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輩子,邕王府選妻的貴女名單裡原本沒有我。


是我求了爹爹好久,他才腆著老臉去王府求了一張拜帖。


爹爹只是個五品侍郎。


四處託人,低聲下氣。


那時不懂事,只覺得能見到薛讓,什麼都值得。


畢竟我心悅他好多年。


所以選物件時,彈幕讓我選那朵白玉蘭。


我幾乎是毫不猶豫。


我把竹匾裡的桂花鋪平。


“彩蝶,有些東西,原本就不屬於我。”


如果不是彈幕,我是根本選不上的。


薛讓不屬於我。


就像那朵白玉蘭一樣。


婚宴前夕,王府差人送來了拜帖。


爹爹看著帖子疑惑之際。


“妙妙,咱家和王府沒有交集啊,怎麼突然給咱家下了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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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接過帖子。


是薛讓大婚的喜帖,燙金的字。


端正寫著“程侍郎闔府蒞臨”。


我垂眸想了想,笑道:


“誰知道呢,但王府下了帖子,咱們去就是了。”


6


大婚當日。


邕王府張燈結彩,紅綢鋪了三條街。


花轎從相府出發,繞了半個京城。


吹吹打打,熱鬧非凡。


我站在人群裡,看著那頂八抬大轎從眼前經過。


紅綢翻飛,鑼鼓喧天。


上輩子,我也坐過那頂轎子。


可現在再看,只覺得恍如隔世。


【不后悔嗎?】


不后悔。


婚禮在王府正廳舉行。


賓客滿堂,觥籌交錯。


我跟著爹爹坐在角落裡,盡量不引人注意。


薛讓一身大紅喜服,站在廳中,襯得那張臉愈發俊美無儔。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酒過三巡,新人被送入洞房。


賓客們繼續吃喝,熱鬧不減。


我覺得悶,出了正廳。


夜風一吹,酒意散了幾分。


邕王府的花園我太熟悉了。


上輩子在這裡住了幾十年,一草一木都刻在骨子裡。


我避開人群,沿著遊廊慢慢走。


月光很好,照得園中的湖面銀白一片。


到什麼步驟了?應該是掀蓋頭吧。


掀下蓋頭后,應該就看到薛讓的眼睛。


溫柔的像三月的春水。


可騙人的。


他看的不是我,也不是今日的陸昭寧。


而是S在江南的那位阿媛。


7


風吹夠了,我想回廳。


轉身卻看到薛讓站在遊廊盡頭,大紅喜服在月色下顯得格外刺目。


他在我身后,不知道看了我多久。


我愣了一下,隨即福身行禮。


“拜見世子。”


他沒說話,只是定定地看著我。


那眼神看得我很不舒服。


我往旁邊挪了一步,想繞過他回正廳。


“天色不早了,我爹該尋我了,告辭。”


手腕卻被他一把拽住。


他低頭看過來,眸裡暗色湧動。


“我們是不是見過?”


我抬頭看他,笑了笑。


“世子說笑了,中秋宴,相府外。算上來,這是我們見的第三面。”


他搖頭,眉頭擰得更緊。


“我是說…你有沒有嫁給過我?”


袖子下的手,狠狠捏緊了拳。


我微微皺眉。


“世子怕是喝多了。”


他攥著我的手沒松,目光灼灼。


“剛才掀蓋頭的時候…”


“我看著陸昭寧的臉,可恍然間,卻覺得蓋頭下的人應該是你。”


我狠狠用力,甩開了他的手。


“薛世子,你是不是瘋了?”


他愣住,被我甩開的手懸在半空,久久沒有收回。


夜風裹著桂花的香氣,從湖面吹過來。


他動了動唇,嗓音低啞。


“妙妙,我們之間...不該是這樣。”


我后退一步,SS按住了發顫的指尖。


五十年,從青絲到白發。


我們當然不該是這樣。


可我真的做夠了別人。


這輩子不想做了。


【真的不重蹈覆轍了?他好像是愛你的。】


看到彈幕,我的火氣再次騰的一下蔓延上來。


愛愛愛,一直把我當成別人這也算愛嗎?


很想抬手給他一巴掌。


思慮再三后,我還是忍下了。


“薛世子,您真的醉了。”


8


薛讓成親后第三日,京城裡有了新的傳聞。


聽說世子妃把世子書房裡的白玉蘭全給扔了。


世子為此和她大吵一架。


午后,陸昭寧帶著一大幫人浩浩蕩蕩衝進我府內。


人未至,鞭先來。


“程妙!給我滾出來!”


她身后帶了十幾個護衛,各個面色冷峻。


我上前,盈盈一拜。


“給世子妃見禮。”


她繞著我,打量了好幾圈。


“你就是程妙?”


“是。”


她冷嗤,用鞭子挑起我的下巴。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相。”


我微笑。


“世子妃謬贊了。”


她眉一擰,掐住我的下巴。


“你當本世子妃在誇你?我問你!”


“薛讓書房裡那幾盆白玉蘭是不是為你種的??”


這是,把我當成假想敵了?


真是六月飛雪,我比竇娥還冤。


我低下頭:“世子妃說笑了,我沒那麼大的本事。”


“那你為何得知他最愛白玉蘭??”


我眼波微轉,計上心頭。


“三年前江南水患,百姓流離失所,無家可歸,是一位女子,以一己之力,把瀕S的江南盤活了,這事,世子妃可知?”


她不滿:“我跟你說白玉蘭的事呢,你扯什麼江南水患?”


我繼續引導。


“那女子性格驕縱,行事果決,偏生她上面有個做王爺的義父,商戶們怕她又不得不服。”


“可聽說她命不好,她救活了江南,卻沒熬過那個冬日。”


“她喜歡江南,所以葬在了江南。”


“你若是得空去瞧,會瞧見她墓旁種滿了白玉蘭。”


陸昭寧沉默了。


片刻后,她狠狠剐我一眼:“若是敢騙我,我就把你送去跟她陪葬。”


陸昭寧風風火火的來,又風風火火的走。


我看著她的身影。


她終是比我幸運一些的,現在就得知了真相。


不像我,臨S之際才知。


薛讓愛的那位性子驕縱的女子,從來都不是我。


9


“阿媛,今生得你,是我之幸。”


我握著他的手一僵。


“阿媛是誰?”


他的眼神晃了一下,像湖面被投了石子。


他沒回我。


只是看著我的臉,留下了眼淚。


窗外的風吹過,花園裡的白玉蘭落了一地。


辦完喪事后,我開始整理他的遺物。


在書房裡,我發現了一個隔間。


隔間很小,裡面全是信。


密密麻麻的,全是寫給阿媛。


【阿媛,今日妙妙又摔了一對官窯的瓷瓶,府裡下人都在背后說她跋扈,我罰了下人月錢,不許他們再嚼舌根。】


【阿媛,妙妙今日在街上與人爭執,我替她賠了銀子,回來的路上她氣鼓鼓的,像極了當年的你。】


【阿媛,妙妙給我繡了個荷包,針腳歪歪扭扭的,和你很像。】


【阿媛,我很想你。】


最后一封信,墨跡很新。


【阿媛,我要去見你了。


這輩子,我把妙妙當成了你,是不是很自私?


可若沒有她,我怕是撐不了這些年。】


【她很像你,又不太像。


她比你好哄,給顆糖就笑了,不像你,總要我哄好久。】


【阿媛,來生別去江南了。】


【留在京城,我娶你。】


我把那些信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像有人拿刀在剜我的心。


五十年的夫妻情分。


原來我只是一個影子。


一個替身。


一個讓他撐過漫長歲月的替代品。


我以為他愛我,所以縱容我的驕縱,包容我的任性。


他會在下雨天他替我撐傘,會在寒冬替我暖手,會在每個清晨替我畫眉。


會在我摔碗時笑著搖頭,會在我砸碟時把我拉進懷裡。


然后寵溺著問我。


又怎麼了?我的小祖宗。


當時有多愛,看到信的時候,就有多恨。


風起,桂花簌簌落了滿地。


我擦了擦臉上的淚。


大抵是深愛過的,所以就算重生了。


也覺得痛。


薛讓,我痛了,你也該痛一痛。


10


九月末,桂花落盡。


京城開始飄起細碎的雨。


陸昭寧從江南回來那天,聽說整個京城都翻了天。


在王府大鬧了一通,還揚言要合離。


“聽說,世子打了世子妃一巴掌。”


我挑眉:“為什麼?”


彩蝶小心翼翼看了眼周圍,湊近我耳邊。


“聽說世子妃在江南...掀了一座墳。”


我筆尖微頓,墨水滴在畫紙上,很快就暈染開來。


然后我笑彎了腰。


笑的暢快淋漓,笑出了眼淚。


彩蝶被我嚇住了:“小姐,您這是怎麼了?”


我擺了擺手,扶著桌案坐下來。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可嘴角卻怎麼都壓不下去。


真好啊。


陸昭寧,你還真是沒讓我失望。


彩蝶在旁邊急得團團轉:


“小姐,您別笑了,您笑得奴婢心裡發毛。”


我擦了擦眼淚,正要說話。


門房匆匆跑進來:“小姐,外面有人找。”


薛讓進來時,我正站在桂花樹下。


他穿著一身玄色錦袍,頭發有些散亂,衣襟上還有酒漬。


整個人像是一夜沒睡。


可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眼眶猩紅。


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我微微福身:“世子怎麼來了?”


他沒回我,徑直走到我面前。


桂花落在他肩上,他也不拂。


“是不是你告訴陸昭寧的?”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我皺眉:“世子這話從何說起?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麼。”


他一把掐住我的脖子,把我抵在樹幹上。


“不是你還能有誰?”


我吃痛,悶哼了一聲。


彩蝶驚叫著要衝過來,被薛讓瞬間掀飛。


“白玉蘭是你說的,阿媛也是你!”


他的手收緊了幾分,指節泛白。


“程妙,我何時得罪過你?你要這般對我?”


他的眼睛猩紅得像是要滴血。


呼吸急促,胸口劇烈起伏。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想笑。


上輩子,我至S都沒見過他這般失態。


他一直是從容的,溫和的。


把所有情緒都藏在皮囊之下。


可原來,他也會痛。


也會瘋。


也會像我當初那樣,被剜了心。


我抬腳,狠狠踹在他膝蓋上。


他吃痛,后退了一步,手也松開了。


脖子上的桎梏消失,我大口大口地喘氣。


“世子,我真的不知您在說些什麼。”


痛啊,薛讓?


痛就對了。


這份痛你可要好好感受著。


這是你欠我的!


他站在原地,盯著我看了很久。


“你當真不知?”


彩蝶從地上爬起來,擋在我面前,聲音都在發抖:


“薛世子!我家小姐什麼都不知道!您要打要S,衝奴婢來!”


我咳嗽了幾聲,把彩蝶拉到身后。


“當真不知。”


我滿臉委屈和不解。


依陸昭寧的性子,是不會供出我的。


也不知道薛讓哪來的消息查到了我這。


哦,陸昭寧那天來了我府上后才去的江南。


我撩起袖子,露出手上的鞭痕。


“世子和世子妃之間的事,萬望莫再牽扯臣女了。”


“臣女真的什麼都不知曉。”


他的喉結上下滾了滾,半晌,低低道。


“好。”


秋風裹著桂花的香氣從我們之間穿過。


我垂下眼,朝他福了福身。


“恭送世子。”


又過了很久,他終於轉身走了。


青色衣袍在風裡飄著,背影有些踉跄。


彩蝶撲過來,捧著我被掐紅的脖子,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


“小姐…小姐您疼不疼?!”


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不疼。”


一點也不疼。


11


陸昭寧和薛讓合離了。


嫁妝從邕王府抬出來,足足一百二十八抬。


紅漆箱子在雨裡排成一條長龍。


圍觀的百姓擠滿了整條街。


“聽說了嗎?世子心裡有人,那人還是他義妹!”


“啊?那不是個S人嗎?”


“誰說不是呢,怪不得世子妃要鬧,擱誰誰能忍?”


竊竊私語像潮水一樣湧進薛讓的耳朵裡。


王府門口的燈籠被雨澆滅了兩盞。


朱紅大門上的喜字還沒揭,已經被雨水泡得發皺。


薛讓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事情鬧到御前,是三天后的事。


陸昭寧的父親陸丞,一紙訴狀遞到皇帝案頭。


參邕王教子無方、世子德行有虧。


皇帝看完折子,沉默了許久。


邕王是先帝幼弟,當今聖上的親叔叔,一向安分守己。


可這回的事,確實鬧得太難看了。


“傳朕口諭,邕王世子薛讓,罰廷杖三十,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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