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阿淑替你在邊疆陪了我那麼多年,還生了那麼多孩子,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你就不能滿足她這個心願嗎?”
如果不是我早已S心,此刻怕是被這個男人的話氣得半S。
“要麼二人合棺,要麼各埋各的。”
我也不願過多解釋,直接對蕭景珩下了逐客令。
“冥頑不靈!”蕭景珩神色驟沉,拂袖離去。
當天晚上,桂苑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請自來的柳淑貞含笑坐下,雖然舉手投足間有著歲月沉澱的端莊。
但眼角爬滿的皺紋是不可遮掩的。
她雖比我大,但我沒想過她這麼顯老。
但轉念一想,她在邊疆飽受風吹日曬,還不斷消耗原氣生孩子。
自然不可能如我般精神矍鑠。
柳淑貞看著我,開門見山說出目的:“這三十年,你和阿珩聚少離多,基本沒太多感情。但我不一樣,我們像尋常夫妻一樣朝夕相處、相夫教子,軍中人人都叫我一聲夫人。”
“你可能不知道,三十多年前我與阿珩狐妖情投意合,可蕭家卻不同意他娶我為妻。”
“最后是我勸他,他才接受與江家的聯姻,娶了你。”
我淡然的抿了一口人參茶,掀眸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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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在邊疆熬了大半輩子,從小三熬成老三,千裡迢迢和蕭景珩趕來京城,就是為了給我說你們這半生愛情故事?”
柳淑貞唇邊笑意僵住,飽經風霜的臉多了一絲不自在。
半晌,才再度開口。
“阿珩遺憾我沒能嫁入蕭府,特意讓你兒子娶了我侄女柳今宜,才算解了心結。”
“江晚晴,將軍夫人的頭銜是我讓給你的,你兒子的姻緣也是我一線牽的。”
“我只想S后以蕭柳氏的身份和阿珩合棺,這小小的心願你都不能滿足我嗎?”
我怔在了原地。
怪不得這些年無論我怎麼善待兒媳柳今宜,她都一直對我不喜。
原來竟是因為她和柳淑貞有親緣。
我看著柳淑貞眉眼間湧動的挑釁,臉色一如既往的平寂。
“為了做蕭景珩見不得光的外室,你放棄自己的名和姓,更不惜三十年都不回柳家。”
“柳淑貞,值得嗎?”
柳淑貞笑意不變,但布滿繭子的手攥緊寬袖。
她答不上來。
我瞥了柳淑貞蒼老的外貌一眼,忽然有些可憐她。
她和蕭景珩同歲,卻已年老珠黃,眼珠都泛著灰白。
我嘆了一口氣,收回視線:“我不要的婚姻和棺材,你想要就拿吧。”
柳淑貞臉色瞬間漲紅。
“我不需要你施舍,因為這些本就是我該得的。”
她板著臉起身,狼狽離去。
柳淑貞走后,我開始有條不紊地吩咐嬤嬤去買我娘家在真州的宅子。
並且僱佣下人灑掃庭院,好方便我餘下的歲月闲雲度日。
從青絲到白頭,我一直都在將軍府操持事務。
現在,我也該為自己考慮,頤養天年了。
蕭景珩帶著柳淑貞出府,浩浩蕩蕩地去東街買棺材了。
他們不在家,我也方便去庫房清點家產。
寒風透過窗柩呼嘯吹進,我神情平靜的坐在椅子上一頁一頁翻賬簿。
我要把自己當年的嫁妝原原本本的拿走。
其他的東西,我一概不要。
兒子和女兒也不要,他們都已被我養大成人,娶妻的娶妻,嫁人的嫁人。
連蕭景珩也有了新生活。
可他們不知道。
迄今為止,將軍府的大小支出都是用我帶來的嫁妝填補的。
當年蕭家之所以不同意蕭景珩娶柳淑貞,就是因為將軍府早已虧空,需要家底豐厚的我來填窟窿。
現在我要離開蕭家,拿走自己的嫁妝錢,自是天經地義。
見我的隨從搬走一箱又一箱的嫁妝,管家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想攔又不敢攔。
“老夫人,這些東西您全拿走了,將軍府怎麼辦啊?”
我一臉冷漠:“找你們新的當家主母去,讓她想辦法養家。”
管家神色焦灼:“老夫人,一日夫妻百日恩啊,您真的不管老爺了嗎?”
我冷笑,蕭景珩和柳淑貞的夫妻恩,比我多得去了!
我把寫著“休書”二字的御賜聖旨甩給管家。
“我養了將軍府一百三十五口人三十年,如今還要我養柳淑貞那家子,痴心妄想!”
“回去告訴你們將軍,聖上已允我休夫,我不要他了!”
說完,我轉身大步離開。
回到桂苑,我掃視住了三十年的屋子,讓嬤嬤將屬於我的東西收拾好。
人都說老了就一定要有個伴。
但現在我只想回故鄉,回那個自幼生長的地方。
半生須臾,最后能讓我踏實的地方只有自己土生土長的家鄉。
清理好所有要帶走的東西后。
我親自拎著一桶油繞著院子澆了一圈又一圈,丟了一個火折子進去。
一簇微弱的火苗騰一下燒成火海,映亮了將軍府的一片天。
嬤嬤一愣,卻並未阻止。
在濤天的火光中,我轉身離去。
既然要走,那就幹淨利落,連院子牆角的蜘蛛網都別放過!
塵歸塵,土歸土。
從今往后,將軍府的桂苑再也不會有我生活過的痕跡,而他蕭家也再與我無關!
黑煙滾滾,光與塵混合折射斑駁星光。
而我,也徹底離開這個困了我三十年的囚籠。
……
東街,棺材鋪。
蕭景珩一直讓老板定制三人合葬的板材,柳淑貞卻只盯著二人合棺的成品愛不釋手。
他有些心煩意亂。
就算江晚晴嘴上說著不願三人合棺,但她一把年紀了鬧也鬧不出什麼名堂。
自己是一家之主,他把話說出口就是決定,而不是商量。
本以為柳淑貞會善解人意,懂他心中真正所想,沒想到這女人也不懂味。
“新正月的看棺材太晦氣,回去吧。”
蕭景珩沒等身后的女人,直接雷厲風行上了馬車。
沒想到剛到府門口,就見管家神色慌張的跑了出來,跨過門檻的時候還栽了個大跟頭。
“老爺,大事不好了!桂苑著火了!”
蕭景珩神色一驚,立馬從馬車上跳下來:“夫人呢?”
管家顫顫巍巍的將聖旨遞給蕭景珩,面如S灰。
“夫人帶走了庫房所有的銀錢,只給您留下這封休夫聖旨,已經出城了——”
“啪嗒——”
蕭景珩手裡的暖手爐嘭的掉到了地上。
他打開聖旨,刺目的字眼讓他五雷轟頂。
“這不可能!”
可是,左下角那醒目的玉璽章印,卻又無比真實。
那個女人,從一開始要和離,變成了……休夫!?
管家在一旁急得六神無主:“桂苑的火已經撲滅了,但是全都燒沒了……”
“現在庫房也拿不出錢去修建,老爺,以后將軍府可怎辦啊!”
管家的絕望念叨,全都沒落入蕭景珩耳中,他整個人還處於渾噩狀態。
一旁的柳淑貞站了出來,拿出當家主母的風範。
“我和老爺從邊疆帶了些銀兩回來,你差人去妥善修繕,穩住府中人心。”
管家見蕭景珩遲遲不說話,當務之急只能聽從柳淑貞的安排,匆匆走了。
……
另一邊,江晚晴坐在馬車上優哉遊哉,一路往真州而去。
那裡有她早就準備好的宅院,還有她的養老生活安排。
從十五歲嫁給蕭景珩起,她就被困在了京城。
最開始蕭景珩還未曾出徵,那時到不覺煩悶,因為他在府邸的時候,經常會和她一起比劃招式。
武將世家,自然欣賞習武之人。
蕭母對她很好,不是那種氣勢凌人的京城貴婦,反而,對她溫和有禮。
后來她才知道,原來將軍府缺錢。
蕭景珩的父親在外徵戰為國捐軀,蕭景珩的幾個兄長全部戰S沙場,只留下一堆婦孺和年少的蕭景珩。
本就缺錢的將軍府猶如雪上加霜。
她的到來,解了他們燃眉之困。
馬車行了一段距離后,車夫停下車喂馬。
江晚晴在外邊欣賞著綠意盎然的狗尾巴草,王嬤嬤調侃道:“在家穩坐高堂時老夫人總是悶悶不樂,一出來連路邊的野草都稀罕得緊。”
江晚晴抬眸看她,笑了笑。
她何止稀罕野草,她連野風都稀罕。
想著,她搶過一個護衛的馬,利索地翻身上馬,動作看得王嬤嬤眼皮一跳。
她慌忙上前:“主子,您這麼大年紀了,被人看到……”
聽著她語氣裡的擔憂,江晚晴微微一笑,打斷道:“別管。”
她都在四十五歲和蕭景珩離婚了,再離經叛道為老不尊一點也沒有什麼關系的。
王嬤嬤一愣,和隨從們一起怔怔的看著她主子揚起馬鞭,疾馳而去。
江晚晴雖滿頭白發,卻精神抖擻,眉清目明。
京城人人都誇贊她是個完美無瑕的婦人,勤儉持家,管家有道。
而今日隨從們才明白,她原本是個肆意的人。
王嬤嬤搖了搖頭,實在想不明白,為何老將軍不喜歡自家夫人。
夜幕降臨。
一行人到了真州,江晚晴一個精神抖擻的老太太騎在馬上,引得百姓側目,竊竊私語。
“那貴婦人是誰,看著好有錢,做她的面首也不錯。”
下一瞬,一個穿著白色錦衣的男子拿著一捧粉色茉莉花攔在江晚晴車馬前。
“我昨日在寺廟算卦,說我今日能在西街遇見與我白頭偕老的人。”
“今天見了你,我才知道什麼是命中注定。”
江晚晴愣了愣,王嬤嬤狠狠皺眉,攔在她身前:“哪裡來的登徒子?”
“來人,把他押著送去官府。”
那男子聞言,神色一變,慌張地溜了。
江晚晴表情有些奇怪。
現在外面的世道都這樣了嗎?變化還真是讓她這個小老太覺得不習慣。
皇帝因為兒時情分想納她這個臣妻進宮她可以理解,可怎麼走路上都有桃花。
江晚晴嘆了口氣,重上了馬車,拿出叆叇翻看著書。
現在的年頭,唯有讀書高。
連竹紙都因此在市井從三十年前的二十文一張變成了一百文一張。
只是一路往前走,江晚晴沒想到蕭府竟然有人追了過來。
“老夫人,這是老將軍差人送來的書信……”
江晚晴猜測,定是責罵她鬧脾氣燒了宅院不告而別的書信。
她讓王嬤嬤收下信箋,冷著臉趕走了蕭府的人。
“甩了他們,別讓那邊的人追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