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十杖,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薛讓趴在刑凳上,月白的中衣很快被血浸透。
圍觀的大臣們交頭接耳,有人惋惜,有人不屑,更多的是一臉看好戲的神情。
畢竟,京城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熱鬧了。
三十杖打完,薛讓幾乎站不起來。
是兩個侍衛架著他,才勉強跪在宮門外。
皇帝又下了旨意:跪滿三日,以示悔過。
第一日,薛讓跪在宮門外的青石板上,臉色白得像紙。
血從衣袍下擺滲出來,在石板上洇開一小片。
路過的官員們繞道而行,偶爾有人停下看一眼,搖搖頭走了。
第二日,開始有人往宮門口扔爛菜葉。
不知道是誰帶的頭,反正京城百姓最擅長這個。
薛讓身上掛滿了菜葉子和雞蛋殼。
頭發散了,衣服髒了。
哪還有半分當初那個清貴公子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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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聲不吭,就那麼跪著。
第三日,下了雨。
和陸昭寧和離那日一樣的大雨。
雨水衝刷著他身上的汙穢,卻衝不掉他臉上的蒼白。
他嘴唇幹裂,眼窩深陷。
我撐著傘,站在人群后面看著他。
彩蝶在旁邊小聲說:“小姐,咱們回去吧,這裡人多眼雜。”
我沒動。
怎麼能走?這可是我一手造就的結局。
我得好好瞧著。
陸昭寧原本是找不到阿媛的墳的。
那地方太偏,幸運的是,上輩子薛讓帶我去過。
他說那是他唯一惦記的親人。
那時我傻乎乎的信了。
逢年過節的還讓江南的友人替我燒紙。
陸昭寧在江南無頭蒼蠅似的轉了半天。
是我,讓人領著陸昭寧去了阿媛墳前的。
墳掘了,陸昭寧還是怵著薛讓的。
她想壓下這個消息。
又是我,把這消息先一步帶回了王府。
所以陸昭寧一回去,薛讓才直接發難。
兩家合離,原本是醜事,王府不願大張旗鼓。
還是我,讓人走街串巷的吆喝。
把這樁醜聞喊得人盡皆知。
雨幕裡,薛讓忽然抬起頭。
隔著重重雨簾,對上了我的視線。
我背過身,緩緩勾起了唇角。
12
經過這事后。
薛讓的口碑在京城瞬間一落千丈。
彈幕問我。
【你為什麼要這樣?】
我抿了口杯中的茶,笑問道。
“你是阿媛吧?”
彈幕沉默了。
許久后,那行字才慢慢浮現。
【是。】
我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緊。
【你怎麼猜到的?】
我放下茶杯。
“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是重生回來的。”
“上輩子,我在你的提示下嫁進王府,討得薛讓歡心。”
“臨S之際才知,他心裡的人一直是你。”
“我被當做你的替身,當了五十年。”
彈幕又沉默了很久。
【我沒那個意思...我只是想讓你引起他的主意。】
【日久生情,我以為,他總會愛你。】
【我沒想讓你當我的影子,對不起。】
我垂下眼,看著茶杯裡浮沉的茶葉。
“所以,為什麼偏偏是我?”
【...因為你也很喜歡他,所以那麼多人裡,只有你能看見我。】
這句話像一根針,輕輕扎進我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九歲的上元節。
京城辦燈會。
我跟著爹爹出門看燈,人多,擠散了。
一個人在街角慌張地轉悠時,不小心撞翻了路邊的糖畫攤子。
糖稀灑了一地,也糊了我一身。
攤主揪著我的袖子要賠錢,我急得快哭了。
就在那時,一只手伸過來,往攤主手裡放了塊碎銀子。
“夠了嗎?”
聲音清潤,像春日裡的第一場雨。
我抬頭,看見一個少年。
他一身玄色錦袍,眉眼清俊。
站在燈火闌珊處,像畫裡走出來的人。
他把銀子給了攤主,低頭看了我一眼。
“小姑娘,看路。”
說完就走了。
從頭到尾,沒有多餘的話,甚至沒有笑一下。
可我卻動了心。
回去之后,我到處打聽他是誰。
知道他叫薛讓,知道他是邕王府世子。
知道他今年十二,尚未定親。
他喜歡騎馬,喜歡讀書,不喜歡人多的地方。
每月初一十五會去城外白馬寺上香。
生辰是臘月十九。
不愛吃甜的,不愛喝涼的,不愛穿紅色的衣裳。
我把這些全都記在心裡,像寶貝一樣藏著。
我偷偷的看過他很多次。
白馬寺外,城南書鋪。
這份喜歡,一只被我埋在心底。
直到十五那年,聽說王府要給世子選妻。
心沒由來的亂了。
我求了爹爹許久,最后得償所願。
我扯出一個笑。
“我沒怪你。”
那被蒙蔽的五十年裡,我真的很幸福。
可夢是會醒的。
當過一次替身了,所以不想再當了。
【那,就祝你此后順心順意,找一個如意郎君。】
“好。”
13
薛讓被皇帝點名去了邊關。
聖旨來得突然,說是西北邊境不穩,著邕王府世子薛讓即日赴邊關效力,戴罪立功。
滿朝文武都明白,這是皇帝看在邕王的面子上,給他一條生路。
畢竟鬧出那樣的醜聞,還能保住世子之位,已經是天恩浩蕩了。
走之前,他來了一趟府裡。
我在暖閣裡看書。
彩蝶慌慌張張進門稟告。
“讓他進來吧。”
他進來時,肩上的雪還沒化。
穿著件半舊的墨色大氅,裡面是月白的中衣,襯得那張臉愈發清瘦。
我放下書:“世子此來,有何貴幹?”
他沒說話,站在門邊看著我。
暖閣裡炭火燒得旺,映著他的影子在牆上微微晃動。
“妙妙。”他聲音有些啞。
“我做了一個夢。”
彩蝶識趣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他走近幾步,靴子踩在地磚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我夢見我娶了你,我們過了很好的一生。”
“夢裡你是我的妻,我替你畫了五十年的眉,直到你頭發都白了。”
我不動聲色。
“世子說笑了,夢而已。”
他搖頭,眉心擰成一個S結。
“不是夢。”
“太真了,真到每一個細節我都記得。”
“你左耳后有一顆小痣,你怕打雷,你喜歡喝桂花釀,你每次說謊的時候會下意識摸耳垂。”
我的手指正搭在耳垂上。
我緩緩放下手,攥緊了袖口。
“世子想說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氣。
“我想說,那個夢裡,我負了你。”
暖閣裡安靜得只剩下炭火噼啪的聲響。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陰影。
“你不是阿媛,你是妙妙。”
“所以?”
他聲音有些急切。
“是我錯了,是我不好,妙妙,你也做了那個夢對不對?”
“所以你才讓陸昭寧選白玉蘭,你不想重蹈覆轍,對不對?”
我抬眼看他,沒說話。
薛讓上前一步,半跪在地。
眼裡有悔恨,期盼,還有一種近乎卑微的懇求。
“再給我一次機會,妙妙。”
“我們曾經很幸福,不是嗎?”
我認認真真看向他的眼睛。
“那應該是世子覺得幸福。”
“我不愛世子,所以不覺得幸福。”
“我沒做過那樣的夢,世子怕是夢魘了。”
“邊關風大,你去吹吹,說不定腦子就清醒了。”
14
薛讓一走就是十年。
這十年裡,京城的桂花開了又謝,謝了又開。
彩蝶嫁了人,出府那日哭得像個淚人,拉著我的手說小姐你要好好的。
我笑著往她手裡塞了一對金镯子,說你也好好的。
新來的丫鬟叫青蘿。
年紀小,嘴碎,整日嘰嘰喳喳像只麻雀。
“小姐小姐,聽說薛將軍在邊疆打了勝仗!”
“小姐小姐,聽說薛將軍被封了鎮遠大將軍!”
“小姐小姐,聽說薛將軍要班師回朝了!”
我放下手中的繡品。
十年了。
時間過得真快。
快到我幾乎要忘了那個人的模樣。
薛讓班師回朝那日。
百姓們湧上街頭,爭相一睹鎮遠大將軍的風採。
茶樓酒肆擠滿了人,就連沿街的屋頂上都趴著看熱鬧的。
他來找我,是在三日后的午后。
青蘿慌張來報。
“薛...薛將軍來了。”
院門處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沉穩,有力。
我抬頭,看見他站在書房門口。
十年的邊關風霜在他臉上刻下了痕跡。
眉眼間多了幾分凌厲,少了幾分當年的清潤。
可那雙眼睛還是沒變。
看起人來,依然寡淡得像是隔了一層霧。
只是此刻,那層霧似乎散了。
他看著我,喉結上下滾了滾。
“妙妙。”
我站起身,微微福身。
“薛將軍,多年不見。”
他走進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怕驚動什麼。
“我回來了。”
他停在三步之外,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臉上,像是在確認什麼。
“你…還好嗎?”
“託將軍的福,一切都好。”
他抿了抿唇,眉心擰成一個熟悉的弧度。
“我清醒了。”
“嗯?”
“這十年,我在邊關想了很多。”
他抬起頭,眼眶微微泛紅。
“阿媛的事,我想通了。”
“年少時得不到的東西,就會一直惦記。我惦記了阿媛很多年,久到我自己都分不清,我到底是真的愛她,還是只是不甘心。”
“可邊關的夜太長了,長到我不得不一遍遍想清楚。”
“妙妙,我想清楚了。”
他的聲音開始發顫。
“五十年的光陰,我跟你過了五十年。阿媛在我的記憶裡早就模糊了,可你不一樣。”
“我記得你愛喝桂花釀,記得你怕打雷,記得你每次說謊都會摸耳垂。”
“我記得你摔碗時皺著的眉頭,記得你砸碟時撅起的嘴,記得你生氣時像只炸毛的貓。”
“我記得你所有的樣子。”
他上前一步,半跪在地。
“妙妙,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我微微蹙眉,還沒說話。
身后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阿娘。”
一個小女娃不知什麼時候跑了進來。
扎著兩個小揪揪,像只小黃鸝似的撲過來抱住我的腿。
我彎腰把她抱起來。
“念念,你怎麼一個人來了?”
念念摟著我的脖子,奶聲奶氣地說:
“爹爹帶念念來的!爹爹在后面!”
我抬眼看向門口。
一個青衫男子正快步走來,眉目清雋,氣度溫潤。
他看見跪在地上的薛讓,腳步微頓。
隨即若無其事地走上前來,從我懷裡接過念念。
“念念重了,別累著你阿娘。”
念念咯咯笑著摟住他的脖子:
“爹爹,這個叔叔是誰呀?為什麼跪在地上?”
他看了薛讓一眼,微微一笑。
“不知,大概是阿娘的朋友吧。”
我轉頭看向薛讓。
他跪在原地,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臉色白得像紙。
我平靜得介紹。
“薛將軍,這是我夫君,沈渡舟,去年的新科探花。”
“這是我的女兒,念念。”
薛讓的視線緩緩移到我臉上、
眼眶猩紅,眼底全是血絲。
“你…成親了?”
“是。”
他的眼睛SS盯著,像是要把我的模樣刻進骨子裡。
“妙妙...”
我移開視線。
“薛將軍,請回吧。”
薛讓失魂落魄走了。
沈渡舟把念念放在地上,拍了拍她的小腦袋:
“去找青蘿姐姐玩。”
書房裡一時間只剩下我和他。
沈渡舟走過來,在我面前站定。
他比我高一個頭,低頭看我的時候,眼裡有溫和的光。
“舊情人?”
我嗔他一眼:“我看你是皮痒了!”
他笑,輕輕把我拉進懷裡。
“好,是我的舊情人。”
沈渡舟的眼睛是淺褐色的。
像秋日午后的陽光,溫暖而明亮。
和薛讓不一樣。
15
薛讓在京城沒待多久,就主動請旨回了邊關。
臨行前,他遣人送來一個木匣子。
紫檀木的,雕著桂花紋樣。
我打開,裡面是一支桂花簪子。
簪身瑩潤,花苞含羞帶怯,栩栩如生。
簪子下面壓著一張字條,上面只有三個字。
“對不起。”
字條收了,簪子丟了。
因為我頭上已經有一只了。
那是我夫君親手雕的。
薛讓啊薛讓。
前世你送我的簪子全是白玉蘭樣。
今生倒知曉了。
我喜歡的從來都不是白玉蘭。
是桂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