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曾經支撐著我獨自守著偌大將軍府的一字一言,此刻都成了刺眼的存在。
我將所有家書紙張一點點丟進火爐焚燒。
又讓下人搬了一箱又箱東西出府,讓他們賣掉。
沒人敢議論,因為那些東西都是我自掏嫁妝購置的。
直至除夕,我才聽說蕭景珩班師回朝的消息。
他一入京就進了宮,以多年戰功求娶柳淑貞為平妻。
隨后,他有條不紊地買下將軍府旁邊的府邸,讓柳淑貞安心住下。
掃雪的下人們竊竊私語。
“聽說將軍用夫人的嫁妝錢給那柳淑貞買宅子,與將軍的竹苑只有一牆之隔。”
“為了方便見面,將軍還特意打通了那面牆,兩個府邸合成一個大宅院。”
若是以前的我聽到這些話,心底必定酸澀至極。
可現在,人都老了,還計較那麼多做什麼?
至於嫁妝錢,這些年整個將軍府都是靠我的嫁妝支撐,我現在介意也來不及了。
我視若未聞,邁步往將軍府門口走去,迎面撞上蕭景珩。
他一愣,將提著的桂花糕遞給我:“給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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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示意嬤嬤接過,轉頭問他:“為何不讓柳淑貞住在將軍府?”
提及心上人,蕭景珩爬滿皺紋的眉梢溫柔繾綣。
蕭景珩說:“阿淑和你不一樣,她女扮男裝在軍營做了十年的將軍,是馬背上自由自在的女子,不擅長和內宅婦人打交道。”
“所以我才讓她住在隔壁府邸,一來她順心,二來也不會礙你眼。”
不礙我的眼?我在心底冷笑。
蕭景珩以為我還在鬧脾氣,他皺著眉握了握我的手。
他深深皺著眉,“阿晴,我們老夫老妻一場,往后我不會讓你獨守空房的。”
“以后我初一和十五去你那,其他時間,我要陪阿淑。”
“畢竟這些年你習慣了身邊沒我,但阿淑不習慣,你是當家主母要多體諒體諒。”
他的故作深情讓我有一瞬心梗。
老男人哪裡來的臉?
用我的錢養女人和子孫,再給他們買宅子,還要我多體諒?
“你開心就好。”
眼下我已經決定要離開,不想和他多費口舌。
正午,冬陽熾熱。
我上了馬車,直奔皇宮而去。
我要向皇帝夜君傾請旨,斬斷我與蕭景珩這段孽緣。
沒嫁入蕭家前,我與夜君傾也算青梅竹馬的玩伴。
那時他還只是九皇子,在各個世家大族間走動,也會偷偷爬江家圍牆給我送糕點。
后來我嫁了人,也慢慢和他再無交集。
也不知他還記不記得我……
皇宮,金鸞殿。
我瞥見了九霄寶座上坐的明黃色身影。
夜君傾已近知命,卻仍可以聚精會神地批閱奏折,與年輕時始終一貫的認真。
我下跪朗聲道:“老婦江晚晴,叩見陛下。”
聽見“江晚晴”三字,夜君傾一怔。
他放下奏折,沉默地打量了我一會。
“阿晴,三十年未見,你比朕想象中年輕。”
我有些意外夜君傾對我的印象,連忙俯身:“謝陛下謬贊。”
夜君傾賜了座,看著我的眸色有些復雜。
“蕭將軍攜著外室與他們子孫三代,一共五十八口人浩浩蕩蕩回京城,以軍功換取娶平妻旨意,朕知道這件事讓你受委屈了……”
我搖頭,將手中折子遞上:“陛下,我不是為這事而來。”
看到折子,夜君傾一愣。
“朕聽說你曾上了一道和離折子,被蕭將軍攔下,你此次還是為了和離而來嗎?”
我一字一句開口:“不是和離,是休夫。”
夜君傾長長嘆了一口氣。
“你這把年紀休夫,以后怎麼辦,要不你進宮做朕的貴妃?”
我心中咯噔一聲。
我是想離開蕭景珩,但倒也沒必要從一個火坑,跳到另一個火坑。
蕭景珩睡一個女人,我都嫌髒。
夜君傾身為皇帝,后宮佳麗三千……
我不能直接拂了他的意,只能委婉拒絕。
“陛下,老婦一把年紀了,入您后宮,實在是不成體統……”
夜君傾鳳眸一睨,瞧出了我的不情願。
他嘆了口氣:“只是想讓你陪朕在皇宮釣魚聊心而已,你不願便罷了。”
好在夜君傾沒強留我,爽快給了休夫聖旨,便讓我走了。
出宮那刻,我倍感欣慰,感覺自己一把老骨頭都輕快了不少。
今夜除夕,因柳淑貞剛進府,蕭景珩特意將團圓宴安排在她的院子。
孩子們都去了,但我以身體抱恙為由沒去。
眼不見為淨,也省得心煩。
隔壁的煙花爆竹聲,還有孩童的嬉笑玩鬧聲響了半夜,我在自己的桂苑也整宿未眠。
翌日,蕭景珩來找我了。
五十歲的蕭景珩容顏已經老去,可眉眼還是記憶中的冷峻。
“將軍來我這做什麼?”
他咳嗽一聲,似乎老臉害臊。
“今日初一。”
我愣了愣,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他是在踐行初一十五來我院子的承諾。
可我江晚晴孤身過了大半輩子,又怎會稀罕他施舍的陪伴?
我打開抽屜,正要將皇帝給的休夫聖旨拿出來。
蕭景珩的聲音讓我生生止住了動作。
“明日初二,女兒會回家省親,你記得好好準備一下。”
女兒蕭麗華去年嫁入東宮,做了太子妃。
初二回娘家,是一次隆重的省親儀式。
蕭景珩走到我身邊,頓了一瞬才伸出布滿厚繭的手摟住我的腰。
我身形一僵,下意識拂開他的手。
“今日我來了月事,將軍去找柳氏吧。”
這話是騙他的,我三年前就絕經了。
可是蕭景珩壓根沒有把這種事放在心上。
“還能來月事,是好事,以后我們再生個孩子……”
蕭景珩絮絮叨叨說著他曾給哪個孫子親手雕刻了小木劍,又給哪個孫女做了小木馬。
等日后我再給他生個兒子,他一定會親手做一個搖床,每天守著孩子賞花養魚頤養天年。
我聽著他的憧憬,只覺得諷刺。
孫子都抱了的人,居然還想讓我給他生兒子,簡直厚顏無恥。
一整天,我都借口身子不適沒有給蕭景珩好臉色。
他一個人枯燥無味,也只能訕訕起身離開了。
我沒有管他去找了誰,繼續收拾著行囊,把自己帶來的嫁妝剩餘家底,全都做了清點。
正月初二,歸寧日。
一襲華衣的蕭麗華回了將軍府。
一年未見,她看到我卻是劈頭蓋臉的責備和埋怨。
“母親,好端端的你怎麼會鬧著要和父親和離?你若離開將軍府,世人只會嘲笑我有個被掃地出門的娘親……”
“我若丟了嫡女身份,日后做不了皇后怎麼辦?”
聽著她喋喋不休的抱怨和譴責,我的心寒了一寸又一寸。
我廢了半條命,才生下這個女兒。
她自幼虛弱,我日日親自下廚,給她燉魚湯熬燕窩。
我怕她在閨閣中無趣,偷偷在后院鑿了一個暗門,對她溜出門之事假裝不知。
我親自教她拉弓,教她舞劍,告訴她。
“若有一日你身陷險境,琴棋書畫救不了你,唯有刀槍在手,才是自保的真本領。”
幼時的蕭麗華揮舞著小胳膊小腿,信誓旦旦的說:“娘親!等阿華長大,以后天天保護您!”
昔日甜甜喊娘親的小女孩早已不見,只剩眼前這個陌生又冰冷的太子妃。
我收斂滿腔失望,平靜開口。
“我為你們兄妹二人蹉跎了大半輩子,如今還要被你指著鼻子罵嗎?”
蕭麗華臉色微僵。
“太子的心不在我這,若無將軍嫡女身份,他不會立我為后的。母親,你要多為我考慮。”
我心中苦笑。
都說女兒是母親的貼心小棉袄,可我的這件,長大后就直接漏風了。
當初我和她說過一入宮門深似海,不要嫁入皇家,卷入宮鬥。
可她非要入宮,還主動對太子獻殷勤。
身為母親我尊重她的選擇,只希望她能幸福。
現在,我希望她也能尊重我的選擇。
“阿華,我為你考慮了二十年,如今也該為自己考慮了。”
蕭麗華神色湧上不悅。
“難怪這些年父寧願在邊疆陪柳姨,都不願意回來陪你,若我的母親是她就好了!”
說完,她用帕子擦著泛紅的眼角轉身離去。
我看著她的背影,久久沒有收回。
或許是這些年堆積了太多失望,此刻心如止水。
沒關系,阿華。
很快,你的母親就會是她了。
蕭麗華走后,我繼續給小孫子編織著還沒做好的虎頭鞋。
空蕩蕩的桂苑,在冬日裡顯得冷冷清清。
就算屋中添置更多的炭火,依舊暖和不起來。
蕭麗華浩浩蕩蕩回了娘家,又風風火火回了宮,連一頓飯都沒留下來吃。
蕭景珩大發雷霆,將一切過錯歸咎到我身上,怪我沒親自下廚給女兒做一頓好吃的。
“你一把年紀和我鬧鬧就行了,女兒難得回府一次,你怎麼還要和她鬧不愉快?”
我聽了只覺可笑,多說一個字的心思也沒有。
“以后不會了。”
我跟他們,早沒必要有以后了。
我的溫順語氣,讓蕭景珩一時泄了怒火。
他環顧四周,終於發現了異樣:“怎麼屋裡空了那麼多?顯得S氣沉沉。”
我將繡花針扎進虎頭鞋,咬斷絲線:“丟了些沒用的東西,擺了三十年,我也看膩了。”
正如你蕭景珩,我也膩了。
蕭景珩忍不住指責我:“該省省,別那麼敗家,留點福氣和財氣給子孫們花。”
我將他眼底的不耐煩盡收眼底:“舊的不去新的不來,不是嗎?”
我的話讓蕭景珩有一瞬僵硬,他好像聽出了我話裡的弦外之音,神色變得有些不自然。
“說什麼胡話。明天上午我帶你去東街看棺材,以后我們就合葬在一塊。”
頓了片刻,他渾濁眸色閃過一絲愧疚。
“不過是三人合棺,阿淑也要和我們倆一塊。”
誰要和他們一起?
我擰了擰眉,脫口而出:“定二人合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