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紫霞又是一愣。
“怎麼會呢?主子那麼勇敢,能因為向往自由逃出將軍府,紫霞很是欽佩。”
江晚晴搖頭笑道:“不是這樣的。”
她不是想自由,一把年紀了能要什麼自由。
她不是熱愛外面的世界,她也不是娘家了,畢竟她娘都S了。
只是她知道自己快S了,才想著逃出來的。
紫霞安慰了她一番,而后將真州最近發生的趣事說與江晚晴聽。
她都安靜聽著。
和年輕人待在一起,她總是很容易舒心。
真州的生意在四月到了低迷期,因為連日大雨,很少有人外出逛街。
江晚晴早年落下的病根也在這個雨天復發,腿老是刺痛。
在找大夫醫治了兩日后,她帶上了商隊,決定去異國交易西貝貨,離開陰雨綿綿的真州,順便看看她年輕時沒有見過的風景。
一路向南,朝雲暮雨,江山碧空萬裡。
這一路都有商隊帶著貨品匯入她們的隊伍,等到外邦時,商隊已經長得讓異國覺得她們帶了一只軍隊過去。
風沙漫天,車隊浩浩蕩蕩的行駛著,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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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只是一家商隊,或許他們會不敢。
但現在是千家商隊,眾人都很放松。
烈陽當空,一株一株綠色帶刺的植物從沙漠中拔地而起。
見多識廣的商人說:“這是仙巴掌。”
江晚晴覺得稀奇,忍不住拔了一根兩寸長的刺收藏。
除此之外,她還見到了如同神跡一般的蜃景。
她見到了黑色的人,她見到了很多大夏人接觸不到的東西。
在她以往的認知裡,就沒有女人出遠門的道理,更沒有女人出國的事。
何況她還是個老女人。
在荒漠扎營后,眾人紛紛將自己的駱駝拴在不知名樹上。
紫霞走過來,遞給江晚晴一塊餅和烤糊的羊肉串。
“主子,吃點東西吧。”
江晚晴接過,因為連日的風沙讓她的皮膚染上幾分小麥色,目光卻溫柔的望向遠方。
她一邊吃著,后面就有幾個胡商和商旅小聲議論起來。
“那老婦人怎麼敢從中原真州……來到這?一把年紀了不怕骨頭散掉嗎?”
“這你不知道了,她可不是普通人,將軍府的那個……”
江晚晴默默啃著餅,聽著他們八卦。
胡商領悟:“棄婦?”
紫霞一下臉色冷了下來,就要過去大展口才,卻被江晚晴攔住了。
其他從真州來的商旅卻七嘴八舌回起了他。
“這話你可真敢說,我都不敢聽。”
“我可打聽到了,那老婦人可是聖上的故人……”
其中一人一聽,立馬附和:“其實我早想說了!聖上還有意讓那老女人進宮為妃……”
眾人忽然咳嗽了起來。
那商人一愣,轉頭,就徒然看見江晚晴站在他們面前,笑意淺淺。
“為妃?誰啊?”
周圍幾絲笑聲此起彼伏。
商人臉上頓時漲紅,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我,我……”
江晚晴莞爾一笑:“我可不相信聖上要讓你為妃。”
眾人頓時放聲大笑。
那商人破防臉紅,當下就起身跑遠。
這時眾人才發覺,江晚晴個頭高挑,通身貴氣逼人。
她五官明豔,富貴又養人,哪怕是在四十五歲的年齡,也讓人覺得她不過三十而已。
若是再淡施粉黛,必定更好看。
商人們驟然就可以理解聖上想將她收入深宮,養在金屋玉殿的想法了!
金沙漫天,徒然傳來一聲慘叫。
眾人心下一沉,轉眼望去。
剛剛跑走的那商人陷入了沙石之中,正在呼救。
滿目風沙之中,兩道身影義無反顧地衝向他,艱難的把他拉出來。
等拉完人,江晚晴身上的衣服已經全粘上了沙子。
商人S裡逃生,淚流滿面地向二人道謝。
日照金海,眾人也重新恢復了熱鬧的氛圍。
眾人笑著看江晚晴:“想不到您如此高齡,還能有這樣的身手和力氣!”
江晚晴也跟著笑:“多謝誇獎。”
在尚未出閣前,她也是舞刀弄槍的女子。
熱愛一切轟轟烈烈的事情。
只是后來嫁給蕭景珩,她連自己的自由都沒有了,也漸漸地不那麼愛耍槍了。
最后一段路,江晚晴和眾位商人又走了一個月。
他們在不知名國度交易,用茶葉與瓷器換得了許多珍寶,五彩六色的寶石,瓜果香料……
回程中,江晚晴與眾人又遇上了沙塵暴與塵卷風。
萬幸他們找到了一個山洞躲藏。
等風停下,他們在無邊黃沙中一步步前行。
“主子!”
紫霞又驚又喜:“到了!”
江晚晴摘下面紗,抬頭。
碧空如洗,巍峨城牆拔地而起,紅色旗幟在空中招搖晃動。
“真州……”
江晚晴回神,繼續往前走:“紫霞,明明我七個月沒有回來了,可卻覺得不過是昨日的事。”
紫霞點頭,又道:“真州的變化不大。”
可是地方的變化不大,有些人的態度卻變了。
江晚晴一回真州,管家就來稟告,蕭景珩在七個月裡給她寄了兩百封信。
她感到有些莫名其妙的同時,還覺得有幾分可笑。
在他們過去的三十年裡,蕭景珩寄家書的次數屈指可數。
如今不過離開他半年,他竟隔三差五就給她寫信。
江晚晴冷冷地盯著信,黑眸中閃過一絲憤怒。
手中的信,全是蕭景珩一個勁的說家裡哪裡出了問題,他自己舊傷復發,但是找不到以往她給他調配的藥膏。
還有蕭楓曄在國子監和席尚書之子打起來了,他問她席尚書喜好是什麼,好賠禮道歉。
這是把她當官員記事的笏板用了?
江晚晴不想理會,勒令下人把信箋燒了,並且往后不許收蕭景珩的信。
紫霞卻阻攔起來:“主子,不如把信留下來,回頭那柳淑貞過壽,再給她送過去做壽禮!”
紫霞正說得起勁,江晚晴正想拒絕她。
徒然間,身后傳來敲門聲。
一開門,蕭麗華神情晦澀地站在門口。
見到江晚晴,她皺著的眉一下松開,像廟裡的佛像一樣似笑非笑。
“母親,可算是讓我等到您了。”
江晚晴一愣,冷漠地問她:“你找我做什麼?”
蕭麗華沉默一會:“母親,你黑了。”
江晚晴不為所動:“別轉移話題。”
蕭麗華直言:“我來,是要帶你回去。”
江晚晴連名帶姓的喊她:“蕭麗華。”
“我上次就和你說過,請你尊重我的選擇,休你父親一事是聖上都同意了的,還請你不要再來幹涉的我生活。”
紫霞瞧著蕭麗華,在一旁小聲嘟囔。
“有的人就是記不住話,腦袋兩邊長了一對擺設。”
蕭麗華不怒反笑。
她側過身,垂眸:“既然母親不願走,那我只好讓人對母親動手了。”
江晚晴沒有想到蕭麗華不是喬裝出行,而是大張旗鼓的帶了一堆人來。
太子妃強行把她的母親請上了金銅檐子,直接往京城而去。
紫霞他們自然是不依的,憤然的騎馬跟在后面,太子妃帶來的侍衛竟然也沒有趕他們走。
街巷內,闲逛的百姓聚攏在邊上,紛紛好奇地探頭張望。
他們只能看見珠簾垂墜中隱約坐著一位年輕女子與中年美婦。
“好氣派!”
蕭麗華聞言勾唇:“母親可見到了,只有權勢和地位才能讓世人仰慕。”
江晚晴瞥了她一眼,闔目養神。
她怕自己忍不住說教蕭麗華,不可如此鋪張。
畢竟是懷胎十月,親自疼大的孩子。
一歲的阿華從不肯讓別人抱,一抱就嗷嗷哭,可一旦被江晚晴抱著,就會瞬間止住哭聲。
連蕭景珩的母親都說:“好犟的孩子,認準了人。”
蕭麗華一長大就格外的有主見。
“世人說女子一定要溫柔賢淑,我偏不!”
“世人說東宮是龍潭虎穴,我偏要進!”
江晚晴回過神,忍不住揉了揉太陽穴。
蕭麗華見狀,冷著臉把燻香爐丟出了車輦。
江晚晴一驚:“且慢——”
車外果然傳來一聲像是銅物與人相撞的悶響。
可等江晚晴往外看去,卻只見一個百姓手捧香爐,眼睛都看直了:“感謝太子妃的賞賜!”
“那香爐鑲了金玉,是普通人一輩子也得不到的好物。”蕭麗華幽幽的聲音在車內響起。
江晚晴倏地轉頭,皺眉:“那你也不能隨意丟東西,砸S人怎麼辦?”
蕭麗華神色不悅,下意識就想用太子妃身份拿喬。
但想到什麼,她還是忍下了氣:“知道了!”
江晚晴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養神。
再度睜眼時,他們已經到了京城。
車輦停在了將軍府門口。
一身紫色官服的蕭景珩攜著柳淑貞,還有蕭楓曄站在將軍府門口。
江晚晴掃了一眼,只覺眾人都憔悴了許多,尤其是蕭景珩。
他眼下泛著黑,像是一夜未眠。
見到她,他大步走來,伸出手想扶她下車輦。
江晚晴避開了,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是你讓阿華把我綁回來的嗎?”
蕭景珩被她冷漠的眼神刺痛一瞬,抿唇道:“不是,但卻是我默許的。”
“阿晴,將軍府不能沒有你,我也不能沒有你。”
江晚晴目沉如水,口吻平靜。
“你在邊疆沒有我的那數十年不也過得很好嗎?”
場面一瞬寧靜下來。
不等蕭景珩說些什麼,蕭楓曄就率先開口。
“母親,既然回來了,就回府住下吧,兒子很想你。”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讓江晚晴怔住一剎那,她望向蕭楓曄的臉,才看清那張和蕭景珩相似的臉上青紫交錯。
像是被人打了。
蕭楓曄說完那句話,也不再說話,只是眼巴巴的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