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嫡妹喜食酸。
幼時,府上一旦有嶺南老家送來的橘子,我一個也分不到,都送進了嫡妹院子裡。
后來,我以才情被選為太子妃。
嫡妹以S相逼,父母跪下來求我將嫡妹以滕妾的身份帶進東宮。
太子承諾我,他只會把嫡妹當妹妹一樣疼愛,絕不會越過我去。
事實也是如此。
我從太子妃,當到皇后,若非福薄,將來也會是太后。
嫡妹從始至終都只是妾室妃位。
可我卻始終忘不了。
那年守歲,我順手拿了食盒裡最后一個橘子,嫡妹也想要,同小時候一樣央著我給她。
太子見了,笑道:「央央喜食酸,既然央央想要,珣娘你就讓給她吧。」
這話,我聽太多遍了。
我握著那個橘子,還是把它給了嫡妹。
沒有人知道,其實我也喜食酸。
從來都沒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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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重生回選妃宴,我答應了父母為嫡妹作弊,幫她贏得太子妃之位。
我戴面紗,躲屏風后。
以嫡妹的名義獻藝。
一曲湘水引。
滿座哗然。
前世,我就是憑借這一曲力壓上京貴女,被皇后欽點為太子妃。
嫡妹回到府中,以S相逼。
她跪在父母面前,聲淚俱下:「女兒是真心心悅殿下,若不能嫁給殿下,女兒願一頭撞S在堂前。」
我S咬著不松口。
可娘親一巴掌扇在我臉上,她滿眼是淚,渾身顫抖:「你妹妹都這樣求你了!你難道非要逼S她才罷休嗎?
「說到底,你本就知道你妹妹非太子不嫁,還要與她爭這太子妃之位!你就是想害S她!
「我怎會有你這樣的女兒?」
沉默寡言的父親忽地一掀袍角。
緩緩跪在了我面前。
「求太子妃恩典。
「就容央央隨您一道嫁進東宮罷。」
本朝尊崇孝道,父母如此,我無可抗衡。
只得帶嫡妹一同嫁進東宮。
可今生。
我不想再嫁東宮,索性同意了父母的李代桃僵之計。
2
彈奏完后,我為掩人耳目,稱病匆匆離席。
卻沒成想會撞見顧懷瑾。
廊下,他扶住快要摔倒的我。
雨水浸潤的黑眸望進了我眼裡。
「沈小姐,當心。」
恍惚回到前世,掀蓋頭時,也是這樣一雙讓人不由自主沉溺的眼睛望著我。
我與他攜手共進二十載。
帝后情深,傳為佳話。
直到S前,我都在想,要做好他的皇后,要讓他沒有后顧之憂。
可我沒想到。
我病入膏肓。
卻聽屏風外已是貴妃的嫡妹與顧懷瑾闲聊,她嬌憨地問:「姐姐要S了嗎?」
顧懷瑾並未答話,只是垂眸剝著淮南送來的橘子,仔細除去絲絲經絡。
嫡妹又問:「姐姐若S了,我怎麼辦呢?」
「我從小就離不開姐姐的。」
顧懷瑾低低一笑。
他把橘子遞給向來愛食酸的嫡妹,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若珣娘不在,朕也會照顧好你。
「來日,朕封你為皇后。與朕和珣娘同葬。
「你我三人,永不分別,可好?」
嫡妹咯咯笑了。
「好呀好呀。」
可我想。
不好。
一點都不好。
我這一生,什麼都沒有爭得過嫡妹,甚至S后也要與她共享夫君嗎?
我不要。
我拒絕了與顧懷瑾同葬。
S前,不再見他。
他亦氣惱於我自作主張,並未見我最后一面,由著我孤零零地閉上眼。
年少夫妻到最后,兩相憎惡。
那倒不如不必開始。
我退后一步避開顧懷瑾,行禮:
「謝過殿下。
「臣女病重,恐過染病氣,不便與殿下多言。」
3
顧懷瑾凝眉看我。
卻並未出言放我離開。
「病重?」
顧懷瑾重復這二字,神情淡淡。
我心下擂鼓。
不知他究竟意欲何為。
我咳嗽兩聲,硬著頭皮答話:
「是。
「臣女偶感風寒,發熱體虛,咳嗽難止。
「皇后已經恩準臣女不必比試。」
顧懷瑾沉沉地看著我。
許久,才開口。
「既如此,沈小姐便回府。
「好好調養身體。
「莫要……」
顧懷瑾頓了頓,「再病重了。」
我如蒙大赦。
只是待我快出廊下。
卻聽顧懷瑾又道:「今日,一曲湘水引,很好。」
我腳步頓住。
抬頭去望顧懷瑾,卻發現他的臉隱在廊檐陰影裡,看不清神色。
只得福身,「臣女替妹妹謝過殿下誇獎。」
言畢,便快步離去。
一刻也不願在前世困我至S的皇宮多待。
4
嫡妹在選妃宴上出盡了風頭,得了皇后親賜的玉如意,內定了太子妃之位。
回到府中,她得意至極。
她抱著我的胳膊:「若沒有姐姐,我可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呢!
父親娘親也難得對我展露笑顏。
「此番多虧珣娘了。」
娘親慈愛地撫著嫡妹的鬢發,「成全了我兒一片痴心。」
嫡妹賞花宴對太子顧懷瑾一見傾心。
父母皆知她的愛慕,不論前世今生,都逼著我讓出太子。
他們從未知曉。
其實我。
也心悅太子。
我生辰那日,父親娘親帶我與嫡妹上山祈福,誰想路遇山匪。
父母只能選一人帶走。
他們選了嫡妹。
哪怕我聽話懂事,哪怕我頗有才名,哪怕我才是更稱職的女兒。
他們仍然選了嫡妹。
從嫡妹小時候被人販子抓走,丟失一年回家后,他們眼中便只有這個失而復得的掌上明珠,再也沒有我。
可太子選了我。
顧懷瑾那日正巧巡山打獵,一箭射S山匪,救下了業已絕望的我。
那日山風獵獵。
顧懷瑾發冠系著一根紅帶,隨風飄搖。
下山時,他解下紅帶讓我牽住。
一步步帶我下了山。
「沈照珣,別怕。我在。」
我以為,顧懷瑾不一樣。
我以為,他總會選我的。
是我錯了。
5
我稱病許久未出門。
出門選衣服時,卻撞見了嫡妹與蘇家小姐爭一副頭面。
蘇渺清前世今生都被選為太子側妃,與嫡妹向來不睦。
她寸步不讓:「是我先看上,便是我的。
「誰來也搶不走。」
嫡妹怔了怔,隨即天真爛漫一笑:「當真麼?我沈月央想要的東西,還從未有得不到的。」
她湊近蘇渺清耳側。
「太子妃之位如此。
「首飾也如此。
「輸了就是輸了。你來日還不知道要輸我多少次。怎麼願賭不能服輸,就是你們蘇家貴女的做派?真是叫滿京城笑話。」
蘇渺清一靜,隨即大怒。
前世,有我從中斡旋,將門之女蘇渺清才能與嫡妹相安無事。
而今,她竟然直接與嫡妹大打出手。
店內頓時亂作一團。
我事不關己地往后退。
自幼跟在我身邊的橘青忍不住笑了一下:「難怪小姐不願意與二小姐一起嫁入東宮。若真一起去了,就二小姐這個脾性,還不得看顧二小姐一輩子?」
身后傳來冷淡的嗓音。
「哦?是嗎?」
我僵硬地回頭。
「……殿下。」
顧懷瑾垂眸看我:「你不願嫁入東宮?」
橘青嚇得跪在地上。
「奴婢失言,奴婢失言。」
幾步之外的店內。
顧懷瑾的準太子妃與準側妃大打出手。
而他此刻盯住我,好像非要從我口中聽到解釋。
我沉默一會兒。
其實前世,的確就如橘青所言,我被迫看顧了嫡妹一生。
她躲在我身后,在宮中橫行無忌,一世天真爛漫。
我想,顧懷瑾也是喜愛她的天真。
我也並非沒有想過。
若我不在了,只嫡妹一人嫁入東宮,她還能否一直這麼「嬌憨可愛」?顧懷瑾又是否還會喜愛她?
我垂眸,「婢子年幼,童言無忌。還望殿下恕罪。」
顧懷瑾淡聲問。
「是麼?那你是,想嫁入東宮?」
我怔住。
隨即,垂頭下跪:「臣女不敢高攀。」
我不敢抬頭看顧懷瑾。
很久很久。
好像聽到錯覺般的一聲低嘲輕笑。
再抬頭。
顧懷瑾已經不見蹤影。
我松了口氣。
6
回到沈府。
忽地一盞茶,砸在了我腳邊。
沸水濺到我腿上。
娘親的質問劈頭蓋臉砸向我:「你究竟想做什麼?」
我不明所以。
嫡妹在娘親身后低聲啜泣,臉上幾道淡淡紅痕,看起來差點破相。
娘親氣得柳眉倒豎:「你今日也在!難道不知道幫著你妹妹?就看著外人那樣欺辱你妹妹?」
我垂眸低笑不言。
自幼便是如此。
嫡妹不會做錯事。
如若有錯,便都是我的錯。
我曾經想,若我做得夠好,或許父母終究能看到我。
做女兒時,我聽話懂事,體面周全。
為皇后時,我賢良仁德,恪盡職守。
可前世我S時。
伸出手。
想要握住娘親的手。
可嫡妹放聲一哭,娘親就放開了我的手,抱住嫡妹低聲安慰。
「沒有了姐姐,還有娘親。央央不哭。」
哪怕我S,也爭不過嫡妹。
那就不爭了。
「你還愣著做什麼?」
娘親簡直覺得我不可理喻:
「你一貫與京城貴女交好,還不帶著禮物去蘇府登門道歉,勸和蘇小姐與你妹妹!
「你妹妹將來可是太子妃,是我們整個沈氏的驕傲,你為長姐,難道就不能為她多上上心?」
「與我何幹。」
娘親愣在原地。
「你說什麼?」
「我說,」我重復一遍,「與我何幹。」
我看著娘親不可置信的眼睛:「我已聽從父母之命,將太子妃之位拱手相讓。
「至於能不能坐穩這個位置。
「那就是央央自己的事了。
「畢竟,我能幫央央一次,不能幫一輩子呀。娘親,您說,是不是?」
嫡妹在娘親身后抬起頭。
也一樣,不敢相信地看著我。
「姐姐……」
我沒有再理會。
徑直離開,回到了自己房中。
7
嫡妹為太子妃的旨意下來那日。
表哥由嶺南進京,隨行而來,還有一船橘子。
嫡妹笑著想撲進他懷裡:「徽之哥哥!」
可程徽之避開了。
他對我笑著拱了拱手:「表妹,一向可好?」
我點頭。
「表哥一路辛苦。」
嫡妹被人販子抓走后,娘親見了我傷情難過,便把我送到嶺南住過一段時間。
我與表哥就是那時熟識。
我為他泡茶。
杏花簌簌飄落,表哥同我講起嶺南,海邊的風,礁石旁的貝殼,迎風而起的船帆。
表哥講得口幹舌燥,從我手上接過茶杯。
又對我一指。
「表妹,那是誰?」
我抬眼看去。
垂花門外,學乖了的嫡妹端著姿態與顧懷瑾交談,儼然一副準太子妃的模樣。
可顧懷瑾眉目淡淡。
似有若無地望向我與表哥。
此刻,正與我對上了目光。
他目光幽幽下移,落在了我與表哥相觸的手上,又緩緩移開。
我垂了眼睫。
「那是當今太子,央央的未婚夫。」
表哥一笑。
「便是他看上了沈月央,沒看上你?
「那還真是個眼盲心瞎的。」
我急忙讓他住嘴。
「此處不是嶺南。
「那位可是太子!」
表哥低低一笑,像小時候一樣,摸了摸我的頭發。
「管他呢,我家珣娘配得上世間最好的一切!」
我怔住。
回過神,表哥已經走了。
身后腳步漸近,顧懷瑾的聲音響起:「你不想嫁入東宮,便是想嫁給他?」
我緩了半晌,才想明白他誤會了。
可張了張嘴。
也不知如何解釋。
總之,今生我也不願嫁給顧懷瑾了,我想嫁誰又與他有什麼關系?
顧懷瑾見我不答話。
低低一嗤。
「鄉野村夫,粗陋不堪。
「這便是你沈照珣歡喜的。
「真叫人。
「自愧弗如。」
8
娘親帶著一堆畫像來時,我正在吃表哥親自送來的橘子。
「快,珣娘。
「快來看看這些公子,你更中意哪一位?」
畫像上,各種男子,琳琅滿目。
溫文爾雅。
冷淡肅穆。
皆是,京城裡未婚的公子中的佼佼者。
我剝了瓣橘子,「娘親此乃何意?」
娘親見我面容淡淡,來握我的手:「你妹妹央央快要嫁入東宮。
「長幼有序,你為長姐,自然不能落於她后。
「你看,新晉的探花郎應琅就很是豐神俊朗。他家世清白,品貌不凡,和你很是般配。
「不喜歡?那左金吾衛將軍出身世家,官居三品,又喜詩詞歌賦,也是好兒郎呀。如何?娘親可是念著你的喜好的。」
一番話,好似真的舐犢情深。
可我始終沒什麼反應。
娘親漸漸失了耐心,皺眉:「你待如何?」
我平淡道:「我不準備嫁人。」
娘親大驚。
「這怎麼行?
「你不嫁人,央央要靠誰照應?!」
她一不留神話便出了口。
我垂眸,低笑一下。
這畫像上,都是站隊太子的男子,將來輔佐太子,的確步步高升。
可我若嫁過去。
也就永遠低嫡妹一頭。
必得事事順著嫡妹,照應嫡妹,才有自己與夫君的好日子。
我的娘親。
為了嫡妹,真是處處籌謀。
好算計啊。
「珣娘,娘親不是這個意思。」
娘親自覺說錯了話,眼中有幾分懊悔:「央央你也是知道的,自幼嬌慣,她怎麼當得好太子妃呢?
「若沒有你從旁指點,我怕她將來在東宮被磋磨了性子,會不暢意。」
「我不會嫁。」
我聲音平靜。
「沈月央的太子妃之位,是她自己求來的。沒道理要我為她負責。」
娘親怒道:「你說什麼瘋話!她是你親妹妹!」
我前世就是顧念著她是我親妹妹。
受盡了委屈,也打碎了牙混著血往肚裡吞。
這種日子。
我再也不會過了。
前世今生,我也未曾暢意過一日。
我要為自己活一次。
哪怕一次。
「你到底在想什麼?這些人,身世、容貌,哪一樣配不上你?你就為了和你妹妹賭氣,不嫁人了?沈照珣,你怎麼成了如今這個樣子?
「你就這樣恨你妹妹嗎?」
娘親不可置信地緊皺著眉頭,好像不能理解我在說什麼。
「罷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若不願意自己選,我與你父親自會為你相看。
「屆時,你不嫁也得嫁!」
娘親提步就走。
可就在她快要踏出房門的瞬間。
我開口了:「你們就不怕,我把選妃宴作弊之事,說出去嗎?」
娘親驟然僵在原地。
「娘親,封沈月央為太子妃的旨意已經下來了。
「若陛下得知此事,那可就是欺君之罪。
「整個沈家都要面臨滅頂之災。」
我淡聲道:「您要為了沈月央,把整個沈家都搭進去嗎?」
娘親僵硬地轉過身。
「你要做什麼?」
我平靜地直視她的眼睛。
「我要沈氏宗族祠堂立書,白紙黑字寫明不會逼我嫁人。
「表哥回嶺南,我要隨他一同上船。
「今后,再不歸京。」
9
這件事最終鬧到了沈家祠堂。
慣在外人面前擺貴人做派的娘親,也顧不得體面,哭得聲淚俱下。
「我怎會有你這樣的女兒?
「早知今日,我就不該生下你!」
嫡妹也牽牽我的袖口。
滿眼是淚。
「姐姐,你不疼央央了嗎?」
我輕聲說:「對。」
嫡妹愣住了。
「可姐姐,我是央央啊。」
我沒忍住。
笑了一下。
沈月央實在是覺得全天下人都欠她的,都得順她的意,包括我。
「嗯,我還是珣珣呢。
「有什麼用?」
我甩開嫡妹的手,走到了父親面前。
他雖溺愛嫡妹,但到底知道輕重,開口同宗族長輩為我籤了名姓,許諾我不必嫁人。
父親冷冷淡淡覷我一眼。
「實在愚笨。」
他篤定了我舍不下京中富貴,不會去嶺南那樣的化外之地,此舉不過是嚇唬嚇唬娘親和嫡妹,為自己爭一門更好的親事。
只是。
他不知道。
我當了十年太子妃,又當了十年皇后。
天家富貴,我早就看淡。
不過是金做的牢籠。
我想念極了嶺南的風。
「多謝父親。」
我將紙妥帖裝好,對父親流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
還得多謝他們如此溺愛嫡妹。
才會將欺君之罪這樣大的把柄送到我手上。
10
表哥得知我要與他一道去嶺南,開心地帶我在京中四處採買,又向我介紹商隊。
「珣娘,你這樣聰敏。若有你經營,我們沈家必能做大做強。」
前世,深宮寂寥。
我小產失子后顯出油盡燈枯之兆。
只是那時。
國事繁雜。
顧懷瑾並不能隨時陪著我。
孩子頭七那日,我做法事。
忽聽得御花園傳來笑鬧聲。
尋聲而去。
卻見嫡妹正鬧著滿宮人同她一起放風箏,玩得開懷。
而顧懷瑾就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她。
眼中流露出莫名的光彩。
嫡妹玩得鼻尖冒汗。
他輕點她鼻尖,「怎的還如孩子似的。這樣胡鬧。」
嫡妹笑:「姐姐和皇上失了個孩子。我更要當個孩子,哄姐姐姐夫開心。否則,這宮中之人都要陪著姐姐難過才行嗎?那也太不妙了。」
顧懷瑾垂了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