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邊是太子的逼迫,一邊是皇后的囑託,我夾在中間,進退兩難。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太監的聲音:


「太子殿下回宮——」


我心裡一慌,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張皇后也立刻調整了神色,臉上堆起幾分溫和的笑容。


劉允珩大步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練騎射后的熱氣,看到張皇后,他行禮道:


「母后怎麼來了?」


張皇后見劉允珩踏進殿門,她的臉上堆起幾分刻意的慈愛,又命身后的宮女遞上一只描金錦盒。


「珩兒,昨兒聽東宮的人說你總在書房理事到深夜,娘怕你熬壞了身子,特意讓御藥房的李御醫按祖傳方子制了海狗腎膏,你每日晨起就著溫水服一勺,最能補元氣。」


這海狗腎乃壯陽的大補之物,張皇后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


劉允珩的目光掃過錦盒,語氣平淡得聽不出情緒:


「謝母后關心,送東西這般小事,您讓宮人代勞便是,何必親自跑一趟?」


劉允珩對自己的親媽向來有禮卻不親近。


隨著他年歲漸長,張皇后在他面前愈發被壓了一頭。


張皇后假笑道:


「不打緊,本宮幾日沒見你了,掛念得緊。本宮剛剛才跟棠梨說,你想把她調來東宮當差,本宮正想問問她的意思呢。」


劉允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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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梨姑姑做事細心,難怪這麼多年來深得母后的器重。兒臣東宮裡就缺這麼個心思細膩的幫手,兒臣懇請母后割愛。」


5


張皇后順勢道:


「難得你開口問母后討人,母后豈有回絕的理由?既然如此,便讓棠梨暫且留在東宮吧。」


張皇后說完,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我明白她這眼神的意思,她是想讓我作為眼線待在東宮,好替她監視劉允珩。


劉允珩從善如流地道:


「多謝母后。母后,兒臣剛練完騎射,有些乏了,想回內殿歇會兒,就不陪母后多聊了。」


他這是下逐客令了。張皇后的臉色瞬間沉了沉,卻沒敢當眾發作。


她應道:


「也對,是母后思慮不周,你好好歇息吧。」


劉允珩敷衍道:


「改日兒臣再帶棠梨回長信宮陪您。」


我心裡叫苦不迭,他連「姑姑」都不說了,什麼叫帶我回長信宮陪您?說得好像我要回娘家似的!


我只求張皇后別發現端倪。


劉允珩送張皇后離開。他倆一走,我緊繃的心弦才放松了些。宮女


經歷了剛才的交鋒,我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劉允珩回來后,當即攬住我的腰,他在我腰間軟肉上輕輕捏了下,那力道不重,卻帶著幾分隱秘的親昵。


我驚得渾身一僵。


劉允珩的語氣帶著幾分戲謔:


「母后難得送來海狗腎,咱們今晚就好好試一下,是否功效顯著……」


我頓時老臉一紅,推開他啐道:


「殿下請自重!奴婢一把年紀了,經不起您如此愛重。」


劉允珩一手摟著我往他身上貼,另一手刮了刮我的鼻子。


「哪裡的話?我的棠梨駐顏有術,模樣跟小姑娘沒有區別。」


我羞赧地推開他,打岔道:


「殿下不是累了,要休息嗎?」


劉允珩抓住我的手。


「你陪孤一起……」


他還要白日宣淫?我低吼道:


「殿下,眼下午時剛過,萬一有人造訪……」


劉允珩旋即改口道:


「孤逗你呢,瞧你怕的,讓你陪孤練字罷了。」


我這才松了一口氣。


我倆來到書房,我為他鋪好紙,接著執起墨錠在砚臺裡研磨出細膩的墨汁。


劉允珩拿起一支狼毫,蘸滿墨后,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寫下「閔子骞單衣順母」幾個字。


筆鋒在「順母」二字上頓了頓,墨點暈開,他忽然冷笑一聲:


「那女人總在人前說疼孤,她是不是忘了,當年孤重病快斷氣時,她在哪?她正忙著在父皇面前侍疾,端湯送藥。孤對她而言,不過是固寵的棋子。」


我嚇了一跳,忙停下磨墨的手,低聲勸道:


「殿下,當年皇后娘娘懷著五公主,御醫說時疫會過胎,萬一傷了公主,后果不堪設想,她也是沒辦法……」


「沒辦法?」劉允珩猛地轉頭看我,眼底滿是寒意。


「她若真念著半分母子情分,怎會把孤一個人扔在那荒無人煙的沁芳閣,連一碗藥、一個伺候的人都不肯派?若不是你當年自告奮勇,用老家的土方子給孤熬藥,孤早成了沁芳閣裡的孤魂野鬼!如今她倒好,見孤不肯納妃,就想把張家的女兒塞給孤,不過是想讓張家借著東宮的勢力,牢牢攥住朝堂的權!」


原來方才張皇后與我的對話,都被劉允珩聽見了。


6


我看著他眼中翻湧的怒意與委屈,忽然明白了,他這些年對所有姬妾都避而不見,根本不是什麼隱疾,而是在跟張皇后賭氣,更是在等一個能讓他徹底放下防備的人。


可這話我不敢說出口,只能垂著頭,用手帕為他輕輕擦去手上的墨汁。


「殿下,時過境遷,您就別往心裡去了……每個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


「這事過不去,孤自小便看清了人情冷暖。」劉允珩打斷我,他握住我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我的指節,語氣忽然軟了下來。


「棠梨,這宮裡只有你是真心對孤的。從今往后,孤絕不會讓你受半分委屈。你就安心待在孤的身邊好嗎?」


他說得情真意切,看來他對我並非一時貪新鮮。


可我想起自己的身份,我又如何能高攀皇家?


我心中苦澀,只能垂首不語。


兩日后,張皇后私下召我去了長信宮。


她坐在鋪著軟墊的寶座上,手裡把玩著一枚玉如意,語氣輕緩道:


「棠梨,你是個聰明人,你該清楚本宮讓你留在珩兒身邊的用意。你放心,只要你把事情辦好,本宮定不會虧待你。」


我抿了抿唇,低聲應道:「奴婢遵命。」


張皇后又恩威並施道:


「你記住誰才是你真正的主子,珩兒的飲食起居、見了什麼人、說了什麼話,你都得一一向本宮回稟。若是敢瞞報一句,或是跟珩兒串通一氣欺瞞本宮,仔細你的皮!」


我繼續點頭應是。


張皇后很是滿意,當即給了我打賞。


我滿懷心事地回到東宮,劉允珩已經回來了。


他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裡拿著一對翡翠镯子,見我進來,立刻起身迎上來:


「你回來了?快過來看看,這镯子好不好看。」


那镯子是上等的老坑翡翠,水頭足得像要滴出水來,碧色均勻,一看就是宮裡珍藏的珍品。


「這是父皇前幾日賞給兒臣的。」他拉過我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镯子套在我的手腕上,輕輕轉動了一下,「你皮膚白,戴著正好,襯得你更嬌俏了。」


我忙推脫:


「殿下,這镯子太貴重,我不配戴……」


劉允珩卻按住我的手,眼神堅定:


「你是孤的人,戴這個合情合理。」


我怕惹他生氣,只好任由他去。


劉允珩又道:


「母親剛才召你是為了孤的事吧?日后你就揀些無關緊要的跟她說,免得她起疑。」


我被他母子倆夾在中間,真是裡外不是人。


劉允珩夜夜與我共枕而眠,東宮每位宮人都對他忠心耿耿,大家的嘴比鐵桶還牢固,我倆的事硬是沒有走漏半點風聲。


這般過了兩個月后,某日清晨,天剛蒙蒙亮,劉允珩就派人叫醒了我。


宮女桐柳端來一套尋常的絹布衣裙,還有一雙千層底的布鞋:


「殿下說讓姑姑換上這個,要出宮去。」


我換好衣服出來,見劉允珩穿著一件青色長衫,腰間系著一塊白玉佩,頭發用一根木簪束著,活像個風度翩翩的富家公子。


「走吧,咱們從東宮側門走,沒人會發現。」


他拉著我的手,腳步輕快地穿過回廊,我們身后跟著桐柳和兩個身材魁梧的侍衛。


一行出了宮,我與劉允珩坐上馬車,往京郊而去。


7


車馬行至京郊,霜楓已染得滿山爛漫,似烈火燃遍層巒。


待馬車停穩,我們下了車,在楓林中並肩而行。


行至半途,劉允珩忽地俯身拾起一片楓葉,那葉片紅得勻淨,邊緣紋路清晰如繡。


他遞到我面前,我接過楓葉,在掌中輕輕摩挲。


日光透過葉隙灑下,落下斑駁光影。


我恍惚間竟生出一種錯覺,仿佛我們不是東宮的太子與宮女,只是世間尋常的恩愛夫妻,正趁著秋光共賞景致。


行至山腳下,竟有幾處小攤,攤主多是附近村民,擺著些楓葉制成的小物。


有串成鏈子的楓果,有印著楓葉紋樣的糖糕,還有用楓葉汁染的絹帕。


劉允珩拉著我上前,指著糖糕笑道:


「嘗嘗這個。」


攤主遞來兩塊,他先取了一塊遞給我,自己則咬了一大口。


許是吃得急了,他的嘴角沾了些糖屑。


我見了,自然而然地取出手帕,踮起腳輕輕為他擦拭。


劉允珩乖乖地任由我給他擦嘴。


暮色漸濃時,我們到了提前包下的湯泉客棧。


客棧后院有一處露天湯池,泉眼引的是天然溫泉,水汽氤氲,還撒了些幹花。


待侍從退下,劉允珩牽著我步入池中。


溫熱的泉水漫過身體,我剛站定,他便從身后輕輕環住我的腰,下巴抵在我的肩頭。他在我腰間輕輕摩挲,聲音低沉如呢喃:「


棠梨,今日玩得開心嗎?」


這些時日相處,我早已習慣了他的親近,不再似當初那般動輒驚惶。


只是此刻在湯泉中,肌膚相貼,仍覺心跳不已。


我氣息微促,推拒道:


「開心……殿下,此處是外間……」


我話未說完,便被他輕輕咬住耳垂,餘下的話都化作了輕吟。


他素來行事隨心,一旦定了主意,從不會因旁人勸阻而停手。


水汽漸濃,模糊了視線,我只覺意識漸漸渙散,最后竟是被他打橫抱起,裹著錦毯送回了客房。


次日白日,他帶我去登附近的青山,山巔可俯瞰整片楓林,秋景盡收眼底。


到了晚間,便往城中燈會去。


玩了兩日,我有些精神不振,可我不想擾了劉允珩的興致,只好強忍著身子的不適。


我心想一定是這幾天吃太多小吃了,明天回宮便好了。


街上人聲鼎沸,燈火如晝,各式花燈掛滿街巷,映得夜色璀璨。


劉允珩怕我被人群衝散,一直緊緊攥著我的手。桐柳與兩名侍衛不遠不近地跟在身后,默默護著我們。


我們站在河邊看水燈,一盞盞蓮花燈順流而下。忽聽得身旁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殿下?您也來逛燈會嗎?」


我抬頭望去。


只見來人身著錦袍,頭戴玉冠,身形魁梧,正是張太傅之子張驥。


他身側站著一位女子,身著粉色羅裙,發髻上插著珠花,面容俏麗——正是張皇后屬意的太子妃人選,張驥的妹妹張媛。


張媛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幾分好奇的打量。


我心中一慌,下意識地往劉允珩身后縮了縮。


我與張媛雖有幾面之緣,卻已是多年前的事,只盼她早已不記得我。


劉允珩此次出行本是秘密,不想竟被熟人撞見,他的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卻還是淡淡頷首:


「正是。」


張驥快步上前,躬身作揖,臉上堆著熱絡的笑容:


「殿下,今日真是巧了!晚輩船上已備了些薄酒與小菜,還有樂師在船上彈奏,不如殿下移步同遊?也好賞這夜間湖景。」


8


張媛也上前一步,屈膝行禮,聲音柔婉道:


「殿下千金之軀,燈會人多眼雜,恐有衝撞。臣女與兄長誠心相邀,還望殿下賞光,移步船上共賞夜景。」


劉允珩低聲問我:


「你想去嗎?」


我心裡是不想的,可劉允珩當面問我,我又說不出口,只好默默點頭。


劉允珩見我應允,便牽著我隨張氏兄妹去了。


遊船緩緩駛離岸邊,張驥命人擺上酒菜,又讓人叫來兩個船妓,一個彈琵琶,一個唱小曲。


張媛坐在劉允珩對面,目光時不時落在我身上,像帶著針似的,刺得我渾身不自在。我坐得筆直,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張媛拿起一雙筷子,夾了塊糕點放在劉允珩面前的白瓷盤子內。


「殿下,這桂花糕是臣女特意讓廚房做的,您嘗嘗。」


劉允珩卻把糕點遞給我。


「梨兒,我記得你愛吃這個。」


我愣了一下,那邊的張媛用嫉恨的眼神瞪著我。


我心裡暗叫不好,劉允珩能不能別搭理我啊。


我輕聲道了句謝謝,勉強夾起糕點咬了一口。


這一口吃下去,我胃裡突然一陣翻騰,許是船上搖晃得厲害,我忙端起茶水喝了幾口。


頭暈惡心的感覺卻沒有壓下去,我怕失儀,想著趕緊出去透透氣。


我起身朝劉允珩行了個禮:


「殿下,奴婢有些暈船,想去甲板上透透氣。」


劉允珩立刻起身,想跟我一起出去,卻被張驥拉住了胳膊:


「殿下,臣還有些關於朝堂的事想跟您商議。」


我用帕子捂著嘴道:


「殿下,奴婢有桐柳陪伴便可,您與張公子聊正事要緊……」


劉允珩眼神裡滿是擔憂,卻也只能坐下。


我與桐柳快步走出了船艙。


我靠在欄杆上喘了口氣,桐柳憂心忡忡地輕拍我的后背。


身后傳來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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