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空氣凝固了。
“你說什麼?”
“我說,”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努力克制什麼,“離婚之后我才發現,我習慣了你在我身邊。不是習慣有人給我做飯、洗衣服——那些事保姆也能做。我習慣的是……你坐在旁邊畫圖的時候,鉛筆在紙上沙沙的聲音。你吃螺蛳粉的時候,一邊說辣一邊繼續吃的表情。你看脫口秀的時候,笑得前仰后合的樣子。”
“我以前覺得那些很吵,很煩。但你不在了之后,我的生活太安靜了。安靜到我能聽見自己的心跳,然后我發現——我的心跳聲裡,少了你的。”
我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沈砚清,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我知道。”
“你知道我們離婚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媽看不起我?”
“我知道。”
“你知道你過去兩年對我有多冷漠?”
“……我知道。”
“那你憑什麼覺得,幾句話就能讓我回心轉意?”
“我沒有覺得。”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我只是在告訴你事實。你怎麼反應是你的事,但我說不說,是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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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深吸了一口氣。
“沈砚清,我給你一個機會。”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輕微的吸氣聲。
“但不是你想的那種機會。”我補充道,“你可以參與這個孩子的生活,你可以來看孩子,你可以做一個爸爸應該做的事。但是——我們之間的關系,到此為止。我不會因為你送幾份早餐、說幾句好聽的話就重新愛上你。我花了兩年才學會不愛你,你不能用兩周就讓我忘記那兩年的痛苦。”
“我明白。”他說。
“你真的明白嗎?”
“我明白。”他重復了一遍,“林念,我不需要你重新愛上我。我只是不想再做一個沉默的旁觀者。以前我站在旁邊看著你被我媽媽欺負,看著你一個人扛所有的事,看著你失望、難過、最后離開。我不想再那樣了。就算你不愛我,至少讓我做一個合格的……孩子的父親。”
我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
“沈砚清,你知不知道你現在說的這些話,如果早兩年說,我們不會走到這一步。”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麼用?知道又不能改變過去。”
“不能。但我可以改變未來。”
我哭了。
不是因為感動,而是因為委屈。
這兩年來,我一直告訴自己沈砚清不愛我,他不值得我難過。我用了所有的力氣來說服自己,讓自己變得強大、獨立、不需要任何人。我告訴自己我可以一個人過得很好,我一個人帶孩子也能行。
但現在他告訴我,他不是不愛我,他只是不會表達。
這比不愛我更讓人難過。
“沈砚清,”我擦幹眼淚,聲音沙啞地說,“你給我時間。我需要時間。”
“好。”他說,“我等。”
“你以前也說過等我。結婚前你說‘等你準備好了我們就結婚’,結果我準備好了你又說‘再等等,我媽還沒同意’。”
“……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這次是我在等你,不是你等我。”
我沉默了。
“而且,”他頓了頓,“這次我不會聽我媽的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
“行了,不說了。我要去畫圖了。”
“好。注意休息。”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發了很久的呆。
林松從廚房探出頭來:“打完電話了?”
“嗯。”
“他說什麼了?”
“他說他喜歡我。”
林松的表情變了,變得很微妙。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他配不上你。”
“我知道。”
“但你心軟了。”
“我沒有。”
“你每次心軟的時候都會摸耳垂。你現在就在摸。”
我趕緊把手從耳垂上拿下來。
“哥,你能不能不要觀察得這麼仔細?”
“職業習慣。”
我看著林松那張嚴肅的臉,忽然笑了。
“哥,你說我該怎麼辦?”
林松想了想,認真地說:“看他的行動,別聽他的話。一個人可以編出一百句漂亮話,但做不出一件漂亮事。等他做夠了一百件漂亮事,你再考慮原不原諒他。”
我看著大哥,覺得他說得特別有道理。
“哥,你是不是偷偷看了什麼情感類書籍?”
“沒有。”他面無表情地說,“這是軍事策略。叫‘論持久戰’。”
“……行吧。”
第八章 前婆婆的終極操作
平靜的日子沒有持續太久。
懷孕第三十周,我的肚子已經大到低頭看不見腳趾頭了。走路像一只企鵝,搖搖晃晃的。林松每次看我走路都緊張得不行,恨不得拿個擔架在后面跟著。
就在這個時候,沈砚清的媽媽出手了。
這次不是打電話,不是發微信,而是——直接來了上海。
她沒有提前通知任何人,直接找到了我的工作室。
那天下午,我正在工作室裡給一位客戶試戴新設計的項鏈。客戶是個年輕姑娘,姓陳,是個網紅博主,性格爽朗,跟我聊得很投機。
門被推開的時候,我們都以為是快遞。
結果進來的是一個穿著香奈兒套裝的六十多歲女人,頭發盤得一絲不苟,拎著一個愛馬仕铂金包,腳踩一雙五釐米的香奈兒高跟鞋,渾身上下散發著“我很貴”的氣場。
沈砚清的媽媽,趙玉蘭。
我愣了一秒,然后對陳小姐說:“不好意思,能不能等我兩分鍾?”
陳小姐看了看趙玉蘭,又看了看我,識趣地說:“我去隔壁買杯咖啡,你們慢慢聊。”
陳小姐走后,趙玉蘭站在工作室中央,環顧四周,目光從牆上貼的設計草圖掃到桌上擺的珠寶樣品,最后落在我隆起的肚子上。
“林念,”她的聲音依然優雅,但帶著一種壓抑的冷意,“你現在很風光啊。”
“阿姨好。”我站起來,客氣地說,“您怎麼來了?也不提前說一聲,我好去機場接您。”
“不用假惺惺的。”趙玉蘭冷笑一聲,“我來是想當面跟你說清楚。”
“您說。”
“第一,你在節目上說的那些話,已經嚴重損害了沈家的聲譽。砚清的律所因為這個丟了好幾個大客戶。他大哥在單位也被同事議論。你必須公開道歉,澄清你在節目上說的都是編造的。”
我挑了挑眉:“阿姨,我在節目上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您要我道歉,道什麼歉?道歉我不該說實話?”
趙玉蘭的臉色沉了下來。
“第二,”她繼續說,“這個孩子,沈家不會放棄。如果你不願意協商,那就走法律程序。沈家有最好的律師團隊,你應該清楚,在撫養權官司上,你沒有任何勝算。”
我笑了。
“阿姨,您是認真的嗎?”
“我從來不開玩笑。”
“好,”我點點頭,“那我也跟您說清楚。第一,我不會道歉,因為我沒有說任何假話。如果沈家覺得我誹謗,歡迎來告我,我奉陪到底。第二,關於撫養權——您知道在中國,兩周歲以下的孩子原則上判給母親嗎?您知道單親媽媽只要沒有重大過錯,法院基本不會剝奪撫養權嗎?您兒子是律師,他應該比您清楚這些。”
趙玉蘭的表情變了一下。
“而且,”我補充道,“就算打官司,我也不怕。我現在有自己的事業,有穩定的收入,有良好的居住條件和撫養能力。反觀沈家——您覺得一個在節目上被全國人民看到‘拿錢買孫子’的家庭,法官會怎麼評價?”
“你——”趙玉蘭的臉漲紅了,“你這是在威脅我?”
“不是威脅,是陳述事實。”我學著她兒子的語氣,“阿姨,您是大學教授,應該分得清威脅和陳述的區別。”
趙玉蘭氣得渾身發抖,保養得宜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林念,你不要太囂張!”她的聲音拔高了,“你以為你上了個節目就了不起了?你以為你賺了點錢就能跟沈家平起平坐了?我告訴你,你永遠都是那個城中村出來的野丫頭!你骨子裡的東西是改不了的!”
我的笑容凝固了。
“你媽在菜市場賣菜,你爸在工地搬磚,你從小到大吃的用的都是最廉價的。你配不上砚清,配不上沈家,你連這個孩子都配不上!孩子跟著你,只會重蹈你的覆轍,在貧民窟裡長大,永遠翻不了身!”
空氣凝固了。
我的手指在發抖,但我沒有哭。
我站起來,走到趙玉蘭面前,直視著她的眼睛。
“阿姨,您說完了嗎?”
趙玉蘭喘著粗氣,瞪著我。
“您說完了,那我說幾句。”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意外,“第一,我媽在菜市場賣菜,她供我讀完了大學。我爸在工地搬磚,他供我學了畫畫。他們賺的每一分錢都是幹淨的,他們比那些坐在辦公室裡看不起人的人高尚一百倍。”
“第二,我是從城中村長大的,我吃過兩塊錢的盒飯,穿過地攤上十塊錢的衣服,用過別人不要的舊課本。但那又怎樣?我現在是一個珠寶設計師,我的作品戴在那些身價上億的女人脖子上。我從泥地裡爬出來,爬到今天這個位置,每一步都靠自己。我不覺得這有什麼丟人的。”
“第三,”我的聲音冷下來,“您說我不配這個孩子?那我告訴您——這個孩子在我肚子裡,它每天踢我、頂我的胃、讓我吐得昏天黑地,但它選擇了我。它是我的孩子,跟我姓林。您配不配當它的奶奶,不是由您的姓氏決定的,是由您的行為決定的。”
“而您今天的行為——跑到一個孕婦的工作室裡,指著她的鼻子罵她的出身——您覺得,您配嗎?”
趙玉蘭的臉色從紅變白,又從白變青。
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沈砚清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大衣,頭發被風吹得有些亂,呼吸急促,像是跑過來的。
他的目光從趙玉蘭身上掃到我身上,然后定住了。
“媽,”他的聲音低沉而克制,“你怎麼在這裡?”
趙玉蘭看到兒子,像是找到了靠山,立刻換了一副表情:“砚清,你來得正好!你看看她,她什麼態度!她——”
“媽。”沈砚清打斷了她,聲音比剛才更冷,“我問你,你怎麼在這裡?”
趙玉蘭被兒子的態度震住了。
“我……我來找她談談。”
“談什麼?”
“談孩子的事!砚清,你不能讓她把孩子帶走,那是沈家的——”
“媽,”沈砚清深吸一口氣,“孩子的事,我會處理。你不用管。”
“不用我管?”趙玉蘭的聲音拔高了,“我是你媽!我不管誰管?你看看她現在囂張的樣子,上了個節目就——”
“媽!”沈砚清的聲音忽然大了,大到連我都嚇了一跳。
我從來沒見過沈砚清大聲說話。結婚兩年,他永遠是那個冷靜克制、波瀾不驚的人。哪怕跟我吵架,他的聲音也從來沒有高過八度。
但現在,他的聲音在顫抖。
“媽,你聽我說。”他走到趙玉蘭面前,一字一頓地說,“林念肚子裡的孩子,是我的。這件事,應該由我來處理。不是因為你是我媽,而是因為我是孩子的父親。這是我的責任,不是你的。”
“你——”
“還有,”他繼續說,“林念在節目上說的那些話,她沒有編造任何東西。那些事確實發生了。你說她的絲巾是假的,你在親戚面前讓她難堪,你讓她在廚房吃飯。這些事,我都看到了,但我什麼都沒有說。”
趙玉蘭愣住了。
“這是我的錯。”沈砚清的聲音低下來,“不是她的錯。她沒有損害沈家的聲譽,損害沈家聲譽的人是我——因為我沒有盡到一個丈夫的責任。如果當初我站出來說一句話,事情不會變成這樣。”
房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車流聲。
趙玉蘭看著兒子,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砚清,你……你這是在怪我?”
“我沒有怪你。”沈砚清說,“我是在怪我自己。媽,你回去吧。這件事讓我來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