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蕭楓曄眼睛一亮,而后又黯然地委屈點頭:“正是,他汙蔑父親喜新厭舊……”
江晚晴靜靜的聽他講,沒有任何說法。
如果是從前,她一定會心疼不已,而后替他討回公道。
可現在,她真的很想誇席尚書教子有方。
蕭楓曄一個人說了很久,見江晚晴沒有任何反應,訕訕的住了嘴。
他其實自上國子監后就很少受委屈,也很少向江晚晴撒嬌。
江晚晴不冷不熱的態度,讓他心底堵得慌。
可他又對她的漠視挑不出什麼錯來。
蕭景珩面色也不自然,看向江晚晴:“我們進去說話吧。”
將軍府前已經聚起了不少想看戲的人。
江晚晴站著沒動。
蕭景珩聲音稍稍高了一些:“阿晴?”
江晚晴的視線掃過蕭景珩,落在一側百姓的臉上。
“蕭景珩,是你對不起我在先。”
“這三十年,你欺我瞞我,我卻沒有想過報復你,可你卻貪婪自私,貪圖我的財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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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你非要如此,我也不介意一把年紀進京府衙門一回。”
說完,她不顧眾人各異的神色,轉身就要走。
蕭景珩卻拽住了她的手,低三下氣的開口。
“我不是要你的錢,我只是想讓我們一家完完整整的在一起。”
家?
這個字落在江晚晴心底,只激起一陣諷刺。
她轉過身,冷靜道:“我沒有你們,會過得更好,不是嗎?”
蕭景珩神色一愣,眼底情緒起伏不斷。
他說不出自己心底五味雜陳的感覺,可是他知道,江晚晴說的是對的。
再看到江晚晴風吹日曬的臉,蕭景珩欲言又止。
“都是因為我們,氣走了你……”
“你才在氣候炎熱的大漠躲了我們七個月。”
江晚晴冷聲道:“不是因為你們。”
蕭景珩眼神卻依舊憐憫地看她:“我知道。”
通常人這麼盯著她講話,都是打心底的不信她。
江晚晴實在聽著刺耳,深吸一口氣:“你有過七個月的假嗎?”
眾人驀地面色凝固。
尤其是蕭景珩。
江晚晴盯著他,淡聲道:“別說七個月,你在朝為官,除了父喪母喪有沐休過超過七日的假期嗎?七日不用考慮政務,七日遊山玩水……”
“還有你柳淑貞,一年四季,除了生孩子就是在養孩子了吧?可有休一日假?!”
眾人破防了:“別說了!”
柳淑貞眼眶發紅,捏著帕子擦拭眼角:“為了將軍……我自願……”
她的聲音發顫,后面那幾個“不休息”S活無法從嗓子眼擠出來。
蕭景珩合上了眼。
深深平復了好幾刻,朝著江晚晴道:“你就算有錢財傍身,若有朝一日,你老了呢?誰替你養老?”
江晚晴冷靜道:“我有僕人,我有友人。”
蕭景珩又道:“可那些都沒有你的兒女來的親。”
這世道就是如此,若是老人身邊無子女,S了都沒有人發現。
江晚晴靜靜地看著他:“有些不孝子女,怕是能在人病重的時候,往藥裡摻毒謀奪家產。”
她側目,眼神如冷刃扎進蕭楓曄和蕭麗華心底。
蕭家人沒有再攔江晚晴,只是集體臉上都沒有帶笑。
蕭麗華意味深長地掃了柳淑貞一眼,而后也轉身離開了蕭家。
剩下的人默默進府,坐到正廳中,盯著一桌山珍海味發呆。
這一桌菜是他們特意去一品樓買的招牌菜,原本是為了慶祝江晚晴回家的。
蕭楓曄拿起筷子打破靜謐的氛圍。
“京城裡有一道熱菜叫炸蝦丸,吃的時候不可心急,否則就會被燙到,但因其外酥內軟,中間的蝦肉又勁道,故而一道十兩銀,大家嘗嘗看。”
下人布完菜,蕭景珩沒有動筷。
柳淑貞怕蕭楓曄尷尬,夾起一個蝦丸吹涼后,就送進嘴裡。
一咬,她的牙關處就傳來刺痛。
柳淑貞皺起眉,只覺自己似乎在咬一塊石頭。
直至鐵鏽味彌漫舌尖,她用帕子捂住嘴一咳,竟是一塊牙齒。
頓時間,柳淑貞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蕭楓曄夾菜的動作頓在半空中,神色復雜的看著她。
蕭景珩倏然起身,只留下一句。
“明知自己年老了牙口,還要在這丟人……”
柳淑貞聞言,遍體生寒。
他這是開始嫌棄她年老色衰了嗎?
……
黃昏申時。
江晚晴從將軍府回到自己在京城租的院子。
院子是個青瓦屋房,一街之隔就是京城最繁華的市集。
也是她住過最小的宅院,要是再小一點,估計連她的帶來的隨從都得去住客棧。
整套的新擺件早就被下人搬進了新家。
原本剛搬家,眾人都要在門口迎接江晚晴,並點上爆竹增添幾分喜慶。
然而現在,院門一片靜悄悄的。
江晚晴站在正廳中,眸色平靜地看著一聲黑色錦衣的男子坐在檀木椅上,自斟自酌,仿佛他夜君傾才是這個家的主人。
“參加陛下。”
夜君傾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茶,淡聲示意:“坐,自己家。”
江晚晴眼中浮現一抹無奈,心道:原來他知道這是她家……
她不願深究皇帝私闖民宅的任性,走到夜君傾右下方坐下。
“陛下可是有何要事?”
夜君傾放下茶盞,掀眸看她:“聽說你被太子妃綁回京了,朕來看看要不要給你撐腰。”
江晚晴沉默一瞬。
倒也用不上皇帝,將軍府的家務事實在還沒有到需要聖上出面的那一步。
夜君傾深深地看她:“其實蕭麗華和你很像。”
江晚晴一愣,笑了笑,語氣溫和又堅定:“我和她不像。”
夜君傾卻不依不饒:“不,很像。”
“太子不喜歡強勢的阿華,可阿華卻非要嫁給他。”
“蕭景珩不喜歡你,你卻寧可推卻我送過去的婚貼,也要嫁給他,你們母女兩都痴情一片,就是眼神不大好。”
“不過也難怪,那孩子由你親手帶大,自然是染上了你的倔。”
這話說得如同犀利的冰錐,驟然扎進人心。
讓江晚晴有片刻的無法招架,可他話裡的“推卻我送過去的婚貼”卻將她從難堪裡生生拽了出來。
什麼婚貼?
她怎麼從來不知?
她母親當年送來的婚貼中,可沒有夜君傾的求娶……
江晚晴心下驚愕,面上卻不顯。
晃神間,夜君傾起身:“后日是冬至,屆時皇宮中會舉辦宴會。”
他看她一眼,聲線平穩:“來不來,看你。”
江晚晴也不猶豫:“去,怎麼不去?”
她已經和蕭景珩分開,不再是那個困於府中的老夫人,是江晚晴。
既然有了空暇時間,那她就要把從前舍棄的自己全數找回來。
有宴會不去,不是她的性格。
夜君傾嘴角微翹。
江晚晴懷疑自己出現了錯覺,陛下在笑什麼?
再定睛一看時,那抹笑又不見了,夜君傾仍舊是那副古板端正的姿態,他沒再說什麼,大步往門口走去了。
候在一邊的王嬤嬤長嘆一聲。
在她看來,夜君傾和蕭景珩不一樣。
如果是蕭景珩,只會敷衍的甩下一張請柬,而后理所當然的吩咐江晚晴去赴宴,不容置喙。
可夜君傾身為帝王,卻把選擇的機會留給江晚晴。
“陛下不虧是陛下,格局就是大,對主子的態度也溫和……”
她正感慨間,耳畔傳來江晚晴的聲音。
“王嬤嬤,你是我從江家帶出來的老人了,可知曉陛下曾給我送過婚貼一事?”
王嬤嬤顰眉沉思片刻:“未曾。”
江晚晴也沒有糾結此時,揮手讓眾人下去做事了。
去了一趟外邦后,她總覺自己有些疲倦,於是幹脆坐在榻邊,一件件的折疊著衣服。
這些衣服,都是她從將軍府帶出來的。
也是自己買的。
蕭景珩只在她年輕時,給她買過一件新衣,那之后,便再未添新衣。
不過現在離也離了,她也不再計較這些。
折完衣服,江晚晴靠在衣服上,沉沉睡去。
大抵是因為白日見了蕭景珩,她夢見了剛嫁給蕭景珩那會。
良辰吉日,囍紅的龍鳳燭搖晃在室內。
江晚晴撐不住頭頂上的鳳光霞披,最后還是咬牙沒有取下,而是選擇了躺平在榻上。
這樣就不會累著脖子了!
只是錦被太過柔軟,她不知不覺就睡了過去。
蕭景珩給她蓋上被子時,她醒了。
空氣中還多了一絲烤雞香,饞的人咽口水。
江晚晴眼神閃爍:“將軍……”
蕭景珩既沒有穿冰冷冷的甲胄,也沒有穿喜色的紅衣,只穿一件裡衣。
白色衝淡了他神色中的肅S之氣,隱隱顯露謫仙的不染纖塵。
“我給你帶了烤雞。”
江晚晴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金黃焦香的烤雞上。
也因此忽略了蕭景珩眼底的平靜無波,一點都不像看妻子,倒像是看同僚。
而他送吃的,也不過是公事公辦。
……
江晚晴再睜眼,發現自己正躺在床上。
窗外的天色已晦暗。
王嬤嬤坐在床榻邊守著她,見她醒了,喂嘆。
“主子累了,這才睡那麼沉。”
江晚晴緩緩坐起身,笑道:“我本還想在京城逛逛,但剛剛一挨床,眼睛邊睜不開了。”
“嬤嬤,我夢見從前了,是我嫁給蕭景珩那日,可惜世上沒有后悔藥,否則我一定不嫁他。”
王嬤嬤頓了頓才道:“若老將軍沒有在外養妾室,倒真的是個良人。”
一個長相俊美,身材高大的武將嫡子,怎麼不算良人
江晚晴沉默了幾秒,看著她。
“嬤嬤,你今日怎麼替蕭景珩說起了話?”
王嬤嬤雙手緊握在一起,神色似有忐忑。
“今日主子問老奴的婚貼一事,老奴在下午闲暇時,去詢問了當年在江家做過事的管家……”
那管家年事已高,拿了江家給的養老錢后,就出了府,來了京城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