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一到真州宅院,江晚晴就看見了管家攜著下人們候在院門口。


管家滿臉堆笑:“主子,院子裡有人給您送了一份大禮。”


從天而降的雪花壓在桃花院裡尚未開放的桃樹上,簌簌作響。


江晚晴找到管家說的大禮,在看到那個巴掌大盒子的時候,神色詫然一瞬。


“這是……誰送的?”


她的疑問落地,打開盒子的時候卻得到了答案。


裡面是一張張鋪子的書契,縫隙處蓋上的紅色官印象徵著皇商的地位。


王嬤嬤猶豫問道:“主子,要收嗎?”


江晚晴摸不準皇帝的意思,但送上門的錢財不要白不要,她冷靜的點了點頭:“收下吧。”


隨從們面面相覷。


江晚晴的聲音再次傳來:“蕭景珩送來的信呢?”


王嬤嬤斂了斂神,答道:“在老奴身上,除了這封信,老將軍后來又讓人傳話……”


她嫌那話廢話,不想說給主子聽,也沒來得及說給她聽。


江晚晴擺手:“但說無妨。”


王嬤嬤眼底閃過一抹嫌棄:“老將軍說,您若是不在三日內回京,他就要把柳淑貞扶正。”


新買的幾個丫鬟機靈,其中一個紫衣丫鬟獻上計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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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要給那柳淑貞一點顏色看看嗎?奴婢們認識幾個青樓妓子,可勾人了,保管把老將軍迷得五迷四道,也叫柳淑貞嘗嘗喪夫般的生活。”


江晚晴抿了一口枸杞茶,好笑道:“知道你們為我著想,可是柳氏罪不至此,甚至算得上一個可憐人。”


同為女人,她何必為難比她還大的老婆子。


斂了神,江晚晴一臉平靜的打開信箋。


上面熟悉的筆跡躍入她眼中。


——【你現在回來,本將軍既往不咎。】


江晚晴扯了扯嘴角,沒有絲毫猶豫地將信箋扔進火爐。


頓時,火花四濺。


一股黑煙騰騰上升,遮住她眼底的漠然。


離了婚,日子還是要過的。


江晚晴在真州的商鋪無人敢為難,再加上她經營諾大的蕭家多年,人脈積累盛廣,小小真州幾十間店鋪她簡直手拿把掐。


年輕的丫鬟們整天圍在她身邊拍馬屁:“主子眼光獨到,不僅把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還有餘力去給其他店鋪傳授經驗,真是讓人佩服。”


江晚晴笑了笑,忍不住問:“你們真會說話,不像我……”


她的話戛然而止。


這些日子相處下來,眾人多少了解了她的過往。


也知道她在說誰,蕭家人。


丫鬟們不由都替她覺得不平。


江晚晴也有些心澀,那家人明明是靠她養活的,卻說她眼裡只有錢,嫌她啰嗦事多,不如柳淑貞那樣善解人意。


她不想回憶那些過往,擺了擺手:“今天的店鋪巡邏就到這吧。”


她說完,轉身正要離開綢緞鋪子。


一個小廝打扮的僕人卻匆匆跑到江晚晴身前:“老夫人,老將軍給您的信,特意吩咐奴才盯著您看完。”


江晚晴臉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她面無表情的盯著僕人,那僕人被這鋒利的眼神盯得把頭垂得更低了。


“罷了。”


江晚晴是個大度的人,也不好與一個下人計較,當面拆了信。


——【你一個老太婆,離了我誰還要你。】


江晚晴攥緊了紙,而后將揉皺的紙張一點點撫平,轉身走去綢緞鋪子賬臺前拿了一只毛筆。


她此刻簡直無語到了極點,想在紙上罵回去,卻遲遲不知如何下筆。


機靈的丫鬟大膽道:“主子,讓我來。”


江晚晴一愣:“你來?好,你來。”


丫鬟紫霞接過她遞來的毛筆,飛速的在紙上寫——


“你頭發已經和你父親屍體上的蛆那麼白了,那玩意和針一樣細,硬起來和拇指一樣短……怎麼還那麼自信?”


江晚晴和隨從們紛紛探頭去看,震撼地久久無言。


把信箋遞交回臉色蒼白的僕人手裡,江晚晴就悠悠地往桃花院走去了。


她看得出寫那封信的蕭景珩是在生氣。


他的自尊心一向很強,在他眼裡,若是有人拂了他面子,還鬧到皇帝跟前,他必定記恨上那人。


但是江晚晴不理解,有什麼好生氣的?


她離開了,不是正合蕭景珩的意嗎?


他正好還可以續弦娶柳淑貞,再過兩三年,就可以光明正大的和柳淑貞合葬了。


想到這,江晚晴眼底湧上一絲悵然。


她子女不孝,丈夫不喜,以后她S了,誰來給她處理后事?


不知不覺,她將心底話說了出來。


一側的王嬤嬤輕聲道:“主子可以讓陛下處理。”


江晚晴沒說可,也沒說不可,只是嘆了一口氣:“王嬤嬤,我很久沒見我母親了,明日我們去給我母親掃掃墓吧。”


至於身后事,她身子骨硬朗,倒也不用像柳淑貞和蕭景珩那樣著急。


王嬤嬤“诶”了一聲,靜靜地跟在她身后回了府。


江晚晴回到院子,簡單沐浴洗漱一番,就回了主屋休息去了。


她為了讓自己有家的感覺,特意把院子改成了三十年前的格局。


可是這一覺,她輾轉反側。


昏昏沉沉睡去后,她還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


有幼時她和夜君傾的語笑喧哗。


有十五歲她初見蕭景珩的紅帳翻滾。


有三十歲她站在城牆上,眺望蕭景珩騎馬再度離去的酸楚。


紛雜的記憶不斷閃現。


最后定格在蕭景珩與柳淑貞一家子和和睦睦的畫面,他深情款款看著她。


那眼神看得江晚晴心底刺痛,頓時從夢中驚醒。


她揉了揉眉心,決定先搬離桃花院,再把院子裡的格局重新修建一下。


但在這前,她還是要先去見見她的母親。


正是一月,冬雪未融。


在真州西郊上,一座大墳佇立在百年桃花樹下,石碑上寫著“江夫人之墓”。


江晚晴緩緩跪下,神色既不落寞,也不傷感。


她整理了一下香爐裡的香,將它們排好后淡淡一笑。


她看向大墳:“母親,我和蕭景珩分開了。”


“他不是個良人,只是我與他蹉跎了三十年,已經快要年老珠黃了,以后我下去的時候,您可千萬別笑我。”


風吹過,一時間花枝搖晃,卻無桃花落下,空中也只有白雪清冽的味道。


江晚晴之所以選擇離婚后回娘家真州老宅,很大一部分原因來源於她母親。


她陪母親回過兩次外祖家,一次是五歲時,一次是十歲時。


五歲時,母親一回娘家,就趴在棺材上無聲地哽咽哭泣。


那時江晚晴尚年幼,連S的人是她外祖父還是外祖母都弄不清,只會咬手……


而十歲時,江晚晴才隱隱明白娘家是什麼地方。


母親撫摸著她頭,眼眶泛紅。


“你父親和我吵架了,他在外面養了一個女人,我咽不下這口氣,你跟母親回外祖家好不好,母親只有你了。”


所以江晚晴記住了,和夫君吵架要回娘家,咽不下氣要回娘家。


娘家永遠都是出嫁女的底氣。


可是蕭景珩他遠在邊疆,她連和他吵架的機會都沒有。


三十年啊,江晚晴早已沒了年輕時的脾性,縱使她發現蕭景珩養了外室,她也只會沉默寡言。


她愛過他,也恨過他。


而她對他的所有情感,也隨著冬日的到來如同桃花香一樣消散在了風中。


江晚晴不知道蕭景珩是怎麼想的。


她無法揣摩一個三十年只回十次家男人的心思。


一個月間,她在真州的生活可謂是如魚得水,除去經營店鋪,她沒事就去梨園聽戲。


蕭景珩卻一反常態沒有因為那封信大罵她。


靜悄悄的,倒是有點像單方面與她冷戰。


直至她京城好友來信,江晚晴才得知蕭景珩進了好幾次皇宮,想要一道抓捕她江晚晴的聖旨,理由是她挪走了將軍府的家產。


聖上不僅沒有管他,還當著眾位朝臣的面斥責了他一頓。


至於罵得有多髒,倒是沒有傳出來。


與此同時,商鋪的各位管事又來喜報:“上月售賣所得比往年翻一倍!”


江晚晴看著賬本上的三萬二千七百兩銀子,喜笑顏開。


大手一揮,給底下每個人都賞了一個月薪水。


……


另一邊。


被聖上斥責一頓的蕭景珩冷靜下來,他走在將軍府,煩躁地問下人:“老夫人她還沒有回來嗎?”


下人顫巍巍搖頭。


這個搖頭和聖上斥責的畫面疊加在一塊,頓時讓蕭景珩想起那封咒罵信以及休書。


它們如同一個無形的巴掌猛然落在蕭景珩臉上,讓他心中又感到了無比的憤怒。


可是他很快又泄了火。


他還能收到江晚晴的咒罵信,說明她不至於不理他。


這一刻,蕭景珩莫名松了一口氣。


但沒走兩步,他就撞上了神色凝重的管家:“將軍,我們付不起修葺桂苑的工錢。”


蕭景珩一愣,匪夷所思:“什麼?”


“就一個被燒壞的小院子,能花多少錢,我偌大的將軍府怎麼會連這點錢都拿不出?”


將軍府真這麼窮?


他又想起聖上罵他,說他是個吃軟飯的。


當時大臣看他的眼神充斥著不屑。


蕭景珩在軍營呆了多年,什麼罵人話沒有聽過……


可破天荒的,他在百官面前解釋了一句。


“我在邊疆三十年用的可都是自己的俸祿。”


這句話說出去,能說會道的文臣把他陰陽怪氣了好一頓。


“差點忘了,老將軍可是在邊疆安了個家啊。”


“用自己一人的俸祿,自然養不活兩個家。”


蕭景珩自然是一陣煩躁,卻不得不捏著鼻子受這悶氣。


下朝后,他轉身就和好友說:“一群只會動筆杆子的廢物,他們懂什麼!我和阿淑可是真愛。”


好友皺著眉看他,欲言又止。


蕭景珩聲音清冷,透著濃濃的倦怠。


“若沒有江晚晴,我早三十年前就和心上人結為夫妻了,現在成了怨侶,該是我休了她才對。”


好友忍不住了:“你可真沒良心,人家可是照顧了你蕭府上下三十年,年輕時付出了那麼多,又辛辛苦苦獨自一人拉扯大兩個孩子。”


……


回過神,蕭景珩望著桂苑的方向,那些牽扯著江晚晴的回憶又如走馬燈在他的腦海掠過。


三十年的夫妻,江晚晴守著諾大的蕭家。


她懷上孕那年,家中讓他子承父業,他離開京城遠赴邊疆馳騁沙場。


初上戰場,他在軍中是從小兵做起的,思念他擔憂他的江晚晴給他塞了很多銀子,還特意去打點了關系,卻從未和他抱怨過。


她只是挺著一個大肚子不停的忙忙碌碌,寫信給他:“我和孩子等你回家。”


可是,他現在回家了,卻等到了她的休夫書。


蕭景珩打開那張休夫書,頓覺上面的字跡格外的刺眼。


他坐不住了,起身就要拿刀劍劈了這水火不侵的聖旨。


可是蕭景珩找了一圈,也沒在自己屋子內找到他最喜歡的那柄莫邪劍。


放哪了?


蕭景珩皺起眉,卻驀然想起,那劍是江晚晴送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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