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王嬤嬤攥了攥手心,接著說:“您母親當年替你瞞下了陛下送來的婚貼!”
江晚晴一怔。
王嬤嬤急忙道:“其實江夫人也是為您好,她並不希望拿女兒的婚事攀附權貴,只希望您的夫君可與您做到一生一世一雙人……”
也是在江夫人挑選女兒夫婿的時候,蕭家找上了門。
蕭家說他家的兒郎願意只娶江晚晴一人。
江夫人本不願答應。
可那蕭夫人又道:“不若我們兩家去請陛下賜婚,金賜良緣,也好叫江夫人放心。”
江夫人一合計。
蕭家是武將世家,蕭景珩往后都是要上戰場的,江晚晴若是嫁過去,也省下伺候夫君這一門事。
最主要的是,江晚晴能把整個將軍府捏在手裡,掌管將軍府在京城的生意。
她可以不用和妾室爭奪夫君的寵愛,便可享盡一生富貴。
若是入了皇家,那是絕不可能如此的。
……
江晚晴微微垂眸,摩挲著手腕上的鎏金瑪瑙手串:“只是可惜,母親想不到,蕭家清苦。”
她那些豐厚的陪嫁,也都大半都拿去補貼了蕭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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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蕭景珩還拿她這些年掙來的錢,去養外室。
三日的光陰轉瞬即過,蕭景珩期間來找過她,卻都被人攔在院外。
日頭正好,江晚晴出了院,上了馬車就往皇宮而去。
一路上,車外攤販喧囂聲不斷:“今日冬至,有甜口的湯圓和肉餡的餃子賣,只要十文……”
進了皇宮,江晚晴才發現已經有許多官宦人家都到了。
幾位認識她的貴婦人笑著湊到她身邊攀談。
東扯西扯,最后扯到了柳淑貞的身上。
“我聽說下人打探,柳淑貞前些日子老是派人去醫館和脂粉鋪,她年紀都那麼大了,不會還想著打扮吧……”
“她不是想打扮,是想遮臉上的皺紋!據說她年老色衰,老將軍已經開始嫌棄她了。”
江晚晴靜靜的聽著她們闲聊,心底是半分意外也無。
入夜,斜影漸長。
眾人也闲聊著進了慶殿。
江晚晴隨意挑了一個位置,對面著紫色官服的蕭景珩似有感應,抬頭與她相望。
“陛下駕到!”
一道尖銳細柔的聲音響起。
江晚晴恭順的與眾人一同起身行禮。
夜君傾走過,在她面前頓了頓,又繼續抬步走上首位。
在他說完一堆場面話后,眾人才得以回座。
鼓樂齊鳴,宮女們端著瓜果魚貫而入。
江晚晴才飲了一口梅子酒,就微微蹙了蹙眉。
夜君傾目光恰好掃到她,笑了笑:“可是酒有什麼問題?”
江晚晴不好明說這酒又酸澀又苦,皇宮宴會選它真的是失策,只回道:“是阿晴不善飲酒。”
夜君傾盯著她,溫聲道:“這酒是你老家的梅子釀成的,雖然苦澀,但嘗嘗也無妨。”
他說完,又去與旁的官員闲聊。
江晚晴微笑著接著品嘗美食。
而另一邊,蕭景珩SS的盯著他們倆人,臉色一會鐵青又一會慘白。
僅僅是兩句話,他就可以斷定他們兩人是舊識!
想通這一點,蕭景珩心底猶如驚濤駭浪翻湧,一股涼意直竄到了天靈蓋。
他忽然明白聖上為何允諾江晚晴的休夫旨意,原來他們之間竟早就有私情!
一旁的官員不明所以:“老將軍,我方才喚了你好幾聲,你怎麼都不應?”
蕭景珩咬著牙冷笑:“在看一出好戲。”
官員更懵了,左右看了看,也沒看到什麼。
倒是瞥見了蕭景珩的前妻離席,而后陛下也說要出去透透風。
等他轉過頭,卻見蕭景珩的位置也空了,人已經到了門口。
……
蕭景珩跟到后花園的時候,只見夜君傾負手而立在湖邊,江晚晴在湖畔洗手。
兩人做了什麼?
蕭景珩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而后又很快被理智衝去。
七老八十了,能做什麼?
二人的談話聲也斷斷續續傳入他的耳邊。
夜君傾問:“你是想把錢留給你那心裡有人的前夫,還是更喜歡那位的孩子?”
江晚晴淡聲道:“都不留。”
“我花在他們蕭家身上的銀錢,比花在自己身上還多,公婆與孩子也就算了,其他人,憑什麼也要我來供養?”
“我對他們已經忍到了極限,若是他們還來找我,我有必要想想買兇S人了。”
夜君傾笑了笑:“這才是我認識的江晚晴。”
蕭景珩藏在假山后緊盯著他們。
此刻,宴會上的關懷,夜君傾熟稔的話語,以及江晚晴感與將軍府為敵的勇氣,都在他的腦海中連成了一線。
他腳不受控制的走了出去,拽住江晚晴:“你離開將軍府,是不是為了入皇宮?”
夜君傾臉色稍沉,正要喊人把蕭景珩拖下去。
江晚晴直視著蕭景珩。
腦海中,關於他的一幕幕浮現。
有她初嫁他的歡喜,以及他及時在她飢腸轆轆時送的一碟烤雞。
有她為了理清賬本,趴在桌上睡著,他給她披上鬥篷,遮擋窗外吹來的寒風。
有像是一堵天塹一樣橫在他們二人中間的柳淑貞。
回過神,江晚晴給出答案,“不,是因為我不喜歡你了。”
“你是在戰場上的常勝將軍,百姓敬你愛你,但我覺得……你讓我覺得寒心。”
無力感從心底升起,蕭景珩緊盯著她。
他很想問,如果他沒有納柳淑貞,他們是否就不會走到如今這一步。
可那話終究是沒有問出口,夜君傾的話已經闖入他的耳畔:“老將軍還不放手?”
蕭景珩怔怔松開了江晚晴的手,拱手行禮:“恕臣無禮,臣醉了,先行告退。”
夜君傾深深的盯著他離去的背影,意有所指。
“這老家伙賊心不S。”
江晚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們也都是老家伙了。”
夜君傾再度提了那個進宮的話題。
江晚晴拒絕了:“入了將軍府做高門勳貴的主母,這樣的火坑,我也和眾多貴女一樣搶著跳了下去。”
“而現在才知,情愛如同刮骨尖刀,若男子獨寵女子,那女子周身必定如同虎狼環伺,若男子半點歡喜都不留,那女子便如蝼蟻命賤。”
聽著她有理有條的一通分析,夜君傾心底頓覺五味雜陳。
他看著無依無靠的江晚晴,在心底憐她的遭遇,憫她的真心,敬她的堅韌,重她的選擇。
“那朕對你不冷不熱不就好了?”
江晚晴輕提嘴角:“陛下想的美好,可男女之情,喜歡便是溫柔赤熱,不喜歡便是冷漠。”
“而且我現在這把年紀了,陛下看久了,也會生厭的。”
她是真心不想進宮。
因為她並不覺得自己入了皇宮,她會幸福,別到時候卷入皇宮鬥爭,老臉丟盡,那得多可笑。
在皇宮外,至少她天高任鳥飛。
蕭景珩重臉面,也不會明目張膽的對她怎麼樣。
宮宴散去,江晚晴也回了自己院子。
王嬤嬤和紫霞二人包了一桌的餃子,就等著她回。
江晚晴很給面子的嘗了一個,一下就咬到了一枚銅錢。
紫霞笑道:“銅錢閃閃,財富滿滿,幸福安康。”
聽著她的吉祥話,江晚晴也笑著賞了些銀錢。
眾人手捧著錢,歡歡喜喜的走了。
翌日的時候,江晚晴就聽說蕭景珩病了,他大半夜一個人出門喝酒,昏倒在回府的路上。
幸好蕭楓曄察覺不對,及時帶隨從出門找人,又將人攙扶回家,急忙請了大夫。
然而大夫看過后,連連嘆氣搖頭。
“老將軍本來身體就有舊疾,今日大喜大悲,又喝了酒,受了風寒……”
“如今他高熱不退,只怕很難熬過這兇險的病勢。”
蕭楓曄不由呆住。
他沒想到看起來一向康健的父親竟然會倒下,下意識想找……
找誰呢?
蕭楓曄怔了怔,才發覺偌大的將軍府竟沒了主事人。
他先去找了柳淑貞,讓她先照顧著父親,而后又親自去皇宮裡向陛下請旨要太醫。
做完這些,他回到了竹苑。
蕭景珩躺在病榻上,仍舊昏迷不醒。
柳淑貞在一旁抹淚:“怎麼好好的,人就病了呢……”
太醫扎完金針后,蕭景珩猛然咳嗽了起來,閉著眼咳出了一口血。
眾人大驚,卻聽他喃喃喚道:“阿晴……”
聞言,柳淑貞臉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她的心在此刻仿佛被撕裂開來,苦澀摻著刀子又將裂開的心髒一塊塊切碎。
“看來將軍很快就要醒了,照顧了一夜,我先回去了……”她捂著心口,顫巍巍由人扶著起身,往外走去。
蕭楓曄轉頭看著照顧父親一宿的柳淑貞,眼底沒有感激,只有冷漠。
如果不是柳淑貞的存在,他父親和母親便也不會離心,父親也不會到今天這樣。
隔閡一旦存在,就會越擴越深。
等到了中午時,蕭楓曄正要照常去用午膳,一進正廳,就見紅漆桌面上擺滿菜餚,卻都是素菜。
他當即皺起了眉,不耐煩問:“怎麼一道肉菜都沒了?”
“府邸沒有錢了,需節約用度。”柳淑貞也沉著臉,蕭楓曄眼高於頂,極其挑剔,如果是她生的兒子,她早就拿尺板揍了。
兩人之間的氣氛劍拔弩張,忽然一個下人神色驚慌的趕來。
“不好了!老將軍方才的病情加重了,渾噩間一直在吐血!”
入夜,將軍府燈火通明。
蕭楓曄找了太醫為蕭景珩扎針,焦急地在回廊上等著。
好在沒過一個時辰,蕭景珩的情況就穩定下來了,只是太醫這次的神色凝重:“將軍的病情反反復復,不知何時又會……還請世子早日做好準備。”
如遭雷擊,蕭楓曄沉默地在原地站了好一會。
直至垂在身側的手指狠狠攥進手心,刺痛傳來,他才回過神,驀然轉身去找那個一直想找卻不敢找的人。
月掛窗弦。
江晚晴皺著眉看著半夜來找她的兒子,眼底閃過一絲冷意:“我想,我可以報官了。”
朝廷律法,大半夜私闖名宅,是重罪。
若是再摔毀些東西,那可是S罪。
蕭楓曄聽著她威脅的話,心底泛起苦澀。
什麼時候,母親對他這麼疏離了?
是他在父親回府后,誇贊柳淑貞開始……
蕭楓曄如喪考妣,扯了扯蒼白的唇:“母親,您就去看看父親吧。”
他一向注意貴公子形象,出門都要在頭上簪花,此時卻穿著無比凌亂,連腳上兩只靴子顏色不對都未曾發現。
這是急昏頭了。
如果是從前,江晚晴一定會數落他,而后再親自給他搭配衣物。
可現在,江晚晴只想著他什麼時候離開。
蕭楓曄看著她,眼眶漸漸泛紅。
“我不是要您的錢,只是想讓您去見見父親,他畢竟快不行了,好歹曾經是您的枕邊人,可憐可憐他吧。”
江晚晴沉默著,她看著自己身上掉下來的這快肉,心底動搖起來。
紫霞在一旁嘀咕:“關我們主人什麼事,他現在枕邊人不是那賢良淑德的柳淑貞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