漂亮。


「裴夫人親啟:前日賜婚一事,系本宮思慮不周。漠北韓將軍乃國之棟梁,本宮本意為裴姑娘擇一良配,不想唐突了夫人。此事暫且擱下,容后再議。另,本宮近日得了幾匹好料子,著人送往侯府,給裴姑娘裁衣,望夫人勿怪。」


我把信看了兩遍。


退了一步,但沒有退幹淨。


「容后再議」四個字留著尾巴。


料子我讓人原封不動退了回去。


當天晚上,昭寧來找我。


她坐在我對面,手裡攥著一本書,但沒有翻開。


「娘,我想清楚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不能只會寫字。」


她抬起頭看我。


「我要有自己的本事,要有自己的人,要讓誰都不敢輕易動我。」


十六歲的昭寧,說出這番話的時候,眼神和我年輕時一樣。


我看著她,點了一下頭。


「好。」


第二天,我帶她去了娘家。


我的父親已經致仕,但在軍中的舊部還在。


我讓昭寧拜了父親的舊部劉將軍為師,學的不是騎射……那些她早就會了。


學的是兵法和輿圖。


我的父親看著昭寧練了一天的功課,沉默了很久。


「你早該帶她來的。」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


「你在防什麼人?」


「爹,您別問了。」


他沒有再問。


日子一天天過去。


昭寧十七歲那年,邊關傳來兩個消息。


第一個……裴景琛在一場遭遇戰中受了重傷,暫時無法歸京。


第二個……姜雲策升任副將,駐守南疆。


兩個消息前后腳到的。


我看完信,坐在書房裡,手撐著桌面。


裴景琛受傷了。


上一世,他是在戰場上戰S的。


這一世他受了重傷,但沒有S。


還有機會。


但姜雲策已經是副將了。


他走的路比上一世慢,但終點可能是一樣的。


我給裴景琛回了信……


「家中一切安好,昭寧已有師從,勿念。侯爺務必保重。另:姜雲策已任副將,望侯爺留意。」


最后五個字我寫了又劃掉,劃掉又寫上。


最終還是留了。


該提醒的,我都提醒了。


他聽不聽,是他的事。


裴景琛傷好后沒有回京。他繼續留在邊關。


他給我回了一封信……


「知道了。」


兩個字。


又過一年。


昭寧十八歲了。


京城裡幾乎所有世家都知道裴侯的嫡女文武雙全、氣度出眾。


上門提親的踏破了門檻。


我挑了很久。


最后選了一個人……翰林院編修沈砚之,寒門出身,二十一歲的探花郎,為人清正,眼神幹淨。


昭寧見了他一面。


回來以后她坐在房間裡,很久沒有說話。


「怎麼樣?」


「他說他喜歡我的字。」


她頓了一下。


「不是客套的那種喜歡。他看了很久,問我師從何人。我說是程夫子,他說不對,骨架不是程夫子的路子。」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說,像是軍中人的筆法。」


她抬頭看我。


「娘,他看出來了。」


我笑了一下。


「那你的意思呢。」


她低下頭,耳根紅了一層。


「娘做主。」


婚事定在了秋天。


定親的消息傳到宮裡,姜雲窈沒有任何反應。


沒有道喜的旨意,沒有賞賜,什麼都沒有。


但裴忠來報了一件事……


定親的第二天,姜雲策的人到了京城。不是他本人,是他派來的親信。


親信在城裡待了三天,見了幾個人,然后走了。


我讓人查了那幾個人的身份。


一個是兵部的主事。


一個是刑部的文書。


一個是大理寺的錄事。


全是不起眼的小官。


但這三個衙門湊在一起,剛好能做一件事……構陷一樁通敵案。


我的手在桌面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上一世就是通敵案。


姜雲策參奏裴家通敵,證據確鑿,抄家入獄,一夜之間侯府覆滅。


這一世,他已經開始布局了。


只是這一世,他還沒有足夠的權力把這件事做成。


他是副將,不是大將軍。


他還差最后一步。


但這一步,早晚會來。


我提筆給裴景琛寫了最后一封信……


「侯爺,姜雲策在布局,通敵案的棋子已經落了三顆,我能擋一時,擋不了一世。您若還念著裴家的血脈,就請做一個選擇……是您親手解決,還是我來。」


信送出去二十天,裴景琛的回信到了。


不是兩個字了。


是一整頁紙。


他的字跡比以前潦草了很多,有些筆畫連在一起,像是寫得很急。


「你說的事我查了。雲策在南疆確實安排了人,邊關這邊也有動作……有人在翻我早年的舊檔,查我與北境各部族的往來記錄。」


「我不信他會恩將仇報,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我需要證據。」


「你先把昭寧的婚事辦了。快辦,別拖。」


最后一行字寫得最重……


「如果事情到了那一步,裴家的東西,一樣都不能讓他們拿走。」


我把信看了三遍。


他信了。


不是全信,但他開始認真對待了。


昭寧的婚事提前到了八月。


沈砚之那邊也同意了,他的家境簡單,沒有那麼多規矩要走。


婚禮辦得不算盛大,但體面。


謝夫人親自來了,幾個世家的主母都到了場。


昭寧出嫁那天穿了一身正紅色的嫁衣。


她站在正堂行禮的時候,腰背挺得筆直,和她五歲時第一次站在我面前的姿勢一樣。


我坐在上首,看著她。


她十八歲了,眉目明朗,氣度從容。


和上一世被賜婚時哭得站不穩的那個女孩判若兩人。


她朝我磕了三個頭。


額頭觸地的時候,我聽到她低聲說了一句。


「娘,謝謝你。」


我的眼眶熱了一下。


但沒有掉眼淚。


沈砚之扶著她上了花轎。


轎簾放下之前,她從縫隙裡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睛亮得很。


沒有恐懼,沒有不安。


花轎走遠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長街盡頭的燈籠光一點點消失。


身后的侯府空了很多。


當天晚上,裴忠來報。


「夫人,宮裡來人了。」


不是太監,是一個宮女。


宮女帶了一份薄禮和一句話。


「貴妃娘娘恭賀裴姑娘新婚之喜。娘娘另有口諭……請夫人明日進宮敘話。」


進宮。


上一世我沒有被單獨召見過。


因為上一世的一切都是通過懿旨完成的,姜雲窈從不需要當面跟我說什麼。


這一世她召我進宮。


我答應了。


第二天一早,我換了正式的命婦裝束進了宮。


在貴妃的寢殿外面等了半個時辰。


殿門打開的時候,裡面飄出一股淡淡的沉香味。


姜雲窈坐在正殿的軟榻上,穿著貴妃的常服,頭上戴著累金鳳釵。


二十二歲的她,容貌已經完全長開了,是那種讓人移不開眼的美。


她看到我進來,微微笑了一下。


「夫人,好久不見。」


我行了禮。


她抬手讓宮人都退下了。


殿裡只剩我們兩個人。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然后放下。


「夫人,昭寧嫁了個好人家。沈家雖然清貧,但沈探花前途不可限量。」


「多謝娘娘掛念。」


她笑了笑。


「夫人還是這樣,客客氣氣的。」


她靠在軟榻上,看著我的目光和小時候截然不同。


沒有仰視,沒有懇求。


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平靜。


「夫人,我今天請你來,是有一件事要告訴你。」


「娘娘請說。」


「我弟弟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面上沒有變化。


「哪方面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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