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現在落到這個地步,也只能怪他自己。
若有可能,紫霞真想不管不顧提著夜壺,倒在這不要臉的蕭楓曄頭上,發泄一通心底的惡氣。
外加請一對吹喜樂的,敲鑼打鼓從將軍府門口走過。
這句話落在江晚晴耳畔,讓她如同醍醐灌頂般猛然清醒過來。
她冷靜的回蕭楓曄:“曾經,你父親在外,我孑然一人在家照顧你和你妹妹。”
“然而與你父親分離,卻成了他養外室的理由。”
“對你們的嚴苛,也成了你們厭倦我的理由。”
“可明明,你們才是得利者,為什麼要我來可憐?”
一字一句,像綿密的針落在蕭楓曄的心裡,刺得發痛。
蕭楓曄的臉上血色盡失,微張著唇,卻一句話都無法反駁。
他此刻心底湧現無盡的痛苦與愧疚。
懊悔像是潮水一樣鋪天蓋地席卷了他,將他扯入海底萬丈深淵,不得呼吸。
“母親,我只是……太想得到父親認可了,您從前一直給我們講父親是個守家衛國的大英雄,我以為,我幫著父親,他就會喜歡我,多看我幾眼……”
“現在,我才發現,我為了得到那些,傷害了您。”
他幾乎是哽咽著說完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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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晴平靜的看著他,最后還是答應了他:“今天太晚了,你回去吧,我明日再去拜訪將軍府。”
蕭楓曄一怔,旋即連連點頭說好,而后轉身離去。
江晚晴轉身往廚房裡走去,她還沒用晚膳,方才光顧著和蕭楓曄闲聊了,肚子餓了都沒有察覺。
不過紫霞很機靈,一看她往廚房裡走,立刻就明白了。
她連忙詢問江晚晴想吃什麼,又推薦起了菜式,還說今日王嬤嬤出門買了黃酒。
“那黃酒花果香濃鬱,不似白酒烈,也不似米酒糯,卻很適合和大閘蟹一塊吃呢。”
江晚晴毫不猶豫同意了。
今日是個大好日子,她喝點小酒慶祝一下也無妨。
沒過一會,王嬤嬤便從廚房端出了一盤賣相極佳的大閘蟹和一壺酒。
紫霞坐在一旁,細細的拆解蟹身,隨后遞給江晚晴。
江晚晴笑著接過小瓷碟,便拿起玉著,夾了一塊肉放入口中。
一口咬下去,滿口鮮甜肉香,再仔細回味,讓人仿佛置身於陽光下的海邊。
江晚晴很快解決完一個,看了看盤子裡還剩兩個,就吩咐王嬤嬤和紫霞兩人將它解決完,一個人霸佔著酒壺獨酌。
紫霞垂涎的眼神始終黏在酒壺身上,江晚晴好笑的給她也倒了一杯。
“想喝就和我說,我又不會不給。”
“只不過你年紀小,少喝些。”
紫霞連連點頭,嘗了一口,一絲辣味夾雜著果甜在舌尖炸開。
江晚晴又給王嬤嬤倒了一杯。
王嬤嬤喝了一杯,嘀咕道:“這酒度數不高,那老板還吹噓,說老將軍就是喝他這個酒醉倒在街頭的……”
她買這家的酒,就是因為它差點要走了蕭景珩的命。
這不巧了。
蕭景珩的喪酒,那對她們主子而言,就是喜酒,買來慶祝再合適不過!
翌日。
江晚晴睡到了下午,才往將軍府走去。
一路上,江晚晴都在聽百姓竊竊私語了。
他們在說蕭景珩挪動前妻嫁妝之事,言語間,盡是唾棄。
與此同時,江晚晴也意識到,現在的蕭景珩早已不是當年的蕭景珩。
他不再是百姓口中的威武常勝將軍,而是一個喜新厭舊嗜酒的老家伙。
竹院。
一進門,江晚晴便看見了躺在病榻上的蕭景珩,他臉色蒼白,眼角全是枯樹般的皺紋。
可讓她沒有想到的是,陛下也在。
見到她來,陛下投來意味深長的一瞥,用口型道。
“看來,你還是關心他的。”
“別汙蔑我的名聲。”江晚晴用口型回他,快步走去,拉了一把椅子坐在床邊。
蕭景珩的目光從夜君傾身上離開,落在她的身上,問道:“你們在一起了嗎?”
問完這句,他閉了閉眼,啞聲道:“是為了報復我嗎?”
聽著這拈酸吃醋的話,江晚晴本以為她會有些感慨,亦或是心底怒火騰起。
可事到如今,只有心平氣定。
江晚晴神色漠然地看著蕭景珩:“我為什麼要拿自己報復你?別把自己想的那麼重要。”
蕭景珩嘴角泛起一絲笑容,苦澀又帶著自嘲。
“是啊……我怎麼比得過某些人重要。”
江晚晴飛速的抬眸看了一眼夜君傾,他正在負手逡巡屋內擺設,似是沒有聽見這句話。
她轉回頭,皺眉看著蕭景珩。
“別在這故作深情了。”
“你是什麼樣的人,非要我說透嗎?”
“三十年前你不敢和蕭家鬥爭娶自己最愛的姑娘,三十年后你不舍能帶給你富貴舒心的舊妻。可這中間的整整三十年,委屈的都只有我和柳淑貞。”
這話宛如一把刀子,劃在了蕭景珩的臉上,火辣辣的生疼。
他一下子就從那些兒女情長中脫了出來,神色難堪,連聲音都忍不住帶上了一絲澀然。
“阿晴,我是年紀大了,可並不代表我對你不是真愛。”
“很可惜,我錯過了你整整三十年,直至失去你后才知道……自己的心。”
“我那日醉酒,就在想,若是我沒有把柳淑貞接進府邸,你會不會不離開。”
聽著他話語裡透出的濃濃悔意,江晚晴心裡沒有一絲波動。
“不會。”
蕭景珩一怔,臉上露出苦笑,這是一個意料之中的答案不是嗎?
畢竟當初他回京,就是為了攔下她上書的和離聖旨。
他正欲詢問她。
下一瞬,江晚晴緩緩開口:“蕭景珩,我是在十月初七,你五十歲大壽那日發現柳淑貞的存在的。”
“我當時氣昏了頭,還在你門口暈了過去,醒來的時候早已天黑。”
蕭景珩攥緊了被子,臉色蒼白。
江晚晴補充道:“在這期間,你都沒有發現我。”
“可見你心底是沒有我的,若是有,哪怕你只是潛人送個信,只要小廝一出門,必定能發現躺在地上的我。”
但沒有就是沒有。
正如,破鏡無法重圓。
她不會蒙蔽自己的眼睛,大度的原諒蕭景珩,裝作看不見他們之間發生的齷齪事。
聽她講完,蕭景珩心髒隱隱抽痛。
他從沒想過他們之間早就在他生辰那日就有了裂痕,也沒想過江晚晴曾經在那個院外暈了過去。
他們這樣的老人,若是暈倒在了街上,那是有可能永遠都醒不過來的。
江晚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中所想,眼神透著陌生的疏離。
“我們之間感情的破碎,有一部分是因為你養外室,一部分是因為你離京赴職。”
“但更多的,是因為你沒把我放在心上。”
“蕭景珩,你知道嗎?我不能吃桂花糕。”
這樣一句沒頭腦的話,卻讓蕭景珩身子猝地一僵。
記憶漸漸在腦海中浮現。
去年,他帶回柳淑貞,因為覺得有些對不住江晚晴,於是在街道上隨手給她買了桂花糕。
可他沒有想到,江晚晴居然不能吃桂花糕!
頓時間,沉重的悔意從蕭景珩心底爬出,蔓延上全身。
他連忙慌亂去拽江晚晴的手,卻被她避開,手下猛然一空。
江晚晴冷漠的看著他。
蕭景珩望進她的眼底:“如果我把從前你在將軍府用掉的嫁妝全部還給你,你對我會有一絲的原諒嗎?”
“在說什麼瘋話!”江晚晴清醒無比,用可笑的眼神看向他,“這本就是你該還的!”
她不向他要,是因為她大度!
蕭景珩沉默一瞬,聲音沙啞:“是啊……”
江晚晴不想再理會他,轉身向陛下行了一禮,就往門口走去了。
正走到門檻,蕭景珩那帶著一點試探的話闖入江晚晴耳畔。
“阿晴……聽說你去外邦遊玩了一遭,若有機會,我真希望也能走一遭你走過的路。”
江晚晴嗤笑一聲,低聲道:“你這身子骨,可不行。”
聞言,蕭景珩攥緊了手。
腳步聲遠去,夜君傾垂下眼睛,目光落在重病的蕭景珩身上。
他也冷冷地回了一句:“你不會有機會的。”
蕭景珩開口,聲音沙啞:“陛下需要臣何時自戕?”
其實他酒量很好,那日在皇宮受了刺激后,出宮醉酒,本來也不該醉過去的。
可是等他喝著黃酒,察覺不對勁的時候,眼前已經發黑了。
而當今世上,能有這樣通天本領害他的人,也只有皇帝了。
夜君傾面無表情的坐在椅子上,盯著他。
“我不需要你自戕,你本就老了,不知哪日便要S,我設計你,也只是想拿到你手中的兵權而已……”
蕭景珩為了柳淑貞,多年不回京,駐扎邊疆,幾乎可以算是一地藩王的存在了。
叫他怎能不忌憚?
蕭景珩沒再說話,他橫豎看夜君傾不順眼。
他將虎符給了皇帝后,皇帝也沒有多留。
待人走出門,蕭景珩抄起床上的枕頭就砸了過去:“狗東西,只會覬覦別人碗裡的!”
“砰!”
柳淑貞只覺得頭像是被什麼擊中,眼前一黑,她一下沒站穩,差點趔趄摔倒在地上。
她以為蕭景珩會關心她,可他卻只是冷聲譏諷了她一句。
“若是站不穩,就早日去打一副拐杖吧。”
“是。”柳淑貞強迫自己穩住心底的情緒。
蕭景珩看著她眼角的皺紋,微微擰了擰眉。
“你來做什麼?”
“我聽說你醒了,想來看看你……”
柳淑貞的話還未說完,便被蕭景珩不耐煩打斷:“我的病很快就會好,你過來只會擾我清靜。”
話落,他又道:“還不走?”
柳淑貞紅著眼轉過身,往外走去。
渾噩間,她不知不覺走出了將軍府,穿過熙攘的人群,走到江晚晴暫住的院子。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扣門三下。
不一會,就有下人出來將她引了進去。
柳淑貞打量四周,青瓦宅院,小池花圃,情雅寧靜。
她又忍不住眼眶泛起了紅,喃喃道:“江晚晴,我真羨慕你……”
她話還沒有說完,立在一旁的年輕丫鬟就略顯生硬地打斷了她的話:“要是羨慕,就自己買一個。”
“哪怕將軍府現在沒錢,但俗話說的好,瘦S的駱駝比馬大,總不至於連一個小院都買不起。”
柳淑貞強硬的扯出一抹笑。
卻在這時,屋內傳出一道熟悉的女聲:“進來吧。”
柳淑貞長呼一口氣,邁步走了進去。
江晚晴放下書,用叆叇看了她幾眼,不僅看到了她脂粉遮掩下的斑點,也看清了她眼神中的哀涼。
柳淑貞閉了閉眼,不甘道:“你贏了。”
“但我不是不想你贏,我只是想要一個蕭景珩,他是我的全部。”
江晚晴冷言:“他不是你的全部,但你卻付出了所有。”
“柳淑貞,你沒救了。”
她的語氣不算譏諷,可柳淑貞臉色一下就難看起來。
江晚晴知道她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