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她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我,嘴唇動了動,最后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咔咔聲,漸行漸遠。
門關上了。
沈砚清站在我面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說:“對不起。”
這是他第二次對我說對不起。
但這一次,我知道他是認真的。
“你媽走了。”我靠在桌沿上,忽然覺得渾身發軟。
“嗯。”
“你不去追她?”
“不用。她需要時間。”
“那你呢?”我看著他,“你也需要時間?”
沈砚清抬起頭,看著我的眼睛。
“林念,我錯了。”
“你錯哪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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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錯在——”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我錯在以為沉默就是中立。我以為只要我不說話,就不算傷害你。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傷害。它讓你一個人面對所有的攻擊,讓你覺得我不在乎你。”
我的眼眶紅了。
“我不是不在乎你。”他的聲音有些啞,“我只是……不知道怎麼在乎。我從小受到的教育就是——情緒是弱點,表達是軟弱。我爸媽從來不在我面前表達感情,我以為婚姻也是這樣。我以為只要我賺錢養家、不出軌、不打人,就是一個好丈夫。”
“但你讓我知道,不是這樣的。”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我更近了,“婚姻不是兩個人住在同一個房子裡,而是兩個人在一起。我給了你房子,但沒有給你‘在一起’。”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沈砚清,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會說話了?”
“我請了一個情感咨詢師。”他面不改色地說。
“……你說什麼?”
“我請了一個情感咨詢師。”他重復了一遍,“每周兩次,線上咨詢。學了兩個月了。”
我瞪大了眼睛。
金牌大律師,離婚后請了情感咨詢師,學習怎麼表達感情。
這大概是今年最魔幻的事情。
“你……你為什麼要學這個?”
“因為我不想再做啞巴了。”他認真地說,“我花了兩年時間讓你失望,可能需要花更長的時間讓你重新相信我。但如果我不學會怎麼表達,我就算再花二十年也沒有用。”
我看著他,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這個男人,在婚姻裡沉默得像一塊石頭。離婚后,卻開始學著說話。
命運啊,你是不是在逗我?
“沈砚清,”我擦幹眼淚,“你學得很好。但你能不能不要把咨詢師教你的話直接背出來?聽起來像在念臺詞。”
他的耳根又紅了。
“……好。”
我忍不住笑了。
然后我肚子裡的孩子踢了我一腳,力道很大,我“嘶”了一聲,彎下腰。
沈砚清緊張地衝過來:“怎麼了?”
“沒事,你孩子踢我。”我扶著肚子,“大概是在抗議你太肉麻了。”
沈砚清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放在我的肚子上。
小豆子又踢了一腳,正好踢在他的掌心。
沈砚清的手抖了一下。
他的眼眶紅了。
我從來沒見過沈砚清哭。結婚兩年,哪怕在他父親葬禮上,他都沒有掉一滴眼淚。
但現在,他的眼眶紅了,鼻尖也紅了,嘴唇微微顫抖著。
“它踢我了。”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
“嗯。”
“它很有力。”
“嗯。”
“它……”他抬起頭看著我,眼睛裡有一種我從未見過的光芒,“它喜歡我。”
我翻了個白眼:“它踢了你一腳,你覺得那是喜歡?”
“是的。”他認真地說,“貓狗用爪子拍人也是喜歡。”
“你能不能不要把我們的孩子比作貓狗?”
“……對不起。”
我嘆了口氣,但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
“沈砚清,你給我聽好了。”我指著他的鼻子說,“你今天幫你媽說話這件事,做得不錯。但就憑這個,還不足以讓我原諒你過去的兩年。你繼續努力,繼續表現,繼續上你的情感咨詢課。等我覺得你合格了,我們再談以后的事。”
“好。”
“還有,你以后要來看孩子可以,但提前通知我,別搞突然襲擊。我家裡很亂,不想讓你看到。”
“好。”
“還有,你送的早餐太多了,我吃不完。以后隔一天送一次。”
“好。”
“還有——”我想了想,“你能不能換一家店?那家店的粥太稀了,跟喝水一樣。”
沈砚清看著我,嘴角終於微微翹了起來。
那是他這兩年來,第一次對我笑。
“好。”他說。
第九章 小豆子來了
懷孕第三十八周,小豆子提前發動了。
那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刷手機,忽然感覺肚子一陣緊縮,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
我看了看時間,晚上十一點。
宮縮,十分鍾一次。
我冷靜地拿起手機,打開宮縮記錄APP,開始計時。
然后我喊了一聲:“哥!”
林松從隔壁房間衝出來,頭發豎著,眼睛還沒完全睜開,但身體已經進入了戰鬥狀態:“怎麼了?”
“要生了。”
林松的臉瞬間白了。
一米八五的鐵血軍人,面對過槍林彈雨,現在因為一句“要生了”臉白得像紙。
“怎……怎麼辦?”他居然結巴了。
“拿上待產包,叫車,去醫院。”
“好好好。”他轉身衝回房間,兩秒后又衝出來,“待產包在哪裡?”
“鞋櫃旁邊那個藍色的包。”
“好好好。”他又衝過去,拎起包,然后站在門口,茫然地看著我,“然后呢?”
“然后扶我下樓。”
“好好好。”
他走過來扶我,手在發抖。他的手在發抖——這雙手曾經在戰場上穩穩地握著槍,現在因為要扶一個孕婦下樓,抖得像篩糠。
“哥,你冷靜一點。”我拍著他的手,“你這樣子我怎麼敢讓你扶?你把我摔了怎麼辦?”
“我……我冷靜。”他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我冷靜了。”
“你確定?”
“確定。”
我們下樓,上了車,去了醫院。
路上我給沈砚清發了條消息:“要生了,在去XX醫院的路上。”
消息發出去三秒,電話就打過來了。
“你怎麼樣?”他的聲音急促,帶著明顯的慌張。
“還行,宮縮十分鍾一次,還不算太疼。”
“我馬上過來。”
“你不用——”
他已經掛了。
到了醫院,林松去辦住院手續,我被護士推進了待產室。
宮縮越來越頻繁,越來越疼。從十分鍾一次到五分鍾一次,從五分鍾一次到三分鍾一次。
疼到什麼程度呢?就像有人拿一把大錘子,每隔三分鍾就往你的腰上砸一下。不是肚子疼,是腰疼,疼到骨頭縫裡。
我咬著牙,抓著床欄,手心全是汗。
護士進來看了一眼:“開了三指,要不要打無痛?”
“要要要要要!”我點頭如搗蒜,“現在就打!”
打無痛的時候,麻醉師讓我側躺蜷成一只蝦的形狀。我頂著巨大的肚子,艱難地蜷起來,一根長針扎進脊椎裡。
疼,但跟宮縮比起來,像蚊子咬。
無痛打上之后,世界美好了。
我終於有心思看看周圍——待產室的另一邊,沈砚清不知道什麼時候到了,正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睡衣——對,睡衣——外面套了一件大衣,腳上穿著一雙拖鞋。
他大概是直接從床上爬起來跑過來的。
金牌大律師,穿著睡衣拖鞋出現在醫院裡,頭發亂得像雞窩。
我看了一眼,差點笑出聲。
“你怎麼穿成這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似乎才意識到穿的是睡衣:“……沒來得及換。”
“你的形象呢?沈大律師的形象呢?”
“不重要。”他走過來,站在床邊,低頭看著我。
他的眼睛紅紅的,像是哭過。
“你哭了?”我問。
“沒有。”他別過頭,“過敏。”
“你對什麼過敏?”
“……醫院。”
我笑了一聲,然后一陣宮縮襲來,即使打了無痛,還是能感覺到一陣鈍痛。
我皺了皺眉,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床單。
沈砚清看到了,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很涼,但很穩。
“疼嗎?”他問。
“廢話。”
“要不要叫醫生?”
“不用,正常的。”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件讓我意外的事——他把我攥緊床單的手掰開,放在他的手心裡,然后用另一只手輕輕地按摩我的腰。
“我看書上說,按摩腰部可以緩解疼痛。”他說。
“你哪本書上看的?”
“《新手爸爸指南》。”
“你也在看那本書?”
“也?還有誰在看?”