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許久才說。


「是。


「你姐姐的確,太難過了。


「不似你,永遠這樣開懷。」


我握著給孩子做的虎頭鞋。


忽地,覺得很疲倦、很疲倦。


風一吹。


回宮就發了高熱,病得很兇險。


那時,娘親攜著家眷進宮看我,表哥也來了。


他盯我許久。


忽地說。


「珣娘,你過得很苦。」


我愣住了。


所有人都說我享盡榮華富貴,不該再有什麼貪戀妄念。


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還有什麼可求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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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表哥對我說,我過得很苦。


「珣娘,明年開春,商隊會運橘子進京。我會挑最好的一箱送到宮中。」


表哥對我笑:「我記得你幼時最愛吃橘子。


「珣娘,別人不放過你。


「你要放過你自己。


「你得站在你自己這邊,不要伙同別人一起欺負自己。」


表哥走后,我一個人在寂靜宮室裡為自己剝了一瓣橘子。


嶺南送來的橘子。


當真很甜。


只是太多年沒吃,我都忘了。


「珣娘,珣娘,想什麼呢?」


表哥的話帶回我的思緒。


我笑笑:「我在想,以后去嶺南,就有吃不完的橘子了。」


「何止啊!你想吃什麼,就有什麼!」


11


娘親為嫡妹嫁入東宮一事盡心竭力,處處力求完美。


而待我。


就仿佛沈府沒有我這樣一個人。


她冷冷淡淡,把我當不存在,好似這樣就能懲罰我。


可她不知道。


我心中,早就磨滅了對她最后一絲期待。


嫡妹找上我,杏眼含淚:「姐姐,你金尊玉貴,是沈家嬌養多年的貴女,怎能去嶺南呢?」


「我知道你生娘親的氣。可父母之愛子,娘親也是為你著想。你的性子,若嫁入宮中,免不得會被熬到油盡燈枯。嫁一個門當戶對的公子才是……」


我打斷她,「你怎麼知道,我會被熬到油盡燈枯?」


嫡妹掩唇,好似說錯了話。


我了然。


她也回來了。


「你知道如若與我同嫁,會逼得我痛苦難當,最后生生被磋磨至S。可你還是求著父母為你爭太子妃之位。」


我看著她:「就像小時候,分明是你自己貪圖燈王跑遠,才會被人販子拐走。卻偏要告訴父母,是我唆使你去。騙著父母恨我多年。


「沈月央,你一點兒都沒有變。」


嫡妹的臉色一點點發白。


「那就祝你,坐穩這個太子妃之位吧。」


我轉身欲走。


嫡妹卻抓住了我的手,苦苦哀求:「姐姐,你就當憐惜央央罷。


「太子,太子他也……


「總之,你要留在京中。你不能去嶺南,我還有許多事要你幫我。」


沈月央被驕縱長大。


人情來往,庶務管家,皆一竅不通。


前世,她能當上貴妃,深受寵愛。


不過是有我在前面為她遮風擋雨。


可今世。


她沒有想到,我竟然真能拋下富貴,一走了之。


「做夢。」


我掰開嫡妹的手。


大步離開,沒有再理會她。


12


行囊準備好,表哥約我同去城郊山寺祈福。


出門前。


撞見了娘親同嫡妹出門的車駕。


連日裡,娘親帶著嫡妹京中貴女圈中遊走,要最快的時間教會嫡妹迎來送往,安坐太子妃的寶座。


這樣的舐犢之情。


我從未體驗過。


行至車旁。


娘親忽然冷冷開口:「你若此去嶺南,我權當S了你這個女兒。便是你再求我,也休想回到京城。」


她篤定了我一時賭氣。


總有一天。


會求著回到京城,回到她身邊。


可我忽然笑了。


「娘親,此話何意?這又不是我第一次被你逼到嶺南。」


娘親忽然僵住。


她想來也是想到了。


那時,她一心一意找尋丟失的嫡妹,恨透了完好待在家中的我。


她把我送到嶺南。


一路兇險。


我險些S在了路上。


我給她寫了很多封信,甚至最后都認下了嫡妹丟失是自己的錯。


只求她接我回家。


可她。


一封信都沒有回過。


直到嶺南爆發時疫,我真的快病S了,外祖將我送還京城。


她才慌張地抱住我。


「娘親在這兒,娘親在這兒。」


那時。


我和娘親是有一段好時光的。


大抵是她覺得找尋嫡妹無望,不能再失去我了。


可嫡妹回來那一天。


我開心地去找她,想說,我的疫症已經好全了。


卻被連人帶車送到了莊子上。


「夫人吩咐了。


「二小姐身子孱弱,莫要讓小姐過了病氣給二小姐。」


可她那時。


並不知道我已然病好。


將我丟到莊子上,不就是讓我自生自滅嗎?


可憐我那時年幼。


什麼也不明白。


而后長大明白此事,鋪天蓋地的恨幾乎將我淹沒。


「珣娘,走了!」


我回應著表哥的呼喚,一開心,跳了車。


車簾放下。


娘親反應過來,牽著嫡妹的手怒道:「沈照珣!我可是你娘親!你怎敢如此和我說話!」


我沒再理會。


車馬遠去。


將聲音遠遠拋在腦后。


13


山寺幽幽。


卻沒想路遇大雨。


表哥去取傘,我在亭中避雨。


不過片刻。


暴雨如注。


卻有人也在此刻來了山亭。


「沈小姐。」


顧懷瑾低眉看我,眉眼被雨水浸潤,如潑墨山水畫一般好看。


其實上次不歡而散后。


我再也未曾見過他。


只偶爾聽得幾句傳聞。


說他去見過皇后,不滿如今的太子妃人選,要另選太子妃。


只是這些事。


都與我無關了。


大雨傾澆,我仰頭望著天,等待雨停。


顧懷瑾忽然開口了。


「沈小姐的嫡妹,曾來找過孤。」


我一愣。


沒想到他會與我搭話。


「什麼?」


天色暗沉,顧懷瑾臉上的神色也看不大清。


「她說,願你與她一同入東宮。


「她為正妃。


「你為側妃。」


沈月央倒是會算計。


我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顧懷瑾目光幽幽地瞥我一眼。


我立刻噤聲。


「臣女妹妹心性慣來如稚子一般,她的話,殿下切莫當真。」


「孤自然沒有當真。」


顧懷瑾淡淡道。


「長幼有序,若你姐妹二人入東宮。


「合該是你是正妃。


「她是側妃。」


我愣在原地。


抬頭去望顧懷瑾。


卻見他眼中熟悉的光。


這不是太子該有的神色,而是為帝多年的皇上才會有的神色。


竟然。


顧懷瑾也回來了。


「怎麼?你不願當太子妃?」


京城貴女,誰不想爭這個位置。


來日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母?


我緩緩開口。


「臣女,不願。」


顧懷瑾許久沒有說話。


久到雨勢漸小。


山亭外傳來表哥攜傘而來的腳步聲。


才聽到顧懷瑾問我。


「為何?」


在他眼裡,大抵是二十年夫妻情深。


哪怕最后的最后。


有一點龃龉。


也不打緊。


可在我眼裡。


卻是吃了二十年夾生的米飯。


「臣女無顏高攀殿下。


「今生,唯願宮牆之外,能平安度日便好。」


我拿起表哥遞來的傘。


「雨漸停了。


「臣女先下山了。


「殿下也快些下山罷。」


14


我隨表哥登船那日。


天高氣爽,萬裡無雲。


江水潺潺。


京城在我身后漸漸遠去。


15


嶺南物產豐富。


我隨表哥一道,出海經商。


坐船艙帷帳內。


運籌帷幄,算無遺策。


不過短短三年。


便將沈家祖產規模擴了三倍之多。


沈氏宗族得知此事,也漸漸歇了將我送回京嫁人的心思。


我日日穿行在嶺南堪稱毒辣的陽光中。


京中經年陰雨。


好似都被曬幹了。


16


再聽到京中來的消息。


是顧懷瑾登基。


沈月央到底沒能嫁成顧懷瑾。


傳聞蘇渺清不知從何處得知了沈月央琴藝粗糙,根本不可能彈得出選妃宴那曲驚天動地的湘水引,便設局引她當眾彈琴。


事情敗露。


沈月央被封為太子妃的旨意收回。


沈家全府被問罪。


只是,蘇渺清這般不顧皇家體面也觸怒天顏,未能將太子妃之位收入囊中。


太子妃之位就此空懸。


而今,顧懷瑾登基,竟然也並非冊封皇后。


不論朝臣如何進諫。


顧懷瑾都沒有改變主意。


表哥奇道:「難不成我們這位皇帝在等什麼人?」


他笑嘻嘻地從船舷上探出個身子,揶揄笑我:


「莫不是,在等我們家珣娘罷?


「當年選妃宴他沒能選中我們家珣娘,真是為他可惜啊。


「我們家珣娘,可是滿天下最好的娘子了。


「他如今可是再也找不到更好的了!」


我揪起運送的橘子丟他。


「不許胡說!來日治你一個大不敬之罪,你倒是完了。難道要我們整個船隊同你送S?」


表哥不置可否地笑笑。


又自己跳上船杆,坐在上面,由海風吹起額發。


一派自在風流。


「我說的都是實話。


「珣娘,那些人眼盲心瞎。


「終有一日,他們會恨不識珍珠,棄之如魚目。」


17


新帝登基。


與沈家商隊素有龃龉的海盜聞風欲動。


只是我無論如何也想不到。


這次他們劫持的不是商船。


而是我。


我被綁在船頭,海風鹹腥撲面。


賊首冷笑:「沈家商隊的頭頭居然是個娘們兒!倒真叫人想不到啊。」


多年海上隔空交鋒。


他們在我手上吃了不少暗虧。


而今,想置我於S地。


我閉了閉眼。


前世今生的記憶如走馬觀花。


睜眼。


是浩瀚廣袤的大海,波濤怒號。


我不后悔活這一世。


咻——


破風聲響起。


身后賊首的笑容凝在臉上,直直往后栽倒。


「沈照珣。別怕。我在。」


忽地。


我身上的繩索被割斷,被人抱著,投入滾滾海浪之中。


18


再睜開眼。


茫茫天空,布滿星子。


身旁篝火融融暖光。


「……陛下,您怎麼會在這兒?」


顧懷瑾垂眸。


「南巡。」


我訝異:「南到嶺南嗎?」


顧懷瑾淡淡覷我一眼,沒再說話。


我也意識到什麼。


閉上了嘴。


等待皇帝親衛與沈家船員找到我們。


顧懷瑾為我烤幹衣服,披在我身上。


目光落下。


他忽地開口。


「皇后,你變了很多。」


我身子一僵。


連忙將衣服攏好。


「陛下,臣女至今未婚。」


「嗯。否則,朕不會放任你一直在嶺南。」


我驚得回頭看他。


顧懷瑾的眼眸在夜色裡顯得格外幽深。


他緩緩啟唇。


「同我回去罷。珣娘。」


我頓住許久,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


「我已決意,不會回京。」


顧懷瑾的眸色更深了幾分。


他迫近一步。


「為何?」


他又一次這樣問。


語氣近乎不解。


「你還氣朕那年守歲未給你一個橘子?


「你已為國母。哪怕要嶺南連年進貢滿府的柑橘,也可。


「你若不願見你嫡妹,朕今生不納她進宮。


「你是朕的皇后。」


他頓了頓,「你我本應,生同寢,S同穴。」


顧懷瑾似乎還在氣惱我前世不願與他合葬。


我靜靜地看著他。


「陛下,臣女可以對您說一句實話麼?」


顧懷瑾冷冷地從嘴裡吐出一個字。


「說。」


「前世,臣女從未有過一日,覺得暢意。」


顧懷瑾身子一僵,目光帶著訝異看向我,仿佛沒想過我會說出這樣的話。


「珣娘……」


「以前,臣女總想,如若自己做得夠好。


「總會有人能看到臣女,體諒臣女。


「可臣女錯了。


「父母寵愛嫡妹,您也喜愛她,她不必像我一樣,事事完美也才差強人意。


「臣女實在疲倦。


「倦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我輕輕吐出一口氣,「所以,我想,我再也不願過那樣的日子了。


「我如今很暢意。


「我願一世這樣活著。


「或者。


「即刻去S。」


最后一句話散在風裡。


顧懷瑾掩在寬袖下的拳頭緊了又松,許久未能再說出一句話。


19


回到嶺南府。


忽一個中年女子踉踉跄跄向我奔來,要擁我入懷。


「珣娘!我的珣娘!還好你無事!」


娘親眼淚直掉。


老邁的父親也在遠處,眸中淚光微閃,口中連聲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自從沈月央選妃宴作弊之事事發后。


沈府也受牽連。


好在沈氏樹大根深,未能一時倒塌。


可父親因此被罷官。


他們二人都被沈氏送到了嶺南老家,日日仰人鼻息過活。


他們也曾來商隊見過我。


只是都被表哥趕回去了。


「我們家珣娘而今日理萬機。


「不見闲人。」


娘親拋下貴女模樣,在門口叫罵。


口口聲聲稱自己為我娘親,被商隊的打手嚇唬回去了。


我以為他們歇了尋我的心思。


可沒想到。


聽說我突逢意外。


他們卻又像蒼蠅逐腐肉一樣圍了上來。


娘親把我翻來覆去看了一遭。


心兒肝兒肉兒地叫開了。


「我的兒,這可如何是好?你若有事,我這個做娘的也活不下去了。


「快,快準備姜湯。


「我的兒——」


我冷冷地看著她。


「你在裝什麼?」


娘親愣在原地。


父親皺眉:「珣娘!你怎麼和你娘說話呢!」


我經歷這許多事,筋疲力盡,實在沒工夫同他們演戲。


「你們到底想裝母女情深、父女情深到什麼時候?


「想要多少錢?」


「開口吧。」


而今,我是嶺南府最富的富商。


想來他們來此也不會是為了別的事。


娘親張了張嘴,蒼白道:「珣娘,你怎麼會這樣想娘親?」


「娘親十月懷胎生下你。


「對你悉心教導。


「你出事,我擔心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父母之愛子,怎麼能裝得出來?」


我沒能忍住。


輕笑一聲。


「行。


「反正我一個子兒都不會給你們。」


我揮揮手。


商隊的護衛將我團團圍住。


與他二人隔開。


「珣娘!珣娘!你這是做什麼?」


我邁步進府:


「娘親,你可曾記得你說過。


「你寧可從未生下我這樣一個女兒。」


我回頭。


迎著他們驚詫的目光。


「我也一樣。


「寧願從未有過你們這樣的父母。」


20


新帝仁德,廣開商隊。


沈家站在風口。


一躍而成財可傾國的富商。


我與表哥日日籌謀,如何賺取更多銀兩。


宮中來信。


「可暢意否?」


表哥摸不著頭腦。


我提筆回信。


「暢意。」


窗外木棉花落。


靜默一聲。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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