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的兒子女兒也早就知道這些事,卻和蕭景珩一起欺瞞了我整整半生。
得知真相,我進宮上折子請旨和離。
剛拿到聖旨,五十歲的蕭景珩策馬回府了。
……
“江晚晴,你一把年紀要和離,不嫌丟臉嗎?”
滿鬢發白的蕭景珩蹙著眉,將他攔下的折子重重扔在地上。
我坐在椅子上,織著給孫子的虎頭鞋,淡聲開口:“不覺得。”
許是我太過冷淡,讓蕭景珩放輕了語氣。
“若是因為今年壽辰我沒回家,你心底不利索,我跟你道歉,你知道的,我需要駐守邊疆,分不開身。”
他耐心解釋,始終認為我這個人老珠黃的妻子要和離,是他久不歸家的問題。
他一向很少回來。
成婚三十年,今天是他第十次回將軍府。
我放下手裡的虎頭鞋:“你真的是在忙著戍守邊疆才沒回來嗎?”
蕭景珩愣了一瞬。
“你在懷疑我什麼?江晚晴,你整日在家享清福,半截身子都要入土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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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冷笑,只不過是問了一嘴,他就慌了。
可見他心虛得厲害,畢竟我和他可是先帝御賜的金玉良緣。
三十年前,先帝賜婚江蕭兩家。
我和蕭景珩感情雖談不上多好,但總歸是相敬如賓。
蕭景珩也曾身披甲胄的對我發誓。
“阿晴,江家是世家望族,你既嫁我,我定不負你。”
可上個月——
十一月初七,在蕭景珩生辰那日。
我仗著身子骨硬朗特意趕去邊疆,想給他個驚喜,為他慶祝五十大壽。
可邊疆宅院,我看到敞開的庭院內,蕭景珩神色溫柔地抱著一個兩歲左右的小孩,給他喂果子。
金色的夕陽鍍在他威風凜凜的盔甲上,小孩咿咿呀呀地去抓上面的流蘇。
“爺爺,爺爺!”
一旁的大圓桌邊,坐著九個與我兒子差不多年齡的男子女子。
“爹,快來吃飯,我們和母親一起給您慶生!”
一個穿著樸實的婦人端著菜碟出來,蕭景珩立馬上前接過菜。
兩人對視,眼中的深情更是刺痛了我的眼。
那一刻我才知道,這些年他的戍守邊疆,便是在這宅院和其他女人兒孫滿堂嗎?!
他們一大家子其樂融融的畫面,讓我覺得自己這些年在京城的苦守等待,全都成了笑話。
當夜,我就坐上了回京的馬車。
並決定用和離給自己一個解脫,也給大家一個體面。
可如今,蕭景珩卻攔截了我的和離折子,不讓我上京面聖。
蕭景珩見我一直沉默,以為我還在委屈生氣。
他嘆了一口氣,又宛如獻身一般坐在床榻上。
“罷了,我今夜留宿你的院子,阿晴,你別怄氣了。”
如果是年輕的我,一定會喜不自勝。
可現在,我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還是別了吧,我們都一把老骨頭了。”
其實這個歲數了,我知道他也做不了什麼。
我只是單純不想他躺在我身邊而已。
蕭景珩見我如此不知好歹,神色染上不耐。
“我下月就會班師回朝,以后都在將軍府住,再也不會和你分開了,這下你總能開心了吧?”
他說完,揉了揉有舊傷的手腕,轉身大步往門口走去。
我望著他筆直挺拔的背影,仿佛看見了年輕的他。
他手腕因常年握重劍落下舊疾,一旦連夜握韁騎馬,便會復發。
從前的我,一見他受傷就會心疼,親力親為調制藥膏給他貼上。
但現在,我起身將所有曾經為他準備的藥膏貼,全都扔進院子裡的枯井中。
從今日起,我會扔掉這段婚姻裡所有的委屈。
也包括他蕭景珩。
明月高懸。
我收拾了一晚,才把和蕭景珩有關的東西都清理了出來。
年過半百又如何,我不想到S都和一個欺瞞我半生的男人耗在一起。
屋子裡到處都是瑣碎的東西,我掃視一圈,最后決定燒的燒,沉井的沉。
全都整理好,已經天明。
剛準備歇息,兒子蕭楓曄就匆匆走來。
“母親。”
看到他我有些詫異,他平常這個時候不該是在國子監上課的嗎?
蕭楓曄朝我闊步走來。
“母親,您年事已高,難道就因父親在邊疆養了個外室,所以才鬧和離嗎?”
我心下一梗,直視他的雙眼:“你怎會知道?”
蕭楓曄眉眼微閃,隨后又恢復冷凝之色,與他父親年輕的模樣如出一轍。
“柳姨一屆孤女,與父親在邊疆做了三十年的神仙眷侶,邊疆將士人人歌頌,我怎會不知?”
“瞞著您,也是為您好。”
柳姨?
他對柳淑貞的稱呼真是親密。
我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這個幼時體弱哭鬧,被我親手抱在懷裡整夜耐心照顧的兒子,竟向著外人。
大概在他們父子眼裡,外面有女人不過是無足輕重的一件小事。
我一個老妪不能,也不該為此,鬧出這麼大動靜。
我沒有反駁他。
只是突然有些后悔生下了他。
蕭楓曄還以為我被勸動,松了一口氣。
“母親,家和萬事興,柳姨不會影響您在將軍府的地位,您就別計較了。”
“父親今日難得在家,您快去給他做午膳吧,他從前最愛你做的菜餚了。”
我氣笑了:“我一把年紀了,你還讓我下廚,你怎麼不讓你妻子做?”
蕭楓曄皺眉不贊同。
“她帶著孩子回娘家探親去了,更何況她是柳府嫡女,十指不沾陽春水,我怎能讓她下廚?”
兒子的話讓我更加寒心,我不再理會他,轉身回房補覺。
晌午時分。
蕭楓曄見我遲遲不出院子,只好吩咐下人布置了一桌山珍海味。
一家三口,終於同桌。
從前每次蕭景珩在場,我都是等他先動筷子,才開吃。
可今日,我視他如透明,直接吃了起來。
蕭景珩看著我這般舉態,沒有不悅,而是斟酌一番后對我開口。
“阿晴,這次我班師回朝,會從邊疆帶個女人回來。”
我垂眸默默夾菜,蕭景珩打量了一眼我的神色繼續說道。
“這些年我們分居兩地,我身邊不可能一個女人都沒有,你陪不了我,我只好在邊疆安了一個小家。”
他話語中竟隱約怪到我身上,真是荒唐。
我淡淡“嗯”了一聲,便不想再開口。
他忘了,他原本只要上交北疆軍的虎符,便可直接歸家。
他忘了,我原本也是能馳騁沙場的女子,可成婚后卻為了他洗手作羹湯。
蕭景珩似是沒料到他說出這隱瞞幾十年的大事,我的反應卻異常平靜。
他神色有些不自然,但開弓沒有回頭箭,他還是硬著頭皮繼續說出自己的打算。
“世上男子皆三妻四妾,我這些年從未帶過任何女子進府,阿淑年事已高,邊疆苦寒,我想接她進府養老……”
我實在聽不下去,一把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見氣氛不對,一旁的兒子蕭楓曄忍不住接過話。
“父親班師回朝和納新人是雙喜臨門的好事。”
“這些年來,將軍府冷清得和鬧鬼一樣,兒子巴不得府中人越多越熱鬧。”
聽著自己用半條命生出來的孩子說出這番話,我失望透底。
蠢鈍如豬。
他是過於自信,他的嫡子身份能世襲將軍府的軍勳榮耀?
還是天真過頭,認為他可以與同父異母的兄弟和睦共處?
但此刻,蕭景珩贊許的看向蕭楓曄,眼底閃著渾濁的光:“知我者若子也。”
蕭楓曄受到鼓舞,開始細數那外室的好。
“柳姨和父親同甘共苦,又任勞任怨服侍父親多年,這樣一個賢妻良母,乃世間楷模……”
她苦?我不苦?
我本出身高門,卻嫁入蕭家,苦守著一段形同喪偶的婚姻。
這些年我付出了所有,既沒得到男人的心,也沒有得到他的體諒和真心善待。
甚至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也像他父親一樣,對我薄情寡義。
我看著蕭楓曄,看著這個我含辛茹苦養大的兒子。
“既然你覺著她千好萬好,不如你換個母親?”
蕭楓曄的臉色倏地一僵:“母親,我不是這個意思……”
蕭景珩的表情也變得有些尷尬。
“阿淑從未在意過將軍府主母的身份,你何須對兒子說這種氣話。”
蕭楓曄也緩解了神色。
“是啊母親,柳姨的存在不會動搖您的地位,兒子的母親也永遠只有您一人。”
我淡淡喝著杯中的枸杞茶,只覺得他們父子倆的一唱一和一次比一次荒唐可笑。
“這是蕭氏將軍府,你們決定便好。”
我不想在這種爛事上過多費心,打算結束這場對話。
這時,蕭景珩的屬下匆匆趕來,在他耳旁低語。
我隱約聽到‘柳夫人’幾個字。
蕭景珩神色微微一變,而后有些歉意看我。
“我臨時有公務,現在要趕回邊疆,這頓飯就不吃了。”
我沒挽留,反而是蕭楓曄眼神中閃過一絲不舍。
“父親,我們已經好幾年沒一起吃團圓飯了,要不您吃完再走吧。”
蕭景珩猶豫一番,有些愧疚的拍了拍蕭楓曄的肩膀。
“等為父下月回來,以后就可以日日吃團圓飯了。”
我默默看著他們父子倆,垂下眼眸。
以后?
蕭景珩,你的以后,不會有我了。
蕭景珩走后,我也沒再和蕭楓曄多聊,徑自回了桂苑。
日子一天天過去,我也一點點清空著自己的東西。
年紀大了,總會時不時回憶過去。
我想起成婚第一年,蕭景珩曾給我送了一匹小馬駒。
我曾經親手給它洗澡、梳毛、喂食。
只不過它早已經熬成了老馬,蕭景珩在邊疆妻兒環繞的夜晚,我親手將它埋於黃土下。
我翻出了蕭景珩曾寫給我的家書,紙張已經泛黃,卻被我小心翼翼的保存著。
他的筆鋒遒勁有力,顏筋柳骨。
——“吾妻江晚晴,離京一年,甚是想念……”
——“邊疆一望無垠的風沙,讓我很想京城,無時無刻不想在你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