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夫人,你七年來一直在防我和弟弟,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她的聲音很輕。
「不入族譜,不給資源,不讓進軍營。你一道一道地攔,攔了七年。」
她放下茶杯。
「后來我進了宮,弟弟去了邊關,你以為你贏了?」
她站起來,走到我面前。
「夫人,你攔住的,只是時間。」
她靠近了一步。
「弟弟現在是副將。再過兩年,他會是大將軍。」
她的聲音降低了,「到那個時候,裴家欠我們的,我會一筆一筆地討回來。」
我看著她的眼睛。
近在咫尺的距離,我能看清她瞳孔裡映出的我的影子。
「姜雲窈,裴家欠你什麼。」
我的聲音也很輕。
「七年,吃穿用度一樣不缺,大夫請了,先生請了,安身之所給了。你覺得裴家欠你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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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笑容消失了。
「你沒有給過我溫暖。」
「你要的不是溫暖,是裴家的一切。」
她的臉色變了。
我退后一步,「姜雲窈,你今天叫我來,是想警告我。你告訴我你弟弟要做大將軍,你要清算裴家?」
我看著她。
「我也告訴你一件事。」
「裴家的家產,一文錢都不在侯府,族譜上沒有你們的名字。昭寧已經嫁出去了,你賜不了婚。」
她的嘴唇抿緊了。
「而你弟弟做的那些事……兵部、刑部、大理寺的人,那些翻舊檔的動作……我都知道。」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
「裴景琛也知道!」
她的臉白了一層。
我轉身朝殿門走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停下來。
「姜雲窈,你的路你自己走,但裴家的人和裴家的東西,你一樣都拿不到。」
我推開了殿門。
回侯府的路上,馬車經過長安街,我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流。
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人來人往。
十八年了。
從我帶回那兩個孩子到現在,十八年。
上一世我用這十八年把他們養大,然后被他們毀掉。
這一世我用這十八年保住了我的女兒,守住了裴家的根基。
姜雲窈要來的東西,我一樣都沒給。
姜雲策要毀的東西,我一樣都沒讓他碰到。
馬車到了侯府門口,裴忠迎上來。
他的臉色和今早不一樣了。
「夫人,邊關來了急信。」
我的腳步停住了。
「侯爺親筆寫的,就一句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
「姜雲策通敵的證據,我拿到了。」
我接過信,手指在紙面上停了一瞬。
裴景琛的字跡比上一封更潦草了,墨跡深淺不一,落筆時手一定在抖。
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他終於相信了。
他花了這麼多年的心血養大的那個孩子,真的在謀算裴家。
信的背面還有一行小字……
「我已密報兵部,雲策構陷裴家的證據和他通敵的實證一並呈上。三日內會有聖旨。你在家中等消息,不要出門。」
三天。
我把信折好,貼身收進衣襟。
叫來裴忠。
「從現在起關閉府門,所有人不進不出。外院的下人全部集中到后院待命。」
裴忠張了張嘴。
「快去!」
他去了。
我一個人站在正堂裡,抬頭看著牆上裴家歷代先祖的畫像。
上一世,這面牆上的畫像被姜雲策的人從牆上扯下來,踩在腳底下。
這一世不會了。
第一天,什麼都沒有發生。
第二天傍晚,城裡開始有風聲了。
裴忠打聽到的消息……兵部連夜開了三次會,大理寺提審了幾個人,刑部封鎖了一批檔案。
姜雲策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任何公開的文書上。
但所有人都知道出事了。
第二天夜裡,宮裡來了人。
不是太監,不是宮女。
是禁軍。
四個人,全副武裝,站在侯府門前。
領頭的軍官拿出一道令牌。
「奉旨,請裴夫人即刻進宮面聖。」
面聖。
我換了正裝,跟著禁軍進了宮。
不是貴妃的寢殿,是御書房。
聖上坐在書案后面,面前攤著一摞厚厚的文書。
我行了大禮。
「起來吧。」
聖上的聲音不算冷,但也沒有溫度。
他翻了翻面前的文書。
「裴夫人,你的丈夫裴景琛從邊關送來一批證據,指證南疆副將姜雲策暗中與南邊部族勾連,意圖構陷裴家通敵謀反。」
他抬起頭看我。
「你知道這件事嗎?」
「回陛下,臣婦知情。」
「你知道多少?」
「臣婦知道姜雲策三年前安排了人在兵部、刑部、大理寺活動,翻查裴家舊檔,拼湊通敵的證據。」
我深吸了一口氣。
「臣婦也知道,貴妃娘娘對此事知情。」
御書房安靜了一瞬。
聖上的表情沒有變化。
他看了我很長時間。
「你怎麼知道貴妃知情?」
「三天前貴妃娘娘召臣婦進宮。她親口對臣婦說,姜雲策會做大將軍,到時候要跟裴家清算。」
我的聲音沒有發抖。
「她說的原話是……裴家欠他們的,她會一筆一筆討回來。」
聖上的手指在文書上敲了兩下。
然后他拿起一份文書遞給旁邊的太監。
「傳貴妃!」
半個時辰后,姜雲窈到了御書房。
她跪在地上的時候,眼神掃過我,停了一瞬。
那一瞬裡的東西很復雜。有震驚,有憤怒,還有一絲不可置信。
她沒有想到我會在這裡。
更沒有想到我會直接把她說過的話復述給聖上。
聖上沒有跟她說太多。
他只是把裴景琛送來的證據一份一份地攤開在她面前。
姜雲策的親筆信件。
他與南邊族聯絡的密函。
他安插在三個衙門裡的人的供詞。
每一份,都是鐵證。
姜雲窈的臉一點一點地白了。
到最后,她的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
「陛下,臣妾不知情……臣妾對弟弟的事……」
「夠了。」
聖上的聲音很平。
「貴妃,你三天前親口對裴夫人說的話,你自己不記得了嗎。」
她的身體僵住了。
聖上站起來。
「姜雲策通敵謀反,證據確鑿,即刻拿辦。貴妃姜氏知情不報,廢黜貴妃之位,降為庶人,遷冷宮。」
姜雲窈跪在地上,渾身在發抖。
她抬起頭看聖上,嘴唇翕動了幾下,什麼都沒說出來。
然后她轉過頭看我。
她的眼睛裡終於露出了我這一世第一次見到的東西……不是恨,不是憤怒。
是后悔。
她后悔三天前叫我進宮。
她后悔親口把底牌告訴了我。
她以為她在警告我,不知道她在給我遞刀。
兩個太監上來架住她的手臂,把她從地上拖起來。
她被拖出御書房的時候,身上的貴妃常服拂過冰冷的石板地面,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殿門關上了。
御書房裡只剩下我和聖上。
聖上看了我一眼。
「裴夫人,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防備他們姐弟的?」
我跪在地上,低著頭。
「回陛下,從他們進侯府的第一天。」
聖上沉默了很久。
「你防了十八年。」
「是。」
他嘆了口氣。
「回去吧。裴景琛的軍功朕會另行封賞,裴家的事不會再有人動了。」
我磕了頭,退出了御書房。
出宮的路上,天快亮了。
東邊的天空泛起一層淡淡的橘色。
我走過長長的宮道,腳步聲在空曠的石板路上回蕩。
十八年。
從我重生的那一天起到今天。
上一世我用善良和信任把兩條蛇養大,它們反過來咬S了我的女兒,毀了我的家。
這一世我用十八年的冷靜和清醒,把每一步棋都走在了它們前面。
昭寧嫁了好人家,平安幸福。
裴家的家業完好無損。
姜雲窈和姜雲策的下場,是他們自己選的。
我走出宮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過來。
暖的。
侯府的馬車停在宮門外,裴忠站在車旁,看到我出來,眼眶紅了。
「夫人,都結束了。」
我上了馬車,簾子放下來。
馬車緩緩動了。
經過長安街的時候,我從簾縫裡看到街邊有一家鋪子剛開了門,蒸籠上冒著白氣。
店門口站著一對母女,小女孩騎在母親的脖子上,笑得很大聲。
我看了很久。
然后放下了簾子。
回到侯府,我走進正堂。
牆上的畫像還掛在原來的位置,一幅都沒少。
我站在畫像前,把衣襟裡的信拿出來,展開看了最后一遍。
裴景琛的字。
潦草的,顫抖的,但每一筆都用了力。
我把信折好,放進了供桌上的鐵匣子裡。
然后我走到院子裡。
昭寧種的那棵石榴樹已經長大了,枝葉繁茂,掛滿了青色的小果子。
我在樹下站了一會兒。
風吹過來,樹葉沙沙地響。
日頭暖暖地照在我身上。
我轉身回了房間,鋪開紙,給昭寧寫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個字……
「一切安好。」
其實從進侯府的第一天起,我就覺得裴夫人看我的眼神不對。
那種眼神不是嫌惡,也不是疏離,而是一種……透徹。
就像她早就看過了我的一生,知道我會在哪一刻微笑,在哪一刻撒謊,又會在哪一刻為了往上爬而不擇手段。
我曾以為那是我的錯覺。
為了消弭那種不安,我拼命地表現。我讀書,我練字,我乖巧得像個影子。
可無論我做得多好,她給我的永遠是恰到好處的體面,和深不見底的防備。
她不讓我入族譜,不讓我叫她母親。
她把我和雲策隔絕在裴家的核心之外,像養兩只名貴的貓犬,給食給住,卻絕不給名分。
那時候我不懂,我覺得那是她的偏心,是她身為高門主母的傲慢。
所以我告訴自己,我要爬上去。
我要讓那個永遠冷靜、永遠高高在上的女人,跪在我面前,看我如何揮霍她最珍視的裴家榮光。
進宮那天,我回頭看了一眼侯府的大門。裴夫人站在臺階上,面色平淡得像一潭S水。我當時在心裡笑:
你攔了我七年,可我還是成了皇上的女人,你攔得住嗎?
后來,我成了婕妤,成了妃,最后成了貴妃。
我開始給雲策鋪路。
我看著他在南疆一點點建立勢力,看著他把手伸進兵部、刑部。
我甚至已經想好了,等裴景琛老S或戰S,我就讓雲策接手裴家軍,把裴昭寧送去最荒涼的地方聯姻,讓裴夫人孤苦伶仃地守著那個空殼侯府。
那是我的夢,做了整整十八年的夢。
直到那天,裴夫人進宮。
她站在御書房的陽光裡,背脊挺得比我還直。
她一字一句復述我警告她的那些話時,我才猛然驚覺。
原來這十八年裡,我以為自己在織網,其實我只是一只被她扣在琉璃盞下的蟬。
她看著我蹦跶,看著我鳴叫,看著我自以為是地往S路裡鑽。
她保住了裴昭寧,保住了裴家,甚至保住了裴景琛那個蠢人的名聲。
如果……如果十八年前,進府的第一天,我不去算計那個名分,不去想那些不屬於我的榮華富貴。
裴夫人,會不會也曾想過,給我一個真正的家?
但我知道,沒有如果。
這場跨越兩世的博弈,她贏在清醒,我輸在貪婪。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